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若嬌酥手,撩起玉清山上朵朵桃花,花瓣如雲霧繞山,恍若將這山嶺染成粉色。天河似海,從雲層墜落,在玉清山尖匯成一汪人間仙池,再無限延伸,遍布幻陸大江南北,河流分支縱橫交錯,生生不息。
雲昭真人負手立於池水之上,他黑目遠眺,透過山尖之下層層厚雲望進塵世,望進那繁華紅塵之中的歡聲與笑意。他腳尖點水,不曾沾濕分毫,卻隱隱有青色流光自鞋尖沿著奔騰河水而下,不見其蹤。
凡俗如穢,自成仙之後,他便未再踏入那腐敗肮髒之地,可這一年來,他卻不斷透過這天河河脈搜尋,尋找七個理應說已散落人間的魂魄。
這原本是他千百年來不斷重複早已爛熟於心的職責,其餘五人早已轉世投胎,但他卻怎麽也找不到,錦瑟與錦雪的三魂七魄。
世人皆說他雲昭最是無情,可隻有熟悉之人才了解,他才是用情最深之人。若不是現下被魔族所擾,他早已入了地府,抓著閻王問明為何他的徒兒還未轉世。
雲昭眉頭輕鎖,他日日來此探尋,可為何還是不見其影。
不遠處一道微弱青光亮起,自山腰緩緩上升,沿著天河水忽明忽暗地來到雲昭麵前。微光散去,一把青藍寶劍之上站著一名女弟子。
她樣貌清秀卻隱隱含著些稚氣,下降時沒捏好咒決,她腳下寶劍一晃,將她甩入池中,劍身微晃揚長而去。
女子大聲呼救,在水池之中掙紮,天池之水深不見底,若不識水性,定會被淹死。
雲昭輕歎一聲,手指一點一抬,一道光圈將女子包圍其中,自水中升起,與他平行。目光卻繞過那弟子,望向破雲劍消失的方向。
為何破雲劍還不認新主?
“多…多謝師父相救….”那弟子麵色如紙,跌坐與光球之中咳嗽,衣冠不整,渾身顫抖。
“看來,你的禦劍咒法還欠些火候。”雲昭麵無表情,淡淡道。
弟子渾身一震,朝雲昭行跪禮道:“弟子…知錯…一定勤加練習….”
雲昭將腳下輸出的法力收回,不再看她,目光冷漠似冰。
他原是因為這女子與錦瑟有幾分相似,故將修好的破雲劍賜予她,如此想來,這女子除了樣貌,再無一點與她投合。
世間萬物原就獨一無二,是他太過於偏心罷了。
“師….師父…其餘三位掌門….都到了….要我來通知師父…”半晌,那弟子見雲昭沉默不語,顫顫開口道。
雲昭這才將視線投到女子身上,並未回話,隻長袖一揮,將那光球連帶著裏頭的人推遠。
光球隨著一陣罡風吹遠,跌入山崖,朝舍寮飛去,那弟子以為師父心情不悅想殺她泄氣,一邊驚叫一邊求饒。
尖叫聲越飄越遠,終於再也聽不見,雲昭重重歎出一口氣,這弟子竟是如此不可教也。他眼中掠過一絲悲傷之色,隨即雙臂一震,化作一道藏青光芒往禦龍殿的方向飛去。
禦龍殿內,無人言語,三大掌門皆是一身素縞,端坐於三角木椅之上。
淩焰仙子墨發於腦後成髻,媚眼如煙波,煙波又含情,雖身著白素喪服,卻遮擋不住她原本就驚若天人的美貌。隻是她此刻眉目低垂,丹鳳眼角似是含淚,又透出濃濃哀慟之色,美人心碎,碎人心醉。
她微微抬眸,眼中雖傷,更顯萬種風情,她眼神緩緩掃過沉思中的二人,道:“一年未見雲昭師兄,不知…他是否安好。”
此話一出,剩餘二人皆是一怔,一時無人應答。
四派之中唯有青龍一個不剩,尤其是錦瑟….平日裏雲昭雖冷漠話少,但他們三人都能看出,雲昭是尤其疼愛錦瑟,仿佛將她當作自己親生女兒一般。
祭靈仙人輕輕搖了搖頭,從濃密白須中吐出一口濁氣。一年未見,他似乎矮小瘦弱了不少,也不再似以前那般精氣十足,老當益壯。
自從將幾乎不成人形的楚離抬回白虎門之後,他便沒有一日不在想方設法為楚離緒筋接骨,為了將楚離仙脈複原,他更是將自己千年修為生生折耗半數,如今也是虛弱不堪。
“這句話由淩焰師妹問出來,怕是不太好吧,”另一側的玄清真人小眼眯成一條縫,手中拂塵連甩三四下,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中皆是嘲諷,“四派大弟子中唯有你們紫葉毫發無損,師妹又何需作出一副肝腸寸斷的表象呢?”
說到最後,玄清真人更是氣從心來,他的寶貝女兒被生生折去了百年修為,如今除了仙體,其餘皆與常人無異。
青龍白虎比他更慘,自不是他怨恨的對象,唯有朱雀,那日等他們趕到時,現場一片血腥,四大弟子中青龍錦瑟更是屍骨無存。饕餮更是被斬成無數肉塊,早已不成形狀。
就憑他們這些弟子,是絕不可能將饕餮殲滅,這其中定有蹊蹺。
“玄清師兄,你怎能如此曲解我的心意,”淩焰被玄清說得氣急,站起身來,玉指直指玄清鼻尖,尖聲喝道,“我原以為你將月蓮教導得如此知書達禮,你也應當收斂幾分,沒想到你還是如此尖酸刻薄,蠻不講理!”
“淩焰師妹,你….”玄清被氣得黑須直抖,他瞪大小眼,手中拂塵白須根根直立,恍若魔女張牙舞抓的白發,下一秒就要直取淩焰首級。
“你們倆,夠了!夠了!”祭靈仙人一臉無奈,搖搖頭準備充當和事佬,卻隻聽哐當一聲,一道藏青光芒衝破大門,飛入殿內,在最裏側的台階之上站定。
祭靈見狀,輕籲一口氣,眉眼間浮上一抹放鬆的神色。
雲昭從光華中走出,麵若冰霜,神采冷峻,他黑目往那二人身上一掃,淩焰與玄清隻覺仿佛被人施了寒冰咒,從頭冷到腳,也熄滅了二人之間熊熊燃燒的戰火。
“師兄,師妹,青龍門不是你們解決私怨的地方。”雲昭冷冷開口,袖袍一拂,端坐於高堂之上,恍若那九天之中遙遙不可及的仙人,光華滿身,如夢如幻。
淩焰美目波光微醺,她癡癡望著台上之人,雙頰升起兩朵紅暈,心似擂鼓。
“…讓師弟見笑了。”玄清拂塵一揮,從鼻尖發出一聲輕哼,又轉頭坐下。
雲昭微微頷首,黑目瞟過台下那抹醉人紅影,眸光冷然,一抹幾不可聞的蔑視從他眼中閃過,僅僅一瞬,卻讓時刻關注雲昭的淩焰寒了心,冷了情。
自從七百年前,她第一次踏入這四派聖地,遙見那人一身青衣似海,俊逸飄然勝似她心中幻想千百遍的夢時,淩焰的心就再也不屬於自己。
那時,她還隻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新屆弟子。
而他,卻是高高在上觸不可及的青龍掌門。
這麽多年,就算淩焰拚盡全力突破成仙路上重重阻礙,就算她為了雲昭放棄飛升九重天,就算她成了朱雀掌門伴他身側四百年,他的目光,卻從未在她身上停留。
淩焰知道,雲昭注定隻能是她少女時代的一個夢,一個一做,就是上百年的美夢。
“不知諸位師兄師妹來我青龍門,所謂何事。”雲昭眼眸一垂,雖是問句,但心中早已了然。
其餘三人對望一眼,祭靈仙人站起,走到銅鼎之前,蒼老的麵容之上布滿這一年中物過境遷在他身上刻下的風霜,他的雙目不再炯亮,好似沾上了些許渾濁。
明明是修行上千年,受萬人敬仰與崇拜的仙,此刻卻與尋常老人並無二致。
祭靈仙人望著席上男子,輕歎道:“雲昭,魔族近些時日一直蠢蠢欲動,恐大戰之日將近,前日淩焰同你說的對策,你考慮得如何?”
“祭靈師兄,四派如今人丁稀薄,現如今能撐起結界自護平安的,朱雀玄武也不過才二人罷了,雲昭怎能為了守住青龍一脈,而讓淩焰師妹承擔破界之責呢?”雲昭麵容依舊冷峻,卻在說出這番話時,隱隱透出些抗拒與冷凝之色。
“師兄!這是淩焰自願的!朱雀門有紫葉駐守,絕無破綻!就連祭靈師兄都答應了讓月蓮助戰之策,為何師兄不願意?”淩焰聞言,美目好似盛著盈盈水光,她貝齒咬唇,起身質問。
“是嗎?淩焰師妹,身亡堂堂朱雀掌門,非但不恪守掌門之職,反倒將鎮守結界這等重責交與一個並未成仙的弟子,是否太不成體統!”雲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黑眸掃過台下絕色美人,竟是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輕蔑。
淩焰迎著他的目光,心如刀絞。以前雲昭隻是對她偏於冷淡,而這一年裏,卻對她是實打實的蔑視,甚至憤恨。
她的雙手在衣袖下握緊成拳,尖利的指甲陷入肉中,卻比不上心裏鑽心腕骨的疼痛。
為什麽?她不明白,是她哪裏做錯了,竟遭此待遇。為他癡了百來年的真心被他棄之如履也就罷了,可如今為何還要狠狠刺上幾劍,讓她痛不欲生。
淚水順著美目落下,美人傷心催人淚,她定定望著台上那人,淚水模糊了視線,讓她看不真切。
原來這麽多年,她竟是愛了一個無心之人。
淩焰貝齒輕啟,印出唇上深深齒痕與血跡,她冷冷一笑,道:“師兄說的是,是淩焰考慮不周,多謝師兄提點,讓淩焰心思澄明,茅塞頓悟。”
語畢,她垂下眼眸,白衣輕舞化作一道紅光飛出殿內,再也尋不見。
玄清尷尬地掃掃拂塵,腦子還印著方才淩焰肝腸寸斷的模樣,雖平日裏與她口角之爭不斷,但玄清從未見過那平日裏叱吒風雲的小師妹落過敗陣。
淩焰落得如此田地,玄清心中也不是滋味。
“二位師兄不必多言,”雲昭見玄清與祭靈都有規勸之意,立刻出言阻止,“若是青龍此次被魔族攻陷,青龍陣破,便是我雲昭無能,未能保住青龍門萬年根基,屆時若是四神獸怪罪,那就是我雲昭命數如此,無需再多言。”
雲昭麵色更加凝重,他不再去看台下二人,隻道一句“請回吧”,便衣袍一轉,化作藏青光芒飛仙而去。
祭靈微微閉眼,自口中吐出一口濁氣,他也不曾想通,雲昭究竟為何要如此對待淩焰。玄清小眼瞪著雲昭消失的方向,心中似有怨憤,卻也無處發泄,隻輕哼一聲,與祭靈一道化作一白一綠兩色光芒,消失在雲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