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陸隻是一座四麵環海,戰地龐大且擁有豐富物產及文明資源的菱形島嶼。島外海洋黑漆漆忘不盡頭,一片荒蕪,千百年來被魔族統領,早已失去了原本應有的美景。
與海上蕭條對比,幻陸則是生機盎然,由四派占據的四角結界恍若一張堅不可摧的保護網,將整座島嶼包圍其中。
青龍玉清山,朱雀鎖幽穀,白虎斬月崖,玄武靜雲海,四個方位,四個陣眼,也是上千年來被幻陸百姓奉為聖地的地方。
層層白雲之上,一抹紅光自東方玉清山,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向南方鎖幽穀而去。僅半盞茶時間,那道紅光便越過整座島嶼,翩然而至,自空中落入鎖幽穀結界之上。
淩焰一身雪白素縞,麵上卻是淚痕斑斑,美目紅腫,似是哭了一路。她立於結界之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玉手在麵頰上輕輕一抹,那傾城絕美的麵容上便已恢複尋常。
她足尖輕點,好似在水麵上激起一道道水波,那結界以她為中心,開了個隻容一人通過的小口,將她吸入其中後,又瞬間恢複原狀。
鎖幽穀,顧名思義,是位於島嶼最南麵的一座海穀。三麵環山,一麵環海,因其長年受到仙與魔兩種極端力量的碰撞與衝刷,便形成了適合各種獸類生長繁衍的特殊環境。
而朱雀門,則盤踞在鎖幽穀環山麵的峽穀之中。
峽穀不大,呈半圓包裹型,緊貼在高聳海岩上的是一排排一列列朱紅色木質建築,除開最正中威風凜凜的朱色大殿外,其餘房屋皆無二致,以一道環岩小道相連接,橫貫整座海岩。腳下便是因長年受到魔族法力影響而變黑的沙灘,再往外,便是漆黑一片的海灘了。
似是有人感應到頭頂結界波動,自岩壁上那些大同小異的赤色房屋內,零零散散走出五六名弟子,仰頭朝天際望去。
淩焰仙子白袍浮動,從天而降,媚眼如春江流水,身段似柳枝無骨,雖麵色冰冷,卻仍讓為數不多的男弟子們紅了臉。
“師父。”那些新弟子們見淩焰翩翩落入正殿之中,紛紛單膝跪地,朝淩焰行大禮。
淩焰正準備推開殿門的手一頓,盈盈水眸中閃過一絲無奈,她丹唇輕啟,用不大卻剛好能傳遍穀中的聲音說道:“以後不必對我行此大禮,穀中生活單調無趣,大家隨性就好。”
弟子們聞言皆是一愣,卻也並未多言,隻維持跪姿不變,靜候淩焰進殿。
淩焰見狀,柳眉一皺,方才在雲昭那處受的氣與現在合在一起,隻教她原本就易嗔易怒的性子更加暴躁。她貝齒緊咬,怒火中燒,右手一揮將那厚重殿門狠狠推開,怒道:
“堂堂神獸朱雀親自管教我朱雀門弟子,可是讓本仙受寵若驚啊!”
殿內陳設與禦龍殿大相徑庭。日光斜斜照進朱雀大堂內,照亮矗立於偌大大殿正中的一把老舊豎琴。那柄豎琴年歲已久,斑駁的塵垢早已將琴弦與琴身合為一體,看不出本樣。
淩焰素袍一掃,朱雀殿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她氣急,雙目瞪向那站在琴前的人影,玲瓏有致的身體也跟著顫抖起來。
那人背對淩焰,聽見她飽含殺氣的怒吼也並未動容,火紅的衣袍即使是在陰暗中,也好似在燃燒。然而最引人注意的,卻是他那一頭紅發。
宛若火山之巔翻滾沸騰的血紅色岩漿,隱隱發光,灼氣逼人;又仿佛是這世上最美麗的鴿血寶石,純正濃豔,好似流動的鮮血。
淩焰見那人毫無反應,胸中怒氣更盛,她右手成爪,在指尖激起五道紅光,**起陣陣勁風朝那人剜去。
然而疾風未及一半,淩焰便被一道透明法力隔絕在外,五指之上淩厲的殺氣好似打在棉花之上,瞬間消失得無隱無蹤。
“師父可是在雲昭真人那處受了刺激?怎地如此大火氣。”那人慢悠悠出聲,紅發微動,頎長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若說淩焰的美是媚如秋波,那麽這人的美就好比是從骨子裏散出來的妖嬈嫵媚。
他嘴角含笑,豔紅鳳眸中媚色撩人,勾人心魄,卻讓人一望生畏。他的容貌比起一年前更加明豔動人,也更加高寒刺骨。
紫葉。
淩焰冷眼看著麵前這個她親手栽培五百年出來的徒兒,自喉中蹦出一聲冷笑,道:“淩焰不敢,神獸朱雀乃是我等修仙之人萬萬不可企及的無上之物,我一小仙怎敢逾越?”
“是嗎?”紫葉垂眸,轉身伸手輕撫舊琴,“師父可是對徒兒教導師弟妹的方式頗有微詞?”
淩焰貝齒咬唇,素白衣袍一揮,關閉的殿門又一次敞開,沿著殿外向兩側延展開的棧道上,赫然還跪著方才那些新入門的弟子們。
“跪禮….這便是你教導他們的方式?”淩焰指著他們,美目含淚,蔥白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紫葉為何會變成這樣?
“他們是人,我們是仙;他們的新入門的弟子,我們一個是師父,一個是師兄,難道他們不該跪?”
紫葉轉身,語氣仿佛帶著些寒氣,他鳳眸含威,一字一句好似刀劍刺入淩焰的心。
那種疼與雲昭帶給她的傷害不同,這是被最親近的人背叛才會有的心痛。
“紫葉….那天,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你會變成這樣….”淩焰似是快要崩潰,淚如雨下,顫抖著身體一點點後退。
自從那日紫葉回來之後,一切都再也不一樣了。他一夜之間變成了主宰世間萬物的神獸朱雀,又恍惚在一夜之間,由她疼愛的任性卻愛憎分明的弟子,變成了如今這般冷血的怪物。
他不僅對新弟子們進行奴性教導,更是剝奪了她身為朱雀掌門的一切特權,將他身為神獸朱雀一事強行壓下,在朱雀門做起了幕後之人。
“師父這是什麽話?”紫葉有些詫異地望著美人垂淚,隨後緩緩開口,道:“我,本就如此。”
淩焰臉色陡然煞白,心中像是被人千刀萬剮,痛苦不堪。
對,是她忘了,紫葉原本就是這九天之中至高無上的存在。神本就無情無欲,藐視蒼生,是她在人間呆得太久,忘了這九重天的規矩。
無論是紫葉還是雲昭,都沒有錯。
錯的人是她,一直都是。
“是,是淩焰逾越了。”淩焰垂下眸,淚水自她眼中低落,潤濕了地麵。
她不再回頭,素白的背影挺直,一步一步,走出朱雀殿。
紫葉轉過身,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他與昔日恩師,也隔絕了他心中所有不該有的情感。
可是,為何會這麽心痛?紫葉垂眸,自袖間取出一片殘損的青色衣片,修長的手指細細撫過上麵每一條暗紋,如同珍寶。
錦瑟,若是你看到我這般對待師父,會不會罵我?
他閉上眼,將那布片貼於心口,神色間是觸不可及,求不可得的痛苦與掙紮。
錦瑟,你在哪,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