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小玉連叫了三遍,停了下來,好一會兒,裏麵突然傳來格格的聲響,好象門樞朽死了,強行推動發出的聲響,這種響聲響一下停一下,有時又連著響幾下,黝黑的洞裏,聽著這樣的響聲,再膽大的人也要覺得頭皮發麻。
“姑祖婆婆,請授小玉紅顏白骨箭。”衛小玉的聲音再次響起,聲音有些兒發顫,似乎激動與驚懼混雜,陳七星暗想:“姑祖婆婆,難道是衛家前輩,這聲音是怎麽回響,好象骷髏在動的樣子?”實在不明白,又悄然往裏移動,走了十餘丈,過一個拐角,眼前出現一個大洞。
洞子呈半圓形,有三四十丈方圓,十餘丈高下,洞頂遍布鍾乳石,其中一塊最大的鍾乳石,長達七八丈,色呈玉白,圓潤晶瑩,形如一隻巨大的女人**,乳尖還掛著一滴乳汁,使得石乳更加形象。
石乳下麵,本是一個石乳堆積的台子,這時上麵卻放著一具玉棺,棺中一具骷髏,髓髏的頭正好對準石乳的乳尖,乳液若滴下,髓髏剛好可以接住,不過這時那具髓髏卻坐了起來,先前格格的響動,便就是她發出的響聲。
陳七星隻看了一眼那具髓髏,眼光便移開去,但隨後又移了回來。
移開,是因為那具骷髏過於恐怖難看,完全就和一具白骨差不多,隻是外麵稍稍還蒙了一層皮,門牙完全脫落了,眼珠子卻還在,身上稍好一點,穿了衣服,但她這麽一起身,衣領鬆開了,露出枯瘦的脖子,最難看的就是這個脖子,細細的長長的黑黑的,象個什麽呢,象拉長了的死鴨脖子,然後還給煙火熏幹了。
轉回來,則是這具骷髏居然試著想開口說話了,啊啊了幾聲,嘴裏有東西落下來,陳七星眼尖看得清楚,居然是兩粒牙齒,估計是裏麵的槽牙,這個難看,陳七星忍不住又錯開眼光。
陳七星自然也看到了衛小玉,她跪伏在玉棺前麵數丈外,半抬著頭看著那具骷髏,眼見骷髏坐起來,她叫了一聲:“姑祖婆婆。”聲音卻越發顫抖得厲害了。
“你……你……叫……衛……衛……小……玉。”骷髏開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了出來,嘴裏卻又掉出一顆牙齒,落在玉棺裏,發出丁當的響聲。
“是,侄孫衛小玉,叩見姑祖婆婆。”
“你……你……想……想要……紅顏白骨……骨箭?”
“是。”衛小玉再次叩頭:“還望姑祖婆婆成全。”
“嘎嘎,嘎嘎。”骷髏突地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細細的脖子抖動著,前俯後仰,陳七星真擔心她的脖子會不會折斷,骷髏脖子沒斷,一隻眼珠子卻掉了出來,又沒完全掉下,還有一絲肉牽著,就那麽掛在臉上,骷髏伸手抓著,用剩下的眼睛看了一下,又塞回眼眶裏去,卻放不穩,塞進去又掉了下來,她連塞了兩次,似乎不耐煩了,居然一把塞進了嘴巴裏,吞了下去。
陳七星一時沒有轉開眼光,眼見她細細的脖子鼓起來,一顆圓球,一點點往下落,到正中間卻卡住了,怎麽也下不去,骷髏扭了半天脖子,啊啊半天,最後伸出手,用一個骷髏爪子往下撥,這才撥了下去。
眼珠子落下,陳七星這才轉開眼光,卻覺胃裏翻騰得厲害,口中酸水直冒,強忍著才沒有嘔出來。
眼珠子吞下,骷髏還伸爪在胸口撫摸了幾下,她臉上完全沒了肉,也就看不出神情,但陳七星有一種感覺,似乎她很亨受的樣子,就如一個久餓的人,吃了一頓大餐。
“我……我的樣子你都看到了?”吞了一顆眼珠子至少有一點好處,說話突然流暢了。
“是。”
“那你還想要紅顏白骨箭?”
“是?”進洞之前,衛小玉便已下定決心,但這時還是略略猶豫了一下。
“你要想清楚了?白骨魄一旦上身,七七四十九天之內,你就是我這個樣子,而且生不能死不得,即便你自殺,白骨魄仍將寄居你體內,除非另有人接過白骨魄,否則你將會象我一樣,永遠躺在這幽黑無光的白骨洞裏,一年隻有三滴石乳潤口。”
“原來是寄魄。”幻日血帝對紅顏白骨箭不太了解,隻是知道威力頗大然後有毒,卻想不清一個魄怎麽修練,這會兒從白骨魄上身這句話裏,聽出了名堂。
衛小玉最多修成一個魄,想修練紅顏白骨箭,魄力絕對不夠,惟一的辦法,隻有借體寄魄,就是讓白骨魄寄存在自己身上,讓自己的精血支撐白骨魄施展紅顏白骨箭。
桑白擔當日將白骨刀寄存在陳七星身上,最終害了狗肉胡,便類似於此,隻不過這個白骨魄更厲害,是一個整魄,可以自己施展紅顏白骨箭,不象白骨刀隻是一縷魄光,桑八擔若不以神意催動,便難以發作,但道理差不多。
“聽這話裏的意思,衛小玉一旦借體讓白骨魄寄身,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就會變成這骷髏的樣子,然後永遠躺在這白骨洞裏,等著下一個寄主借體,這也太恐怖了,她到底有什麽事?值得付出這樣的代價。”
“小玉願意,叩求姑祖婆婆成全。”衛小玉的聲音在洞子裏回響。
她跪在地上,巨大的鍾乳石下,她纖柔的身子更顯弱小,實在無法想象,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勇氣。
骷髏沒答她,卻微微抬起了頭,似乎在想什麽。
“想當年,那個負心賊負了我,我求得紅顏白骨,在他與那個賤人成親之日殺上門去,血濺花堂,將他兩門一百一十三口,殺得幹幹淨淨,一箭一個,一箭一個,箭箭白骨,箭箭白骨,何等痛快,哈哈哈哈。”
她仰天狂笑,震得洞子嗡嗡作響,陳七星心下暗凜:“隻為別人負了她,竟不惜借體寄魄,將人家男女雙方百餘口人殺盡,這女人凶厲,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是誰負了你,告訴我名字。”骷髏眼光幽幽,盯著衛小玉,陳七星雖是側麵看著,仍是心下發毛,情不自禁想到那班家父子,難道也要死在這衛小玉手裏,可好象又不對啊,是衛小玉主動去退的親啊,而且用的手段還不怎麽地道,等於是逼著班家退的親。
衛小玉搖了搖頭:“不是,小玉尚未訂親,沒有人負我,我求姑祖婆婆賜我紅顏白骨,是想保住衛家祖業,同時為爹爹報仇。”
“怎麽著?有人想打我衛家的主意?”骷髏語氣中透了一絲陰狠:“也不對啊,就算有人打衛家的主意,難道衛家男人都死光了,用得著你一個女孩子出來頂梁架戶?”
“是。”衛小玉哇的一下哭了起來,隨又收住,哽咽著道:“稟告姑祖婆婆,賊子陰毒,我爹爹和兩個哥哥先後都給他們害了,衛家除了我,沒人了。”
“衛家絕後了?”
“是。”衛小玉肩頭聳動,強忍悲痛,不想骷髏卻笑了起來:“絕後了也好,當年他們可沒一個人替我出頭,父兄若肯替我出頭,我何至於此,嘿嘿,絕了好。”
“姑祖婆婆。”沒想到她是這個態度,衛小玉一時不敢再哭了,叩下頭去。
骷髏哼了一聲:“你再想想,告訴你,我可在這白骨洞裏躺了五十多年了,七七四十九天後,你也得進來,若無人接魄,你躺得可能更長,你真的願意?”
“小玉願意,隻要報得父兄之仇,百死無悔。”
在陳七星的角度,隻能看到衛小玉的側臉,她的下巴圓潤小巧,這時卻微微抬著,帶著一種絕決之意。
陳七星眼光迷茫,她似乎看到了關瑩瑩,關瑩瑩也是這樣,嘔起氣來,小下巴就是這麽抬著,驕傲而倔強。
“好,我成全你。”骷髏點頭:“不過有件事先跟你說清楚,當日我衛蘭進白骨洞借魄之先,便已削發還父,撥釵還母,指天立誓,生不入衛家門,死不葬衛家墳,呆會你就把我白骨在洞外一把火燒了,灑在白骨崖下吧。”
說著仰天長嘯,嘯聲中,一束魄光從她神竅中射出,在頂上凝成骷髏之形,略停一停,射向衛小玉。
看到白骨魄射過來,衛小玉身子略略一縮,但隨即又挺直了,她雙手緊捏在腰間,微微顫抖,但小小的下巴卻始終抬著。
“如果是瑩瑩,我絕不讓她受這樣的罪。”陳七星腦中閃過這個念頭,身子跨出,魄光同時射出,三個血環化成三個花環,一下就箍住了白骨魄。
白骨魄被箍,發出一聲鬼嘯,手中忽地生出一把弓來,張弓搭箭,對著陳七星就一箭射來。
陳七星這會兒卻沒有凝甲,因為血環已箍住白骨魄,白骨魄這一箭威力不可能太大,隻是將血斧化成花苞一擋,但他還是大意了些,因為他沒下決心,沒想一下箍死白骨魄,所以血環的箍力不強,於是白骨魄這一箭的威力便就強了,竟然一箭將血斧化成的花苞紮成了個大洞,還好沒有射穿,但體內魄力卻有從洞口往外泄的趨勢,陳七星吃了一驚,血斧裏藏著沉泥陷甲,可不能就這麽泄出去,急運魄一吸,不想這一吸,那白骨魄竟然借著吸力往血斧裏鑽,原來這白骨魄借體寄居成了習慣,一有機會就拚死往前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