午時已過,道路旁的食攤上生意已有些清冷,街上仍舊人滿為患,吃飽喝足的百姓們悠哉悠哉漫步閑逛,作為飯後消食的好方法。
錦瑟囑咐初生戴好紗帽,初生隻是一笑,伸手將紗帽戴上,將錦瑟護在身後,替她擋去擁擠的人群。
他寬大結實的背擋住了錦瑟大半視野,烏黑的青絲在雪白的衣衫上拂動,如漆黑的流光,似最光潔的黑蠶絲。錦瑟的目光鎖定他的發梢,卻想起了方才在當鋪裏,手裏握著的火紅。
怎麽忘得了,如何忘得了這百年的相思。
錦瑟聽見心中火花開放的聲音,微若燭焰輕綻,細小的火星爆開濺落在心上,是灼燒鑽心的疼。
可是為何?紫葉,到底發生了什麽?
試煉之日發生的一切還恍若昨日,她分明清楚的記得,紫葉冷若冰霜的目光,還有錦雪最後的尖叫與眼神。
她也忘不掉,至親之人在自己麵前一個個死去的痛苦。
前方背影一頓,錦瑟恍若未覺直直撞了上去。
“啊…”鼻尖傳來一陣痛楚,錦瑟下意識往後退,卻絆到腳下一塊土石,身體不受控製的向後倒去。
慘了慘了,錦瑟心裏一驚,還沒來得及抱頭免得被跌傻,眼前突然白袍一閃,一隻手臂撈住她的腰用力往上一提,將錦瑟提進一個溫暖厚實的懷抱裏。
“怎麽這麽不小心?”頭頂傳來初生溫柔的笑聲,錦瑟的耳朵貼著他的胸膛,那笑聲在他胸膛裏輕輕振動,第一次離他這麽近,不知怎的突然臉紅起來。
“額….失誤,失誤哈!”錦瑟蹭地一下從他懷裏彈出來,俏臉紅彤彤,她水靈的眼珠四處亂轉,瞧見了他倆旁邊的同福客棧,像是找到了救星,“啊!這麽快就到了啊!走吧走吧!回去吃飯!”
初生的手臂還保留著方才軟香在懷的觸感,他轉頭看著少女走進客棧,金眸似是蒙上了一層霧色,恍若大霧迷蒙之中的金日,更添幾分**飄渺。
竟是,如此不想放手。
死了死了,怎麽會對初生起了歹念?錦瑟背對著初生站在櫃台上,懊悔不已,那可是初生啊!
錦瑟越想越羞恥,隻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咦?錦瑟姐,你回來啦!”春芽從廚房走出來,正想招呼她,卻見她神色有異,便迎上去道,“錦瑟姐,你怎麽了?”
“啊?沒事沒事,”錦瑟回過神來,將方才情緒掩藏幹淨,她踮腳往廚房望了望,道,“胡大娘呢?”
“娘在後院喂雞,後廚有給你們剩的菜,我去叫娘…初生哥,你….”春芽前腳剛準備去後院,後腳便被錦瑟身後的人影吸引住了目光,“初生哥,你的紗帽呢?”
錦瑟一怔,轉過身去。那男子從逆光處走來,宛若夏花,步步生蓮,衣袍潔白鍍金好似仙衣。他笑著,金眸閃爍好比自他層層發絲中透出的陽光,轉眼間飄至錦瑟麵前,帶著淡淡的果香,道:“紗帽太熱,我便摘了,胡大娘呢?”
春芽心口一跳,錯愕間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她印象中的初生哥話少又冷漠,除了錦瑟姐誰人也不多理。去當個玉佩,怎麽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娘在後院,我去叫娘。”春芽的舌頭似是打了結,她耳朵一紅,飛一般跳起奔向後院,想早早遠離這禍水。
難怪錦瑟姐臉紅,春芽一邊走一邊在心中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春芽!我跟你一起!”錦瑟見春芽土遁而去,大叫一聲也想跟上去,卻手腕一緊,一股力量迫使她轉身,麵對眼前的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錦瑟屏住氣息,在心裏默念佛家八字箴言,卻不想她此刻俏臉灼燒如丹紅,雙目迷離似含春,在初生眼裏仿佛熟透的果實,香甜可口。
他薄唇輕抿,金眸一暗透出濃濃情欲,白玉般的手指拂過錦瑟通紅的臉頰,那溫度自指尖燒進心裏,他輕笑出聲,道:“錦瑟,你….喜歡我嗎?”
你喜歡我嗎?
緋紅的雙頰陡然間變得慘白,錦瑟像是突然被人抓住了咽喉,呼吸被扼住,渾身如同缺氧般顫抖。她猛地抬頭望向初生濃鬱的眸中,那雙眸裏所流動的光不再似以往那樣單純,還有那晚,她在紫葉眼中看到的同樣的東西。
就連說出的話,都一模一樣。
錦瑟突然間醒悟,自從她醒來之後,她與初生之間似乎走得太過親密。隻是她還當他是隻小狐狸,而他卻並未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她。
不,也許從一開始就隻是她懷著單純的心思而已。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桃花眼中朦朧之色淡去,她轉過身不再看他,道:“走吧,胡大娘她們還在等我們呢。”
初生手指動了動,漸漸凝握成拳,眼中旖旎恍若被風吹散的山間霧氣,他對著錦瑟的背影淒淒一笑,隻剩下光禿幹涸的山峰,還有貧瘠土地中彌漫出的孤獨寂寥。
他臉色發白,垂下手用寬大的袖袍掩住指縫間溢出的鮮紅。
是他太著急了。
“好。”初生張口,嗓音柔軟透著些許顫抖,他睫毛一閃,麵色又恢複如常。
錦瑟不再回頭,大步往前率先進了後院。
客棧後院比起大堂來更為寬闊,腳下是打掃幹淨的泥磚地,後院的右側晾著些洗淨的衣衫,再前方是胡大娘和春芽種的新鮮果蔬,一段木質樓梯自左側而上,到達二樓錦瑟與初生所住的客房。
錦瑟朝樓梯後方走去,耳中傳來細碎的雞鳴之聲,入目是一小塊被圈起來的禽圈,裏麵喂著大大小小五六隻雞和兩隻鴨子。一素裝農婦懷抱穀粟籃子,正在禽圈外向裏頭拋撒穀粟。
“胡大娘,”錦瑟走過去,接過農婦手中的籃子,道,“我來吧。”
“夏姑娘,回來啦?”農婦見了錦瑟,笑得合不攏嘴,伸手撫了撫錦瑟衣擺上的皺褶,道,“快去吃飯吧,春芽在樓上都給你們弄好了。”
“沒事,我幫你喂完雞再去也不遲。”錦瑟搖搖頭,目光下意識順著樓梯的縫隙向外望去。
隻見後院內一道白影閃過,頭頂的樓梯響起了輕微的咯吱聲,她才稍稍鬆了口氣,手上動作也慢了下來。
她還沒有想好要如何麵對初生。
一旁的胡大娘將錦瑟的動作盡數收入眼底,她輕歎口氣,粗糙的手指將錦瑟鬢間亂發撫平,略微有些發黃的眼看著錦瑟,露出哀傷又慈愛的目光。
“夏姑娘,我呀,在生春芽之前,她爹就撒手人寰了,”她緩緩開口道,“那個時候我倆成親還不到兩年。”
錦瑟一愣,停下手中動作,轉頭看向胡大娘。眼前的女人也不過三十又五,雙鬢已染霜,臉龐也早已爬上了歲月的痕跡,那雙昏黃的眼雖看著她,卻仿佛在透過她看著另外一個人。
胡大娘的丈夫是文人,原先在浙州當教書先生,幻陸是個崇尚武學與仙法的地方,當教書先生自然是個出力又撈不到好的職位,於是便投靠了在汴京的親戚,買了地開了客棧。
但他心中還存著些教書育人的念想,整日鬱鬱寡歡,心結難愈,撐了沒幾年便仙去了。胡大娘獨自一人帶著春芽,承受喪夫之痛支撐到現在,個中心酸隻有自己才能了解。
胡大娘似是看出錦瑟心中所想,笑道,“這麽多年我也已經習慣,但是一年前我剛看見你們兩個時,我也感覺像看到了我跟春芽她爹剛認識的時候。”
她伸手,輕撫錦瑟的麵龐。這樣的溫柔與慈愛,就好像媽媽還在時的那樣。
盡管錦瑟已經不太記得媽媽的音容與笑貌了。
“我知道,你對初生那孩子並未存著什麽其他的念想,可是初生那孩子卻不一樣,”胡大娘一頓,道,“那日我看見他死死抱著你,自己被雨淋了一身也不在意,夏姑娘,別總是被過去迷了眼,珍惜眼前人才會幸福。”
“胡大娘….你怎會…”錦瑟一愣,忍不住開口問道。
“那幾日你病的糊塗,夜夜都喊著不同人的名字,喊得最多的那個名字,是紫葉吧?”胡大娘輕歎一口氣,從錦瑟手中接過穀粟籃子,道,“每次你喊那個名字的時候,我都看得出,初生心裏很不好受,可他還是守在你身邊。夏姑娘,你是聰明人,我就不再多說了,時候不早了,快去吃飯吧。”
胡大娘抱著籃子,一步一趨地走開,隻剩錦瑟一人,望著圈裏的雞鴨發呆。
或許是她曾經養成了習慣,也或許是她刻意不去細想,這麽多年她早已將初生對她的好當作理所應當。
他理所應當地安慰她,理所應當地保護她,理所應當地為她鏟平一切,守在她身邊。
她也理所應當地享受這一切,也開始下意識忽略初生的感受,開始忽略他每次望向她時深情的眼神。
錦瑟突然間意識到,是她太過自私地將初生化作自己的所有物,卻從來不給予回報。
春風夾雜著些許微熱自院外吹過,吹過錦瑟心中的異樣,也撩起站在窗邊,一直默默凝視她的人雪白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