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試煉

三日後,南海淩沙島東側入口。

青龍門弟子站在各自佩劍之上,停在島外。目及之處,是一片參天森林,由兩三人環抱般粗細的楊樹將整個島死死圍住,密不透風,就算從上往下看,茂密的枝葉也將島嶼的上空包裹,毫無空隙。

而位於島內的內海被布下了結界,無法靠近,想要到達內海,恐怕隻能從外圍進入。

錦瑟望了望天,今日陽光充足,但看這情形,島內恐怕是見不了光的。

“師姐…這….”錦炎看著前方自樹叢間散發出來的濃濃黑霧,皺眉說道。

那黑霧將整個島嶼包裹,錦瑟單手捏訣,一道透明光幕將他們七人與這黑霧隔絕開來。

“我從來沒見過如此濃烈的瘴氣,錦瑟,我們…..”錦玉和其他弟子都十分緊張,忍不住抓緊腰間佩劍。

錦瑟掃視一圈,視線落在錦雪臉上,隻見她臉色慘白,雙唇緊咬,握緊佩劍的雙手不停顫抖。

這一仗….不好打啊…..錦瑟在心中歎息,斂起心中不安,笑著開口道:“無妨,你們忘了,臨行前師父給我們的逍遙鈴了嗎?”

說完,錦瑟自腰間取出一枚銀質鈴環。

雖然算不上仙器,但逍遙鈴也算是自古傳下來的靈器之一。隻要搖動此鈴,除非上古凶獸,否則一般妖物不得近身。

但同樣的,搖鈴者會損耗修為,如過度使用,會因仙力耗盡而亡。

這是青龍門中,唯一一件他們可以使用的靈器。恐怕師父,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吧…..

錦瑟看著手中逍遙鈴,正準備套入自己手腕,卻被另一隻手給擋住。

“師姐….這個鈴,給我保管吧….”錦雪白著唇,握住錦瑟手腕。

“錦雪…你…..”

“錦瑟,師妹,還是我來吧。”一旁的錦玉突然插了進來,搶過兩人手中的逍遙鈴,戴上手腕。

錦玉口中念決,逍遙鈴上的仙文泛起道道金光,片刻之後,發出一陣清脆的鈴聲,逍遙鈴認主了。

“錦玉,你….”

“錦玉師兄…..”

“錦玉……”

其他六人望著錦玉,張了張嘴,終究是把口中的話給咽了下去。

“錦瑟,”錦玉隻淡淡一笑,抬頭對上錦瑟的目光,“我們一定會活著通過的,對嗎?”

錦瑟一怔,喉頭一緊,強忍住淚水,道:“對,我們都會活著。”

在這七人之中,錦玉的修為算是中等,進島之後需築起的降魔法陣,需要修為最高之人作為陣眼,自是不能分心,錦雪仙力又太低,若是自己出了什麽意外,也需要青龍決第六重的錦炎頂替…..

錦玉,怕是一開始,就沒想著要活著回去。

錦瑟不敢再想,她氣息一沉,大聲喝道:“降魔法陣,起!”

“是!”

眾人收起情緒,快速圍繞錦瑟,環成一個六角陣法。錦瑟雙手捏訣,一道仙光自她身上散出,其餘六人祭起腳下寶劍,那道仙光以錦瑟為中心,連上六柄寶劍,形成一道淩厲光刃,將七人圍住。

六人見狀,變換仙訣,寶劍在仙光的刺激下,紛紛調轉劍刃,直指淩沙島。錦瑟將腹中真氣吐出二層,腳下寶劍發出錚錚劍鳴,仙光將六人盡數包圍其中,陣陣仙氣四散開來。

錦瑟大吼一聲,“出!”,六柄寶劍帶著眾人,飛速衝進那黑霧之中。

柔和的仙光與黑霧重重撞擊,激起道道波光,錦瑟隻覺胸口一痛,喉頭似是要噴出血來。她強製將血咽下,將青龍決提升至第三重,強行突破。

降魔法陣剛一進入森林,便被從四麵八方撲來的漆黑邪物攻擊,眾人耳邊響起陣陣淒厲的慘叫聲,由仙光築起的結界不斷受到衝擊,前進得緩慢又艱難。

沒想到僅僅是進入森林就如此困難,更何況是穿過森林,到達內海。錦瑟心中不安更甚,她轉頭看了看在身邊苦苦支撐著的其他弟子,咽下口中湧起的血腥,強行將法力提升到第四重。

這僅僅是剛開始,不能就這麽倒下。

森林中漆黑一片,陣法發出的微弱光芒隻能照射腳下。隨著七人的不斷深入,攻擊陣法的魔物也是越來越凶險。陣法在不斷的衝擊下,晃動不止,祭起的六柄寶劍,也不同程度的搖擺起來。

錦瑟苦苦支撐,目光轉向錦雪。隻見她嘴角溢血,胸前寶劍也出現了裂痕。

不好。錦瑟在心中亮起紅燈,還未等她做出調整,眾人便聽到了一聲低沉的獸吟。

“吼——”

前方突然亮起兩道血紅光點,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似是有什麽重物在奔跑,猛地一下,撞上了錦雪那一角。

“不好!錦雪!撐住!”錦瑟吼道,陣法與邪物相撞,發出耀眼的光芒,錦瑟朝邪物望去。

那邪物狀似老虎,身後張開兩個血紅翅膀,它長大著嘴,從口中吐出兩顆鋒利長牙。

是窮奇!為何會在這裏?

窮奇見陣法久攻不下,大吼一聲,兩道血翼高高豎起,一道道尖利血羽朝錦雪攻去。密密麻麻的血羽多如雨下,夾雜著窮奇凶猛的妖力,重重擊在結界之上。

血羽觸到結界,激起陣陣狂風,每一次攻擊都好似打在眾人胸口,窮奇妖力的與七人的法力對峙著,結界開始劇烈搖晃起來。

錦雪哪裏受得起如此猛烈的攻擊,她尖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胸前寶劍斷成兩半。

“錦雪!”旁邊錦炎與錦月同時大叫道,紛紛支起胸前寶劍朝窮奇砍去。

“不要!!”錦瑟大叫,已然來不及。

在錦炎和錦月的寶劍離位的同時,陣法的仙光閃了兩下,還未等窮奇再次進攻,突然爆裂開來,將七人震倒。

功力強行被衝散,錦瑟胸口劇痛,噴出一口鮮血。她心中一慌,還未來得及反應,七人便被周圍等到多時的邪物團團圍住。

錦炎和錦月的寶劍刺中窮奇雙眼,窮奇哀嚎一聲,飛上了半空。兩人趁此機會將錦雪救下,七人圍坐一團,想要重新築起法陣,但空中窮奇怒吼一聲,隱藏在黑暗中的邪物們紛紛躍起,向七人發起進攻。

該死!錦瑟的手臂被邪物咬中一口,她一咬牙,趁妖毒還未擴散,將那塊肉給剜去。周圍響起陣陣妖物低吼之聲和寶劍砍中的沉悶聲響,除了寶劍發出的微弱光芒,其餘什麽也看不見。

難道就真的結束了?錦瑟吃力的砍向右邊攻擊而來的怪物,向空中望去,窮奇的一雙血翼發出鮮紅的光芒,根根血羽在空中布成一道密密麻麻的包圍網,朝他們攻去。

“小心!”錦瑟大吼,祭起寶劍,將功力強行提至第七重,然而胸中似是有烈火燃燒,她連吐幾口鮮血,功力盡數散去。

“師姐!”

“你們在哪!”

錦瑟跌倒在地,周圍響起錦雪和錦炎的呼喊之聲,一股股濃重的血腥味和瘴氣撲麵而來,快要將她吞噬。

到此為止了嗎?他們該怎麽辦?

這還隻是開始,不能死在這裏。

錦瑟抓起破雲劍,吃力的朝離她最近的邪氣砍去。

說好了要保護他們,自己就這點本事?

這麽多年的修煉,竟是,如此的不堪。

不知是砍中了什麽,一股灼熱的鮮血夾雜著肉屑噴射到她臉上,錦瑟已經管不了這麽多,提起全身功力,破雲劍發出陣陣光芒,自空中分裂成三柄,以七人為中心插入地中,發出道道白光,形成一道薄弱的防護圈。

窮奇的血羽落下,打在防護圈上。防護圈是以錦瑟的內力凝成,每攻擊一次,錦瑟便吐出一口鮮血,胸中似是被鈍器擊打,苦不堪言。

“師姐!”黑暗中響起錦玉的呼叫,錦瑟聽不太清,支撐防護圈就已是極限,哪還有餘力去注意其他。

“叮——叮叮——”

迷糊中,有清脆鈴鐺聲傳來,那聲音格外清晰,好似吹來陣陣微風,將錦瑟胸中疼痛給吹散。

“叮——叮——”

是誰?錦玉?錦瑟逐漸清醒過來,內傷在逍遙鈴的鈴聲下,舒緩了不少。她撐起身體,不遠處,一道金光閃過,伴隨著陣陣鈴聲,擴散開來,將黑暗照亮。四周的妖邪似是忌憚這道光芒,遠遠立在一旁,不敢靠近,就連空中的窮奇,也停止了攻擊,隻是不停怒吼。

錦玉站在那金光中央,寶劍插地,一手捏訣,一手搖鈴。錦炎懷中抱著昏迷不醒的錦雪,滿身血汙,也早已是疲憊不堪,其他人也負了傷,身邊是堆積如山的妖邪屍體。

“錦瑟,快帶著他們走!”錦玉大吼,錦瑟這才發現,他的胸口不知道被什麽給刺穿了一個大洞,血早已染黑了他的青藍道袍。

“錦玉,你…..”錦瑟勉強撐起身體,跌跌撞撞朝錦玉走去。

“不要過來!快點!帶著他們走啊!”

錦玉直直望著錦瑟,那雙眼裏有恐懼,不甘,但更多的是堅定。

說好的,要一起回去...可現在,卻要舍棄錦玉嗎?

原來,他們竟是如此脆弱,脆弱到,需要犧牲錦玉,犧牲百年來相依為命的家人。

“不….”錦瑟顫抖著,她腦子一片空白,手快要拿不起劍。

“錦瑟!”錦炎站在層層屍體中,抱著錦雪,第一次沒有叫她師姐,他看著她,一字一句的說道:“不要,讓錦玉白白犧牲!”

錦炎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得錦瑟清醒過來。她看著已經精疲力盡的眾人,每一個人的眼裏,都有對生的渴望。

我們不能,都死在這裏啊….

“錦玉,對不起….”錦瑟強撐起身體,將體內功力提高至第六重,祭起手中寶劍,叫道,“降魔法陣,起!”

剩下的人紛紛提起體內殘存的功力,重新築起金色法陣。

“叮——叮——叮——”

耳邊又響起了逍遙鈴的聲音,陣法運起,快速往森林更深處衝去。錦瑟回頭,身後的男子背對著他們,胸前的血洞因為過度使用法力,不斷的噴灑出鮮血。

她突然想起了百年前他們初遇時的場景,他剛剛換上嶄新的道袍,自禦龍殿內走出,溫文爾雅,氣度不凡,仿佛一笑,人就會跟著飄上了天。

對啊,他是那麽溫柔,教她劍法,幫她修煉,還在她生辰之時,給她做了壽桃。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開始看不見他。她變得光芒萬丈,紫葉,月蓮,楚離,錦雪,甚至初生。等回過神時,他好像已經變得不那麽重要。

錦玉,對不起,對不起….

“叮叮——叮——”

手中的逍遙鈴搖的越發慢了起來,錦玉開始漸漸看不清東西,他早已沒了知覺,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從他的身體裏流失。

這樣便好,這樣便好,隻要她安全,比什麽都好。

“叮——”

他已經搖不動了,金色的光芒暗下來,錦玉閉上了眼,身子晃了晃,倒了下去。

到最後,他好像做了個夢,夢裏有剛認識時,笑靨如花的她。

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