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中,她感覺有什麽東西從後頭碰了一下她的肩頭,渾身一凜,飛快地轉過身往後仰,結果一個不慎,一屁股砸到桌沿上,痛得她險些發出一聲驚呼,但當她看見眼前站著的人後,她立馬緊緊地捂住了嘴,不讓自己再發出聲音。

“林夫人這是什麽眼神,和見了鬼一樣?”楚硯負手而立,一雙鳳眼將申時靈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申時靈餘驚未定,仍捂著嘴,心想,可不就和見了鬼似的嗎。

楚硯見她一雙杏眼就這麽肆無忌憚地看著他眨呀眨,眨呀眨,都快眨到他心裏去了,忽然就有些煩躁,語氣不悅:“說話!”

申時靈放下手,才發覺他離自己好像離得有點近,她甚至都能聞到他身上有一股腐臭,在她鼻子前繚繞,便悄悄往後挪了挪,半個屁股都快挪到桌麵上去了。

“世子爺進來了怎麽也不出聲?”

楚硯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嚇到她了,讓她露出這一副委屈得要哭不哭,又故作堅強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兒時的一件事。

那是一個大雪天,他領著一幫調皮的小夥伴鑽進申家學堂裏玩,躲在窗戶下看見申家三小姐讀書讀得入迷,腦子一熱,偷偷抓起一把雪丟進她的衣領裏,把她凍得直哆嗦。

她氣得丟下書跑到窗邊找人,他躲在窗下仰著頭,看見她東張西望的,雪白的小臉蛋,嬌憨可愛,鬼使神差地跳起來親了一下她的下巴,親完撒腿就跑,隨後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崩潰刺耳的尖叫,隔著好一段距離,都能快把他耳膜震破了。

那是他第一次驚訝的發現,身體這麽小的姑娘家,居然能發出那麽大的聲音。

他一直跑到院門口才敢回頭看她,發現她居然捂著臉委屈地哭了,那一刻,他隻覺得她真嬌氣,回到家後回想起來,才心生愧疚。

楚硯將自己從無邊際的回憶中拉回來,冷冷道:“我還想問你呢。我一直都在內室裏頭,你進來了既不出聲,也不進去找我,就在這兒傻站,白白浪費我那麽多時間,真是蠢得不成樣子。”

他的語氣很不耐煩,說完就轉身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著她。

申時靈站直身體,咬著下唇,心底酸澀得說不出話來。

她也是第一次來這,怎麽會知道屏風後還有個內室?他也沒讓楚遷告訴她。再說了,她分明也沒讓他等多長時間,幹嘛臭著一張臉?說話還那麽難聽。

真是討厭。

楚硯仰著下巴靜靜等了好一會兒,以為會等來身後人惱怒的反駁,卻什麽動靜都沒有聽到。

他忍不住轉過身,想問問她是不是又啞了,剛張開嘴,卻看見她低眉順眼的,兩隻手放在身前,眸中完全看不到一點不服氣的樣子。

這一瞬,楚硯的心好像被車輪狠狠碾過一遍似的,又痛又悶,有些呼吸不上來。

他不禁覺得很不公平。

明明先前是她先負了他,為什麽她要扮得一副很可憐的樣子,真正可憐的人是他才對。

更不公平的是,她一示弱,他的腦海中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個聲音,告訴他,算了吧,就這樣吧,別欺負她了。

他目光飄忽,無意間看見她腳上的繡花鞋,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一圈絨毛,還在穿著。

就想到三年前她下嫁的時候,有為她不值的同僚跑到他耳邊來長籲短歎,說看見林家隻給了她兩箱聘禮,還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反倒是她倒貼了不少過去。

“我......”

“既然世子爺時間寶貴,那我便長話短說了。”申時靈抬起頭,目光灼灼。

忽然被打斷的楚硯愣了一下,才點了頭。“林夫人請說。”

“我想問問世子爺,您身為大理寺寺丞,明知阿柔的死有冤情,為何不及早上報公布?這是否違反了您的職責?”

楚硯聽了這質問的話,有點不敢相信。

她上一刻還委屈兮兮地扮小白兔裝可憐呢,怎麽下一刻就開始板起臉義正言辭地質問起他來了?

對於這個冷漠無情的女人,他的那一點點心軟果然都是不值得的。

楚硯冷笑一聲,背著手往前走了半步,自上而下直勾勾地盯著她防備疏離的神情,說:“我何曾與你說過你二嫂的死有冤情了?”

這簡短平淡的一句話,直接就讓申時靈無法保持淡定了。

“您明明就說了您有證據的!”

說完這話後,申時靈立即就發現了不對勁,抬起眼眸對上男人帶著挑釁與嘲諷的眼神,不敢置信地搖頭:“你耍我。”

楚硯沒說話,冷笑著看她,落在她眼裏,便是一個答案。

申時靈自嘲地笑了笑,扭頭就走,卻被他叫住了。

“林夫人急什麽?”

申時靈不想再和他多說什麽,站在原地背對著他等他先開口,放在身側的小手握成了拳。

楚硯看著她糾結的背影,彎了彎唇,不緊不慢地說:“你二嫂出殯那日,我也去了。”

話音一落,申時靈立即轉過了身,期待地看著他希望他能接著說下去。

可他卻故意吊著她,好像她表現得越著急,他心裏就越舒坦。

“然後呢?世子爺可有發現什麽?”申時靈歎了口氣,走到他跟前去追問。

楚硯得意地扯了扯嘴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夫人剛才叫我什麽?”

“世子爺?”

“不對。”

申時靈咬了咬唇,試探性地說:“楚硯。”

“還是不對。”

申時靈簡直要被這折磨人的男人氣得肝顫。他到底想怎麽樣?就不能直說嗎?

楚硯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彎下腰把臉湊到她麵前,笑得邪氣:“叫聲硯哥哥來聽聽,夫人叫了,我就告訴你。”

他俊逸的臉龐近在咫尺,申時靈甚至能感覺到他溫熱的鼻息。她不敢動彈,怕又莫名惹惱了他,可要她按照他的要求做,她實在是做不到,那兩個字有好幾次都到了嘴邊了,就是說不出口。

她該不會就這樣半途而廢了吧?她真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