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宴一個月前就說,要親手給落落量身定做一個秋千,因為內閣接二連三的公務,拖到六天前才搭好,結果,還沒來得及抱落落上去坐一次,就下起了雪。
薛錦柔的耳邊忽然響起申時靈的話。
“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多少人羨慕不來......”
即使是他自己的選擇,當局勢艱難,大臣們一個個都指望著他來做出決定,卻又各執一詞的時候,他應該也是會覺得累的吧......
當那一抹紅色的身影出現在雪地裏,慢慢朝自己走來的時候,薛錦柔還以為自己最近太想他,以至於出現了幻覺。
直到申時宴走到她麵前,抬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她的臉頰感覺到他手背的溫熱,才驟然回神。
“發什麽呆呢?才五日不見,就認不得你夫君了?”
薛錦柔望進他深情的眼眸,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呀,薛錦柔默默地想。她正要開口,懷裏的落落忽然含糊不清地喊了聲“爹爹。”
“落落會叫你爹爹了,這回總沒錯了吧。”
申時宴笑得眉眼彎彎,愈發顯得氣質溫潤儒雅,他抱過孩子,牽著薛錦柔的手往裏走,問:“這回你怎麽不吃醋了?”
薛錦柔垂下眼眸,低聲道:“我吃什麽醋?我巴不得她能多叫兩聲呢,這樣,你說不定會看在落落的麵子上,多在家裏待兩日。”
一時間,申時宴臉上的笑容**然無存。
他沒有說什麽,進了臥房,薛錦柔把落落放到毯子上,服侍申時宴更衣。
他的官服上落了雪,濕冷濕冷的,薛錦柔就把它拿去掛在火盆旁邊烤著,這樣下回穿著暖和。
“晚上我讓人烤了紅薯,爐子裏還剩好一些,你可想吃?”
申時宴皺眉笑道:“不用了,以前在軍營的時候,冬天總吃烤紅薯,都吃膩了,還是換點別的吧。夫人親手做的雞絲麵如何?”
薛錦柔道:“好,那你陪落落玩一會兒。”
申時宴點頭道:“嗯。”
一碗麵很快就坐好了,薛錦柔端著花梨木托盤回到正屋,打開簾子,看見申時宴半躺在羅漢**閉目休息,落落乖巧地坐在毯子上望著父親。
怎麽睡著了?真的是太累了吧......
薛錦柔歎了口氣,走過去把托盤放到矮幾上,正要叫醒他吃東西,他就睜開了眼,看著她稍顯困惑地問:“你怎麽又回來了?”
薛錦柔盯著他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便自己反應了過來,坐起身說:“你瞧我,都睡糊塗了。”
薛錦柔坐到矮幾另一邊,把筷子遞給他,“吃吧。”
申時宴接過筷子,低頭吃起來。
“我特地放了點胡椒暖身子,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申時宴點頭稱讚道:“隻要是夫人做的都好吃。”他頓了頓,又說:“比內閣的飯菜好吃。”
薛錦柔聽到他的回答,卻不太想說話了,轉頭看向在地上自娛自樂的女兒。
申時宴感覺到她的情緒,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兩個人就這麽在昏黃的屋子裏,沉默著,直到申時宴放下筷子。
薛錦柔把碗筷收進托盤裏,說:“淨室裏的水都熱著,你先去沐浴。”
“我想和你說件事。”申時宴拉住她的手,柔聲道。
薛錦柔一愣,看著腕上的手,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坐了回去,問:“什麽事?”
“陛下,想讓我帶兵出征。”
申時宴的語氣很平靜,隻是在這寒冬臘月裏,聽在薛錦柔耳中卻是如雷貫耳,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坐在毯子上玩樂的女兒,又不可思議地將目光移到他的臉上,好幾息才有勇氣問出口:“那你,是怎麽想的?”
“我當然不可能會去。雖說我是武將出身,但如今已位居內閣首輔,由我出征,本就是不合規矩的事,大臣們自然也不會同意陛下荒謬的提議。”申時宴伸手要薛錦柔把另一隻手也拿過來,攏在掌心。
“隻是陛下出奇的固執,無論旁人怎麽同他分析局勢利弊,他都隻道隻有我才能平定北方九鎮之亂,表麵上是對我十分信任賞識,背地裏卻是另有圖謀。我接連幾日入安清殿勸說他收回成命,皆徒勞無功。”
“這是為什麽?”薛錦柔困惑不解,“陛下怎會是這樣糊塗的君主?”
“我起初也想不明白,總覺得陛下似乎在趕我出京,直到今日,我在安清殿外遇見謝春芳,他說陛下近些個月來脾性變得十分冷淡,且莫名對他多有疏遠,不似從前那般親近,他猜測,陛下怕是已經知道了你就是謝錦姝,因而才執意要我出征。”
薛錦柔心下一凜,將手抽了回來,神色驚恐。
“謝,謝掌印他,真的是這麽說的?”薛錦柔不寒而栗,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發抖。
她知道,如果沒有絕對的把握,謝春芳是不會隨便說這樣的話讓他們擔憂的。
申時宴坐到薛錦柔身側,將她攬入懷中,溫聲道:“你放心,我是先帝親封的輔政大臣,陛下根基未穩,尚不能獨當一麵,誰去,都沒有讓我去的道理。”
薛錦柔聽見申時宴低沉沙啞的聲音,想他這些日子在內閣定是勞神傷身,夜不能寐,自己卻還在心裏抱怨他不多回來陪陪她和女兒,愧疚不已。
“道理雖如此,可如果真的像謝掌印說的那樣,陛下怕是不會輕易放棄。就算最後在大臣們的合力阻攔下,他沒能得逞,也定會就此記恨上你,等將來他徹底掌權了,你能不能安穩的從這個位置上退下來都是個未知數。”
她擔憂的事,又何嚐不是申時宴所擔憂的。自古以來,輔政大臣,若非庸碌之人,有幾個是能夠善終的?
輕則褫奪官位,重則抄家流放。
申時宴喜歡權力的滋味,但自從做了首輔後,他行事越加重視給自己留足退路,因為,他如今不是一個人了,他還有摯愛的妻女。
“阿柔,我曾經答應過你,餘生永遠不會再離開你和女兒,可現在,我卻不知道我還能不能遵守約定,是我對不起你。我今日回來,把這件事告訴你,是想讓你能有個準備,如果陛下執意下旨命我出征,隻怕你和孩子也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