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錦瑟醒得比以往要早許多。天色微亮,自微敞的窗外傳來胡大娘早起勞作的聲音,還有春芽喂雞時輕哼的民間小調。
錦瑟也跟著輕聲和了起來,起床洗漱穿衣。想來今日天氣應當不錯,適合采購納新,昨日掙來的兩千兩銀票還揣在她腰帶中,她伸手拍了拍,隻覺這銀票似是比白銀還要重上幾分。
以前在青龍門之時從未考慮過錢財問題,但今時不同往日,人間自有一通規矩,這一年下來,錦瑟雖沒了通天遁地的本事,卻自覺比在青龍門時要逍遙自在許多。
沒了責任,沒了束縛,她又有了曾經活潑的性子,隻是....她準備推開房門的手一頓,側頭往窗外湛藍的天空望去。
她希望他們都已投到了好人家。
錦瑟手掌用力,房門發出沉重的吱呀聲,她一腳跨出房門,反手將門關上。涼爽的清風吹來,帶來一陣清淡的果香,那味道錦瑟再熟悉不過,她渾身一僵,脖子像是卡殼的機器一般,樓梯口扭去。
隻見那人靜立在微風之中,墨發如緞盤成一把馬尾,將他修長筆直的頸暴露出來,身上換了件水藍勁裝,身體精壯結實,身材頎長筆直,雖沒了平日裏仙姿卓越的味道,卻多了幾分男子威武霸道之氣。
他聽見房門打開之聲,轉頭朝錦瑟望去,金眸之中好像漫天繁星閃爍,濃鬱又溫柔,他撩起唇角,輕輕笑道:
“錦瑟,早。”
妖孽…妖孽…..錦瑟倒吸一口氣,雙眼怔怔盯著那人,心跳如雷,血脈噴張一直從脖子紅到了耳朵根。
天哪,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初生長得如此妖孽,錦瑟咽了好幾口唾沫,將蓬勃的心跳也跟著咽下去之後,嘴角一咧,手跟雞爪似的抖抖抖,道:
“嗨…嗨~”
初生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似在夜晚靜謐海岸升起的滿月,照亮碧藍透澈的海水,他好看的鳳眸彎成一道新月,薄唇微張,是比明珠更潔白的齒,道:“嗨是什麽意思?”
“額…嗨就是….早…”錦瑟舌頭有些打結,那笑容恍若一道升騰的煙花,在她心裏炸開,滿心滿眼都是初生的臉。
夏初雪,有點骨氣!鎮定!她在心中將自己狠狠鄙視一番,頭一轉決心不再看他,腳下生風一溜煙從初生身旁飄過,消失在一旁的門內。
初生的鼻尖還殘留著少女掠過時所留下的淡淡清香,他閉上眼細細品茗一番,才恍若覺得自己這番動作似乎太過不雅,搖搖頭,抬步往大堂走去。
樓下,錦瑟還猶自驚魂未定,她倚著桌,撫著胸口將自己的心跳壓下。
怎麽會對初生....
“錦瑟姐,你起啦?今日這麽早?”春芽爽朗的聲音自廚房那處響起,她手上端著早飯,腳步細碎走到錦瑟靠著的那張桌上,將手中食盤放下。
“也不早啦,不剛好趕上吃飯嗎?”錦瑟幹笑一聲,端起盤內一晚小米清粥大口喝了起來。
“別吃這麽急啦,沒人跟你搶,”春芽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她坐到錦瑟對麵,順手給錦瑟夾了一個小籠包,道:“錦瑟姐,你今日又有什麽新花樣?”
錦瑟一聽,立馬將手中清粥放下,洋洋得意地自腰帶內取出一張被她疊了四疊的銀票,一手揮舞著道:“嘿嘿,這是昨日那枚雞血寶玉換來的銀票,今日我跟初生去看看能否買點實用的東西回來,補充一下店麵。”
“兩…兩千兩?”春芽從未見過麵額如此之大的銀票,她眸光一黯,有些猶豫道:“可是…這是你們掙來的錢啊,給我們用不太好吧…”
錦瑟手中動作一頓,正想要說些什麽,隻見從她身後伸出一隻大手,輕輕拍了拍春芽低垂的頭,輕聲笑道:“正是因為是我跟錦瑟掙來的錢,才想要用在想用的地方,別擔心,就當償還救命之恩吧。”
那聲音低沉又纏綿,好似讓人漂浮在天際最柔軟的雲朵之上,錦瑟與春芽皆是一愣,紛紛抬頭向初生看去。
“初生哥....你怎麽…”春芽瞪大了眼,她還是第一次見初生這樣裝扮,竟一時沒有緩過神來。
而錦瑟則更加尷尬,初生站在她身後,她仿佛還能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熱度,方才才平靜下來的心跳,此刻又一次跳動起來。
“之前那件白衫穿膩了,想換換口味,”初生笑笑,牽起早已恍惚的錦瑟,朝門外走去,走到一半似是想起了什麽,轉頭說道:“春芽,中午不必為我們備餐了。”
春芽還有些懵懂,雙眼癡癡地盯著兩人消失的地方半晌,才緩緩低喃道:
“初生哥…這是中邪了?”
錦瑟被初生拉著走了好一段路才恍過神來,初生依舊走在她前方,替她擋去人群。他一身勁裝,身姿挺拔,麵容雖美卻也透著一股陽剛之氣,一路上引來不少人側目。
可錦瑟並未在意這些,她的目光停留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方才的驚豔與激動過去之後,她也比以往更為鎮定。
初生這兩天來接二連三的突變,錦瑟心中清楚,他是在向自己示好。也許正向她之前想的那樣,初生對她有男女之想,隻是她不知這份念想是從何時開始的,她也看不透她自己的內心。
明明她是傾慕紫葉的啊....可是為何,卻對初生存了一份心思。
錦瑟正想開口,走在前方的初生卻突然停了下來,往另一邊靠去。錦瑟有些疑惑,卻發現整條街上的人竟都自發靠往兩邊,在道路正中留下一條寬闊的通道。
路的盡頭有一群淡黃色人影緩緩走來,他們走得極慢,步伐穩健,卻好似羽毛掠過沙地般輕盈又不著痕跡。一身杏黃長衫將他們從頭到腳裹得密不透風,這群人身形幾乎一致,從外表幾乎看不出有任何不同,也無法辨別他們的性別。
這群人走得近了,竟有十五人之多。錦瑟眯眼細瞧,他們人遮人,步調雖亂,卻並非毫無章法,是走在最前端那人步伐極慢,竟讓身後的人也跟著放慢節奏。
那人也仿佛是隊伍裏輩分最長之人,在他身後,竟無一人敢逾越。
他們從錦瑟二人麵前經過,連帶著飄來一股異香,恍然間竟讓人有些氣血沸騰,灼熱的血氣翻騰著,好似要從她的七竅之中噴薄而出。
“別聞。”初生皺眉,伸手將錦瑟口鼻唔住。
溫暖的手指帶著她熟悉的果香,絲絲入肺,又清涼宜人,將她方才滾燙的血液壓了下去。
錦瑟抬眼向周圍望去,尋常百姓之中竟無一人有她方才的症狀,明顯這香味是隻衝著她一人而來。
隻是錦瑟不明白,他們想害她的原因。
街上分成兩半的人群又再次聚攏,初生指尖在錦瑟頭頂一點,一道淡淡金光自她皮膚底下散開,將她方才聞到的毒素一一驅除。
錦瑟眼神一凜,抓住一個過路人問道:“大爺,你知道方才過路的那些人是什麽來頭嗎?”
那老頭眼睛一瞥,道:“姑娘一看便是外地人吧,那群人可惹不得,他們是這裏除了四派之外最強的修仙門派,琉岐派,專搞歪門邪道的,以前從不進城,今日不知為何還來城裏,真是….”
老頭極度不滿,說道激動處便掙開錦瑟的手,絮絮叨叨走遠了。
琉岐派嗎....錦瑟在心中思忖,望向他們消失方向的眼中又多了幾分深意。
初生望著她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她在青龍門時的影子,雖然幾多遮掩,但百年的修行早就在她心中紮了根,難以拔除。
“去追嗎?”初生微微一笑,伸手撩起她額前碎發。
少女眼中戾氣一閃,她抬頭,望向初生的眸中早已有了答案。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