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燭光下,映射著坐在蟠龍座位上老人的麵容。焰火搖曳不已,他疲憊蒼老的麵容在晃動的光影之下,似乎顯得更加滄桑無力。

暖閣內傳來一陣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名身穿長身束衣,頭戴方巾書生模樣的走了進來。

“你來了。。。”皇上低沉的聲音響起,他微微閉著眼並沒有睜開,指了指他身邊的座椅說道。

“坐吧,咱們都是老相識了,用不著這麽多虛禮。”

簡引棠點了點頭,麵容平靜地坐在了皇上下首的座椅之上。他自然地轉過身端起了旁邊小幾上的茶盞,灰色釉質胎麵的茶盞散發出正好的溫度,他輕輕地呷了一口,暗自點了點頭。

“多謝皇上,還記得草民喜歡喝太平猴魁。”簡引棠說罷,用茶蓋抹去麵上的茶沫子,又輕輕地嘬了一口,表情頗為享受。

“怎麽,跟在太子跟前這麽多年,連口好茶葉也沒有喝上一口麽?”

麵對皇上話語之中的譏諷,簡引棠卻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然後說道:“太子厲行節儉,不喜府邸之中人奢靡浪費,故此也習慣了。這好東西天天吃,到了嘴裏也是味同嚼蠟食之無味,偶爾喝上點才是享受。”

“皇上您吃慣了山珍海味,天底下想吃什麽即有,便是嶺南的荔枝亦可幾日便送到金陵裏來。你如今是不是甚少有想吃的東西了?”

對於此話,皇上默然點了點頭。他抬眸望了一眼簡引棠,隻見他頷下長著長長的胡須,光潔的麵頰似乎沒有太多的皺紋。

“怎麽這些年,你倒是沒有變老。”皇上吃吃地笑了一聲,說道:“當年我請你來我軍中做幕僚的時候,你怎麽都不答應,後來才勉為其難地當了太子的先生。一晃二十年過去,倒隻有你最悠閑自在了。”

簡引棠點了點頭,眼中頗有驕傲之色,他說道:“皇上,雖然當年我並不想跟著你造反,但是我也沒有辜負你所托,把太子教導至如斯,他將來必定是個體恤百姓的明君。”

“哦?”皇上臉上帶著淡然的笑意,歪頭看著簡引棠說道:“你口中的明君就是做下弑父弑君這事的人嗎?”

這是簡引棠進務本樓之後,臉上第一次閃現出慌亂之色。他眼神晃動了幾下,意味深長地看著皇上,猜測不出來為何他察覺了他們放置的西域海棠。

“太子昔年曾經出使過西域,故此看見了這西域海棠,當時覺得新奇便帶了回來,卻是沒有想到如今會發揮出這麽大的效用。”

說到這裏,皇上嘴角上揚,臉上卻是說不出來的苦澀之意。

簡引棠已經從剛才的震驚和驚慌之中慢慢恢複過來,目光之中帶著些許悲涼之意。

此番前來,他本想用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皇上原宥太子。可是如今,皇上竟然知曉了這西域海棠之密,如此一來,太子基本就與皇位絕緣了。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位君上,會容忍想要取自己性命的人接管江山。

“若我說此事完全是我一人所為,你可相信?”事已至此,簡引棠慘然一笑。

“皇上,你這些年醉心於朝廷平衡之術。卻意外助長了文官集團的勢力,同時又重用明王爺。”

簡引棠目露忿忿不平之色,他冷哼道:“自古以來,便是立賢立長。太子的人品,賢德在眾多皇子之中是出類拔萃的。雖說幼年麻風病留下了病症,如今身體殘疾,但是這也是你這個當父親造成的。”

“夠了!”皇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地殿內的燭光好似都在微微顫抖一般。

“怎麽?這些年聽多了阿諛奉承之語,還真以為自己可以比肩聖祖了,文成武德了?”

簡引棠既覺太子希望破滅,當即似乎也全無顧及,開始張狂起來,他冷哼了一聲諷刺道。

“皇上,你可知為什麽我要用如此的手段。因為,江山已經在你的手中岌岌可危,百姓和天下的有誌之士已經等不及了。”

“你!”皇上憤怒地指著簡引棠,雙目通紅好似要流出血液來一般。

而簡引棠卻是越說越激動,心情陣陣舒爽,這些年的謀算他實在是太累了。

步步為營,揣測人心,躲避明槍和暗箭。這些陰詭伎倆實在是太耗費心力了,簡引棠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好好地睡個覺了。

“如今軍隊潰散,當地軍屯兼並嚴重。官場結黨營私盛行,文官集團,錦州黨,藩王勢力這些種種暗流交雜在一起。你看看如今朝廷有幾個人真正想要謀事?大部分人皆是想要謀財謀名謀利罷了。”

簡引棠站立了起來,環指了一圈說道:“皇上,少康帝當年逃往中都的時候,國庫有多少銀兩,你比誰都清楚。可就是這樣一個國富民豐的天下,因為你的猜忌,因為你的權衡之術,成了如今這般的模樣。”

“你這個謀逆臣子,怎有臉說這些話語。我是皇上,整個天下便是我的,用得著你們這些酸臭書生在我耳邊說這些,說那些麽?我已經隨了你們的心願立劉南為太子,可是你們卻依舊不滿足。”

皇上額前的發絲微微散亂,他憤怒地嘶吼著,好似發了狂一般,訴說了這些年壓在他心中的執念。

“皇上,你錯了。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是普通人的天下,而不是你一個人的天下。”

簡引棠悲涼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前朝多少舊事,便是九五之尊也是無法背離民意。”

“我們實在是等不及了。明王爺這幾年拚命地擴張自己的府兵,結交籠絡朝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隻有乘著他羽翼未豐,皇上你暴病而亡,太子順利登上皇位,我才能保老百姓一個安穩的天下。”

說到這裏,簡引棠的聲音愈加淒厲起來。他仰天大笑了一聲,笑聲好似夜梟般駭人。

“皇上,三年前正陽殿暴斃案你可還記得,那時候我看見皇上臉色嚇得蒼白,才知道,原來皇上你也有怕的東西。”

簡引棠緩緩地走向了皇上身邊,悲涼帶笑地看著他說道:“皇上,午夜夢回那些冤死在你手下的人可有來索命啊?當年你為了皇位,打著清君側的名號造反,殺了多少文臣,殺了多少史官。如今,眼瞧著你又要培養出第二個造反藩王了,沒辦法,我隻能先把你給殺了。”

“你。。。”皇上隻覺得心髒要跳出喉嚨,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往後退了幾步坐在了高椅之上。

“皇上,毒殺之事乃是我一人所為,太子並不知情。若是你還念著那些故人,還體恤些血肉人命,便還老百姓一個安寧的天下吧。”

說完,簡引棠便迅速地朝著麵前的梁柱上撞去。他的腦袋磕在堅硬的梁木上,頓時綻開了一朵殷紅的雪花。

而簡引棠則是滿頭鮮血,身軀綿軟無力地靠著梁柱緩緩地滑了下去,再也沒有了任何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