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暖閣內,幾名伶俐的丫鬟正在忙碌著布菜,光影重重,桌上擺滿了七八盤色香味俱全的吃食,但是吃飯的幾人皆是麵色凝重,氣氛一度陷入了緘默之中。
“爹,如今朝中可商議了何人率軍平叛麽?”林以臻長歎了口氣,放下筷子說道。
這幾日,叛軍節節逼近的戰報不停地傳來,整個金陵如今都惴惴不安。
已有富商打包家產舉家上下偷偷溜回了家鄉,更多地官員則是像林登那樣,把妻子子女送離了金陵。
此時,任何美味的菜肴在林登的口中都味同嚼臘。勉強吃了幾口之後,林登再無食欲,當即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
“沒有。”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歎息道:“前幾日早上在朝中吵了一個早上,也是沒有頭緒,你也知曉,當年跟著皇上清君側的那些將軍們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唯一留下的便是老元帥了。”
說著,林登接過丫鬟端過來的茶水輕輕喝了一口,去去口中的晦氣。
“早上禦史台與兵部的官員吵了一上午,直吵地我頭暈腦脹。他們相互指責,互相推諉,如今連個主動請纓的人也沒有。”
林以臻卻是狠狠然地用拳頭垂了垂桌子,他臉上滿是怒氣地說道:“國家已到了危難之時,這些人竟然還是顧著自己,撇清幹係,實在是令人寒心至極。”
“如今算來,大梁多餘的兵力如今全集中在江淮營。那裏屯了五萬精兵,但是卻是缺少一名良將。”
風十三卻是惻然,他看了看林登頗為不解地問道:“我不是聽說江淮營的左宗大人頗有才幹,前些年為朝廷剿匪立了不少的功勞,怎麽如今卻不能參與平叛呢。”
林登喟歎道:“你們不知曉,數月前左宗因為禦史台彈劾他家宅田地之事,被朝廷罷了官。自被罷官之後,他回到家鄉竟然抑鬱成疾,一病不起,聽報信的人說怕是日子不多了。”
靈犀卻是立馬想到了一個人,不過她卻是不好啟齒,哪知道林以臻卻是率先說了出來。
“江雲舟沒有主動請纓嗎?”林以臻臉上帶有讚賞,他說道:“武靖侯這些年雖然是新封的侯爺,但是他卻是才幹卓絕,前些年在北境立了不少的汗馬功勞。”
“荒唐。”林以臻還打算說些什麽的時候,卻被林登粗暴地打斷了:“你可知曉如今江雲舟手握的是守衛金陵城的五萬禁軍,萬一。。。”
說到這裏,林登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我是說萬一叛軍真的打到了金陵附近,若是沒有江雲舟,整個金陵,整個大梁便岌岌可危。想來,皇上把整個金陵城交給江雲舟也是此種用意。”
“可是。。。”靈犀忽然遲疑地說道:“可是,不是據說江雲舟暗地裏與明王爺私下有往來,大家都說他是明王爺陣營的人。”
林登無奈地笑了笑,看著靈犀輕聲說道:“這時候皇上自有安排,但是依我所言,江雲舟此人關係整個金陵的安危,他絕對不可冒進出城平叛。”
說起明王爺,靈犀卻是忽然驚醒起來,此時的明王爺正在北境戍邊,又掌管大梁最強騎兵朵顏三衛,以他來平叛再好不過了。
“那。。。那明王爺呢。素來聽聞明王爺天縱英才,驍勇善戰,況且北境離金陵快馬隻需三四日便可到了啊。”
林登卻是一陣苦笑,他歎息地說道:“如今想來想去,這也是唯一的法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派傳令官傳遞消息給明王爺,那邊卻一直沒有回信。”
話到這裏,這背後的意味便更加深長起來。靈犀與林以臻相互對視了一眼,皆是眼神複雜。
叛軍自蜀中叛變之後,一路北上,勢如破竹,俱前方信使來報,不過是短短五日的時間,竟然連破六城。
如今整個壽王爺的大軍屯在幽州,好整以暇。看他們的攻擊方向,應該是直接朝著金陵前去的。
隻是靈犀卻是十分想不通,半年前她前往蜀中的時候,曾經親眼看過壽王爺。那時的他已經被身邊的苗女所控製,整個人心智都不全了,怎麽會有心力去造反呢。
也不知曉他到底是裝瘋賣傻,迷惑朝廷眾人,還是自己早有謀劃。便是靈犀把蜀中的遭遇說給了姑父還有以臻聽之後,眾人皆是毫無頭緒。
“爹爹,我素來聞得明王爺此人好武,如今一個天大的平叛功勞放在他眼前,他為何竟如此反應。”
林以臻皺了皺眉,當即有些無法理解。明王野心勃勃,如今太子被囚,壽王爺聚眾造反,正是天大的好時機。
“你們想事還是太過於簡單了。”林登怫然歎息,佇立了起來,緩緩地走到了窗台邊,望著墨色中空上懸掛的清月,眉頭中心蹙成了一個川字。
“他這是在於皇上討價還價。”林登冷笑著說道:“明王爺比任何都知道,此時大梁出首平叛者非他莫屬,而他並不想以一個區區藩王的身份去做這件事。”
說到這裏,林登轉過身眼神冰冷地看著眾人說道:“隻怕,唯有一道太子敕封的聖旨才能支使地動這位天縱英才的王爺了。”
這不是靈犀和風十三第一次直麵朝廷爭鬥**裸的謀算,當即皆是默然。他們彼此對視了一眼,眼中皆是複雜的神色還有深深的失望。
大梁皇子已經鬥爭如斯,權利傾軋,皆是目標瞄向那個萬眾矚目的上位。
如今決策權皆是在朝廷,在於皇上,任是他們再焦急也無濟於事,當即他們又閑聊了一會兒,便散去了。
回到了住處,香雲正在給自己鋪床,嘴中則是不停地念叨著,囉嗦個不停。
“幸好我家人去年已經從金陵回家鄉了,要不然如今打仗,可是要遭了秧了。”
靈犀卻是心中微有不喜,當即冷言冷語地刺了一句:“如今天下都不太平,你卻是隻想著自己那點微末事情,也怪無趣的。不過好在你是在林府當差,不管發現何事也會保全你的性命,你到時候可別麵對戰亂便慌了手腳,出賣林家。”
此話說得既刁鑽又刻薄,當即香雲臉麵一白,珊珊地佇立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靈犀,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惹靈犀不開心了。
本來靈犀與林府之中的仆婦丫鬟頗為熟悉,平時又素來沒有架子,好說話,便是有些仆人有些頭疼腦熱地也敢大著膽子來麻煩她。
眼瞧著靈犀說得這麽難聽,香雲眼角不禁泛著些許淚光。這些日子,自穆如梅回到辰州之後,便留下了香雲來伺候靈犀,哪知道靈犀今日卻是這般冷言冷語,實在讓香雲惴惴不安。
看著香雲那般惶惑無倚的樣子,靈犀當即立馬後悔了,不知道為何從自己嘴裏竟然說出那樣刻薄的話語。
麵對戰事,擔心自己的家人本就尋常之事,自己又何必出言諷刺呢。
想到這裏,靈犀不由得想狠狠地給自己臉上甩個幾巴掌。想來剛才不知怎麽回事,心中竟然冒起了一陣邪火,竟說出那樣錐心的話語。
當即靈犀呐呐地走進了香雲,結結巴巴地說道:“那些話原是我胡說八道,香雲姐姐你別放在心中。這些日子姑母不在,全是你來照拂我,我實在是不應該說那些話來傷你的心。”
香雲卻是不著痕跡地拭了拭眼角的淚痕,慘然一笑說道:“原不怪二小姐,奴才從前也聽過那些事兒。但是請二小姐放心,我自小便是林家的家生子,說什麽也不會賣主求榮,背叛林家的。”
香雲卻是這般知情通理,靈犀心中越是愧疚。當即她連牢牢地攥緊了香雲溫熱的手掌,賠了好一陣的禮。
“二小姐你與我們這些人不一樣。”香雲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然後眼帶讚賞說道:“我便是這輩子也沒本事進宮,更別提為皇上治病了。我將來有了孩子,必定把他送到梅林山莊去學醫,將來像二小姐一樣懸壺濟世。”
靈犀卻是笑了笑,頗為無奈地說道:“還是讀書救濟天下的好,古人有言大醫醫國,讀得聖賢書方可救天下人。”
香雲卻是依舊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臉上卻依舊帶著淳樸愉悅的笑意,好似剛才二人並沒有什麽不快發生。
“對了,二小姐。”香雲似乎想起了什麽似地,忽然撲閃著眼睛說道:“今日武靖侯曾來咱們府之中。我看到他站在門房那裏左顧右盼,我當時正從西市回來碰到了他,問他是否是來找老爺,他卻是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就這樣走了。”
靈犀怎麽也沒有想到香雲會忽然提起了江雲舟,當即臉麵有些發燙。當年穆如梅身邊親近的丫鬟,皆是知曉靈犀和江雲舟當年那段往事。
“二小姐,您別怪奴婢多嘴,奴婢總是覺得侯爺心中還是由你的。雖然我不懂這些,但是今日他來咱們府邸門口左顧右盼,其實就是想要來找你的。”
靈犀卻是悵然地笑了笑,如今眼見這般時局,她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全自己了,怎麽還有資格來談論這些情愛之事了。
“當年二小姐孝順至極,是為了穆家二奶奶來守孝所以才推了這門天大的好親事。如今孝期也過了,聽說金陵不少的閨秀們皆是屬意於侯爺,我覺得二小姐咱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行了,我不想說這事了。”不知為何,靈犀心中莫名又生出了一陣煩躁之意。
香雲頗有眼色,見靈犀臉上有不耐煩之色,當即也不敢再說下去,畢竟剛剛靈犀便狠狠地刺了她一番。
“那。。。奴婢便下去了。”香雲當即整理好了被褥,換好了香爐之中的寧神香,打算退了下去。
許是天色已晚,光線昏暗看不清楚。香雲往後退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身後的紫檀擺台,上麵一尊雙耳彩釉瓷器花瓶當即摔了下去,立馬發出了一陣尖銳的瓷器破碎聲。
“哎呀,這可怎麽是好。”香雲當即有些慌亂,看了一眼不遠處靈犀蒼白的臉色,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沒有多想便連忙蹲下身用手指把陶瓷的碎片撿起來。
香雲心中焦急,手腳一快手指不小心被尖銳的瓷器片劃破了,指腹當即豁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傷口裏麵滲出了殷紅色的血液。
“你放下。”靈犀隻覺得心中的邪火越來越盛,看著蹲在地上滿臉驚恐的香雲竟然是無比厭煩。
“二小姐,二小姐。”看見靈犀雙目怒氣勃勃的模樣,香雲當即惶恐不已,連忙跪在了地上,搖著雙手哀求道。
“二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明天我立馬到西市的瓷器店再給您置辦一個可好。”
香雲手掌不停地揮舞著,手指的鮮血似乎流地更加快了,很快她整個手掌皆是猩紅色的血跡蔓延開來。
靈犀不知為何,當即心中竟然起了一陣殺心。她從頭上拔出了自己的簪子,用力向前一躍,把香雲撲倒在地上。
此時,靈犀的右手正掐在香雲的脖子之上。而她左手則是持著一枚銀簪子,對準了香雲脖子的血脈上,刺出了一個血點。
“二小姐。。。二小姐。”香雲的臉色漲紅不已,她驚恐地看著靈犀,雙腿不停地踢著。
更加讓香雲驚懼的是,她發現靈犀此時黑色的瞳仁竟然深處隱隱透著紅色,而靈犀整張臉則是透著異樣陰森的笑意。
靈犀手中加重了力道,香雲隻覺得渾身窒息,就要呼吸不上來,她想繼續哀求靈犀放過她,可是卻說不出來半句話語。
此時的靈犀心中邪火正燒地旺盛,她看著自己身下的香雲,好似一隻被剝光了皮毛的狐狸一般,自己的心胸則是張開了黑黢黢的洞口,想把她整個人都吞噬進去。
香雲的臉色已經由漲紅慢慢變為紫脹,她絕望地看著靈犀,既是恐懼,又是悲涼,她很想摸一摸靈犀的臉頰,想要知道眼前這非人非鬼的二小姐到底是不是真的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