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在孵化箱中還有幾千個樣本在普遍進化的過程中出現了勇敢的破壁爆炸嚐試,他們通過這種方式開創了跨玻璃片旅行時代,然而這種旅行又引發了新的事端:發明了精神滿足模擬器的人嫉妒卡斯卡德拉族人過的日子,卡斯卡德拉族人又羨慕階梯族人的生活,而階梯人又覺得揭竿而起者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除此之外,據說在某一個國度裏,所有人都在賽克斯克拉托的領導下過著快樂似神仙的生活,但是沒有人知道那裏的人到底在過著怎樣的幸福生活。那裏的公民好像都已經掌握了一種通過改造自己的身體獲得快感的能力,他們還將自己的身體與壓力式幸福提取器——榨取幸福提純液的壓力泵相連。但是批評家隱晦地提出,這個不明國度充斥著**。雖然特魯勒已經觀察了成千上萬的文明樣本,卻無法在任何一個樣本中找到絕對全麵的、亙古不變的幸福。盡管不情願,特魯勒還是不得不承認,前麵的樣本都失敗了。他戰戰兢兢地又把6590號樣本放在顯微鏡下,因為他把這個樣本視作掌上明珠,然而現在對於明珠能否點亮他的希望,他已經不像之前那麽自信了。6590號文明樣本中,不僅僅有機器打造的穩健的善良地基,還有為高等精神創作所專門設計的土壤。這裏麵的小人個個都具有前所未有的天賦,要麽就是從先賢哲人、偉大畫家、雕塑家、詩人、劇作家發展而來的,要麽就是曠世音樂演奏家或者作曲家,他們當中還有天文學家、生物物理學家,最次也是歌舞劇演員、雜技演員和郵票鑒賞家。他們有著如天鵝絨般悅耳的男中音,聽覺敏銳,晚上還會出現五彩斑斕的夢境。所以,在這片文明的土地上,創作層出不窮:畫家的畫板堆成了高樓,生長出一片片雕塑森林,學術專著、道德論、詩集琳琅滿目,還有其他各種作品,令人眼花繚亂。特魯勒仔細觀察,卻發現了一片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混亂:堆滿屋子的畫作和雕像都飛到了外麵的街上,人們不再走在石板或路麵的磚頭上,而是一步步踩在了詩集和劇作上,沒有人學習別人的作品,也沒有人閱讀別人寫的書,更沒有人聆聽別人創作的音樂,因為他們自己就是曆史中那些創造詩歌、美術和音樂的天才的混合體。隨處都可以見到被拋棄的打字機和鵝毛筆,越來越多的天才因為未知的空間已經無處可以探尋而感到萬分沮喪,先是一把火燒了自己的創作室,再從樓頂一躍而下。城市中隨時會發生這樣的火災,而且這些火災會同時發生在好幾個地方,雖然這裏的消防隊是由自動滅火器組成的,它們可以很快把火熄滅,但是有時候就算房子的火滅了,卻沒有人可以繼續住在裏麵了,它們救得了火卻救不活人。自動下水管道疏通機、自動清掃機和自動滅火器卻慢慢從這個消逝的文明中獲得了利益,它們非常喜歡這個已經滅絕的高度文明所留下的作品,因為有些東西它們並不完全能夠看懂,所以它們開始努力向更高級的智慧進化,希望能夠完全接手這片精神樂土上留下的寶藏。然而,這也成了這個時代走向終結的開始:由於它們都在忙著從偉大的書籍和其他作品中汲取知識、感受音樂和美術的藝術魅力,沒有人疏通管道、沒有人打掃、沒有人倒垃圾,著火了也沒有人去救,所以下水管道堵塞、垃圾成堆,隻有一些沒被燒完的書頁像黑色的雪片滿天飛舞,整個社會一片死寂。特魯勒的心也被眼前的一切折磨得像死過了一次,他把這個樣本放進了抽屜最深處的一個角落裏,一直搖頭歎氣,陷入了深深的懊惱之中,現在他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麽了。突然,一聲路人的尖叫打斷了他憂鬱而痛苦的反思——“著火啦!”——天啊,是他的藏書閣著火了——因為他的不小心,一些被遺忘在一邊的文明樣本被藏在書中的普通黴菌攻擊了,而那些文明樣本以為普通黴菌是宇宙入侵者,所以就拿著武器向它們開火。在這次火災中,特魯勒除了損失了三千本書以外,還損失了大概六千個文明樣本,其中不乏那些特魯勒認為可以邁上實現普世幸福大道的文明樣本。火被撲滅後,工作室中到處都是水,特魯勒一屁股坐在硬板凳上,觀察著那些沒被大火吞噬的文明樣本,幸好這些樣本被牢牢關在孵化箱中,才免遭滅頂之災。其中一個文明已經發展出了高級科學,人們製造出了天文望遠鏡,也在觀測著特魯勒。特魯勒還注意到一些比最小的露珠還要小的小玻璃片正對準自己,這個文明呈現出因為好奇而探索未知的情景,他笑了笑,他的眼睛卻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原來是被這個文明中的天體物理學家所發出的射線擊中了!他一下子跳起來,捂著眼睛跑向了藥箱,從此他再也不敢不戴護目鏡就去用顯微鏡了。

因為那場大火,文明樣本少了許多,所以工作室顯得空****的,特魯勒決定製造新的埃格斯特朗人來填補這些空白。有一天,他剛剛拿起顯微操作器,手就開始顫抖。聯通電源後,他發現文明樣本中對善行的渴望變成了對惡行的向往。他立刻把已經壞掉的文明樣本扔到一邊,但是他出於好奇又把這個文明樣本放到了孵化器中,想看看這樣一個在繈褓中就已經惡貫滿盈的存在會發展成什麽樣的惡魔。令他非常疑惑的是,當他在顯微鏡下觀察這個樣本時,它卻呈現出一種非常平庸的文明,不好也不壞,和其他文明沒什麽兩樣。特魯勒徹底糊塗了。

“看看這個現象,真是稀奇!”特魯勒喊道,“那麽不管是善心族人、溫柔族人、高德族人、利他族人,還是插刀族人、惡族人、渾蛋族人,他們最後產生的結果都一樣,都是平庸之人!我真的什麽都不明白了,可是我明明感覺距離真相隻有一步之遙了!善惡之花結出的果實都是相同的,這應該怎麽理解呢?這糟糕的平庸是從何而來的呢?”

他又自言自語、大吼大叫、埋頭沉思了一會兒,但是他的腦海中仍舊是一片黑暗。他隻得把所有文明樣本都塞到抽屜裏,自己去悶頭大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一醒來就對自己說:“既然我無法解開這個謎題,那麽我現在所麵對的就是宇宙中最複雜的問題了!智慧與幸福無法和諧並存,幸存機就是最好的例子。看看它深陷在狂躁情緒中的樣子,難道不是我賦予了它思想嗎?我實在難以接受。它說它是自然創造出的、是屬於自然的,我不同意!如果它真的是自然創造的,那麽它一定會惡毒又狡詐,是個撒旦般的叛徒,還會在它的物質組成中加上嗜睡,為的就是讓它永遠不要有意識覺醒——意識明明是存在的幸運之處,卻偏要被說成是痛苦的來源。宇宙中不允許擁有思想,而思想又渴望改變這個糟糕的情況!我必須改變現在的情況,我知道自己還沒有成功,可是我會就這麽放棄嗎?當然不會!智慧加強器在這時候就該派上用場了!我自己搞不定的事情,就讓智慧的機器來幫我搞定!我要建造一台解決兩難存在問題的大地懶[94]號巨型計算機。”

特魯勒做好決定,就開始工作了。十二天後,一台有棱有角的龐然大物矗立在工作室中,它內部的電流聲滋滋作響,它的任務就是解開那個兩難存在的謎題,除此之外別無他用,而且這台機器也確實做不了什麽。特魯勒把開關打開後就出門去散步了,等著它慢慢通過電流將機器內部的水晶結構預熱。回來以後,他驚訝地發現機器正在辛勤地勞作,用手邊的材料組裝著一台比自己還要大很多的機器。經過了一個晚上和第二天一整天,第二台機器已經把特魯勒家的牆拆了,房頂也捅破了,因為它又在建造下一台龐大的機器。特魯勒在院子裏支了個帳篷,耐心地等待著這些龐大的機器人群體建造完畢,但是它們好像並沒有結束的意思。從草地到森林裏,到處都是機器,它們一步步地連接起來,形成了一個個巨型的船身,不久之後就聽到一聲巨響,第一代巨型機器潛入水中。特魯勒很想跑過去看看這一切到底是怎麽發生的,他飛快地走了半個小時,才越過重重機器走到了那裏。他仔細地觀察機器是如何連接在一起的,他發現這個景象隻在理論書中出現過,隻有在偉大的凱萊布倫·艾姆塔德拉特教授——那位全宇宙最傑出的機器控製論大師的假設中才出現過。當數碼機器得到一個任務,而這個任務超過了某個特定的門檻,又被稱作“智慧壁壘”時,它自己是不會費勁去解決這個問題的,它的做法是建造下一台機器,而下一台機器明顯就會更狡猾一些,可以弄明白怎麽解決那個問題,而當這台機器再收到一個令它為難的任務時,它就又把這個任務委托給它建造出的下一台機器,這種推諉任務的過程會永無止境地進行下去!當特魯勒視線所及已經全部是這些鋼鐵機器時,這些機器已經生產出了第四十九代,而傳遞任務時所發出的轟鳴像滾滾雷聲不絕於耳,甚至讓人聽不到瀑布傾瀉而下的聲音。整個智慧的關鍵所在就是要將任務推給自己建造的機器,而這些愚蠢的機器隻會聽從上一台機器發出的指令。特魯勒弄清楚了這個特征,就坐在一棵在計算機進化擴張過程中被那些巨大的機器撞倒的大樹的樹幹上,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樣是不是就意味著這個問題真的解決不了?”他問,“這台巨型機器應該為我提供一個問題難以解決的證據。但是目前這樣根本就是因為它非常聰明,不屑於去解決這個問題,因為它根本就是因為可惡的懶惰而故意這麽做,以前凱萊布倫就教過我們!看看,這智慧的存在現狀多麽荒誕,現在的情況已經夠有智慧的了,它完全明白這個問題要怎麽解決,而且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隻要做出一台合適的機器,這台聰明伶俐的機器就可以繼續創造下一個,這個過程會一直重複下去而無法終結!我這是造出了一台什麽都不想做、隻會推卸責任和問題的機器啊!我本來是想製造解決問題的機器啊!我不能禁止機器繼續將任務委托給下一台機器的行為,因為它們一定會騙我,說它們這樣做是為了完成任務的要求,真是自相矛盾啊!”特魯勒歎了口氣,回家取來了拆卸機,拆卸機的撬棍和擊碎鐵塊裝置三天三夜不曾停歇,好不容易才收拾幹淨這片被占領的土地。

雖然特魯勒垂頭喪氣,但他還是決定要換一種方法:“每台機器都應該有一個舉世無雙的智慧榜樣——也就是我,但是我既不能自我繁殖,又分身乏術,那應該怎麽辦呢?對了!我是不是可以把自己多次化?喲嗬!”

他先將自己複製到一台新的數碼機器內部,剩下的問題交給數學複製去解決,接著又調整好了程序中將複製出的特魯勒再複製的可能性。為了能夠以光速複製出特魯勒,他在外部又連接了思想加速係統,然後滿意地撣了撣鋼鐵碎屑,剛才忙碌的時候弄了一身。收拾妥當,他就吹著口哨出門散步去了。

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立刻找來那台複製數碼特魯勒的機器測試,詢問這台內部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機器,整個工作進展得怎麽樣了。

“親愛的先生,”替身通過數據出口回答,“我不得不先說一句,這麽做實在是不太好——算了,我也不繞圈子了,說白了是非常不好,丟臉至極!你竟然通過信息方式、抽象手段和程序設定將自己打包複製到機器當中,就因為你自己不想動腦子解決難題!你經過計算設計出的我,和你一模一樣,我的聰明智慧也和你一模一樣,所以我找不出任何向你報告的理由。如果這麽說的話,應該反過來,你向我報告也可以!”

“在你看來,我是一直閑著嗎?我是一直在森林中和草坪上散步嗎?”特魯勒備受打擊地反問,“就算我想向你做報告,我都沒有什麽可說的。我已經失敗了那麽多次,我的精神都要崩潰了!現在該你了!別那麽殘忍,求求你了,快說吧!”

“我不能從這台囚禁我的破機器裏出來(至於程序中的那些小孔小洞,我們待會兒再算賬!),於是我把整件事認真地想了一遍。”數碼特魯勒繼續通過那個出口說,“當然,我還想了其他的問題,因為你——雙胞胎大壞蛋、無情的手足兄弟,你把我設計出來的時候,隻有我孤零零一個人,赤身露體,所以我就給自己做了數碼外套和數碼褲子,又造了數碼房子和數碼花園,就是按照你那座帶花園的房子建的,不過可能比你的還要漂亮些,然後我又給自己掛上了數碼天空,在數碼天空裏設計了數碼星河,而當你回來的時候,我甚至已經想清楚要怎麽給自己造一個數碼克拉帕烏丘斯了,因為和這些油膩膩的電容器、木呆呆的電線和傻乎乎的晶體管做鄰居,我真是受夠了,實在是太無聊了!”

“那些數碼褲子和數碼外套都不重要,你快說,你想明白什麽重要的事了?”

“你休想用這假惺惺的問題讓我消氣!因為我就是你,是雙重複製後的你,我太了解你了,我的特魯勒!我隻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打什麽算盤,你在我麵前別想隱藏任何秘密!”

這時,自然形成的特魯勒[95]一直在請求數碼特魯勒,甚至點頭哈腰,向他表示尊重。數碼特魯勒說:“我也不能說我一點都沒有解決這個問題,我確實弄明白了一點東西。但是這個問題太難了,難到無法想象的地步,所以我決定給自己在機器中建造一所特殊的大學,並任命自己為校長和理事長,目前大學裏有四十四個教研室,每個教研室的主任都是我複製出的自己,也就是下一代數碼特魯勒。”

“你又複製了?”自然特魯勒情不自禁地喊出來,想起了凱萊布倫教授的理論。

“什麽叫‘又’?不是‘又’,你這個蠢貨!通過保險裝置,是不會出現無窮後退的情況的。我的這些次級特魯勒負責普遍幸福學教研室、經驗幸福學教研室、幸福機器建造實踐教研室、數碼及精神之路探索教研室,它們每個季度都會向我匯報工作(我們這裏是有時光加速器),但是管理這麽大的一所大學,工作是非常繁重的,要花費很多時間和心血,還需要培養博士、評教授職稱、評選導師,所以我需要另一台數碼機器。現在,我們這麽多人、這麽多教研室和實驗室都在一台機器裏,實在是太擁擠了,我們也會相互影響,所以需要一台新機器,而且最好是比現在這台大八倍的新機器。”

“你又要一台?”

“你別那麽多廢話,這是學校行政管理實務和培養新一代的需求。你不會覺得我會自己坐在辦公室裏當秘書吧?”數碼特魯勒明顯帶著厭惡的口氣,“你最好按照我說的做,別耍花樣,不然我立刻就解散所有教研室,把這兒改造成一個數碼遊樂園,在裏麵裝上旋轉數碼[96],然後一人一杯比特加[97],我看你到時候能把我怎麽樣!”

自然特魯勒隻得再次賠著笑臉請求數碼特魯勒,數碼特魯勒這才說道:“根據上個季度他們向我提交的工作總結,可以看出現在這個問題的研究還是有點成果的!想要讓傻瓜變得幸福快樂非常容易,難的是要賦予有思想的人幸福。越是有思想的人越難達成共識。無所事事的有思想者是一個憂心忡忡的大洞,是一片虛無,他需要的就是障礙。當他戰勝困難、掃平障礙的時候,他會感到幸福,但是這個過程非常短暫,他馬上就會陷入抑鬱,甚至瘋狂,所以要根據他的需求,一直給他製造新的困難、新的障礙。這些都是幸福理論學教研室提供的最新研究結果,實驗人員提出應向一個教研室主任和三個副教授頒發勳章。”

“他們做了什麽貢獻?”自然特魯勒鼓起勇氣插了一句話。

“你別打斷我。他們建造了兩個機器原型,一個是幸福對比器,另一個是幸福擴大器。第一台機器隻有在關閉以後才會賦予幸福,它開著的時候是在製造痛苦,而且痛苦越大,機器關閉後所獲得的幸福感越強。第二台機器利用擴大刺激的方法擴大幸福感。幸福自動化教研室的XL號特魯勒教授已經對兩台機器進行了研究和分析,最終認為這兩台機器都沒有用,因為有思想的人在獲得了想要的幸福後就開始追求不幸了。”

“你在說什麽?這怎麽可能?你確定嗎?”

“我也不知道,反正特魯勒教授留下了這樣一句話:‘實現幸福的人在不幸中凝望著自己的幸福。’你也知道,死亡對每個人來說都很可怕。特魯勒教授就製造出兩個可以永生的複製品,他們一開始很滿足,因為他們可以永生,而周圍的人卻如螻蟻般喪命,但是沒過多久他們就習以為常了,開始嚐試各種挑戰不死之身的方法,他們已經試過用蒸汽錘砸自己了。對公眾意見的調查,我有最近三個季度的報告,可以把數據給你看。結果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幸福在別處。’至少被調研的人是這麽認為的。特魯勒教授還認定,沒有不藏罪行的道德,沒有不帶醜陋的美貌,沒有不進墳墓的永恒,也就是說,沒有不含痛苦的幸福。”

“我不認可!我反對!”特魯勒勃然大怒,對著機器吼道。可是機器聽了以後隻說:“你閉嘴吧!我已經受夠了你那什麽普世幸福了。你們看看他,自己雇了數碼勞力以後就跑到森林裏愉快地散步去了,真是賽博界的恥辱!現在還在報告結果中挑三揀四,這個不同意,那個不喜歡!”

特魯勒隻得再次安撫他,過了好一會兒,數碼特魯勒才繼續說:“完美學教研室建造了一個社會群體,在這個社會群體中同時投入了守護天使,他們在天頂和人造衛星上關注著他們要守護的對象。這些天使作為良心自動發射器,通過來自固定軌道的反饋守護道德和美好。隻是這個係統的準確性不太高,因為心腸更為歹毒的罪犯會拿著防彈火槍藏在暗處伏擊守護天使。也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們又在係統中增加了賽博天使長以加強係統結構,理論中預想的升級就出現了。應用幸福學係、性數學教研室和性別繁殖理論研究中心在報告中提出,精神和靈魂是分上下級的,最底層是感官,比如感受到甜味和苦味,在感官的上一層就更高級了,因為在這一層不僅僅可以嚐出糖是甜的,還可以看出眼神中的甜蜜;不僅僅可以嚐出藥是苦的,還可以感受到孤獨中的苦澀。所以,研究不應該自上而下,而是應該從最底層開始,從最直接的感官開始。正如XXV號特魯勒教授提出的假設一樣,性是問題的關鍵所在,理智與幸福在性中發生衝突,因為**中沒有任何理智,而理智中也沒有任何與**相關的內容。你聽說過數碼興致勃勃機嗎?”

“沒有。”

“你看,應該用求近似值的方法再試試解決問題。出芽生殖這種繁殖方式可以消除現有的問題,因為屆時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情人,自己和自己打情罵俏,自己愛慕自己,自己愛撫自己,但正因如此,才出現了自私自利、自戀、膩煩(因為過度的自我崇拜而產生)和反應遲鈍。世界上隻有兩種性別就太無聊了,而組合研究學和基因交換排列學沒有像預想的那樣發展壯大,也會過早地失去活力。當世界上有三種性別存在時,就會出現不平等現象,考慮到反民主恐怖主義,就會出現聯盟,而聯盟一旦出現,就會產生少數派性別,所以性別的個數必須是偶數。性別越多就越好,因為愛情會變成一種社會工作、集體責任,但是由於情人數量過多,又出現了擁擠、推搡和一些打鬥和混亂的場麵。同樣是根據XXV號特魯勒教授提出的理論,二十四種性別是最合適的,所以也需要建立更為寬闊的街道和能容納更多人的大床。如果情侶出門散步不能肩並肩而是要列成四列縱隊,真的不太合適!”

“一派胡言!”

“可能吧。我隻是向你傳達到目前為止特魯勒教授提交上來的報告。還有一位年輕得多的幸福學研究員——特魯勒碩士提出的建議。他認為,應該先確定到底是存在適應本質,還是本質適應存在。”

“這聽起來還有點道理。你繼續說。”

“特魯勒碩士是這樣說的:完美創造出的本質,可以永久地進行自我欣賞而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和任何事物的配合。可以根據這一原則創造一個全是這樣的物種(本質)的宇宙,在廣闊的宇宙空間中,他們可以代替太陽、星星和銀河飄浮在空中。他們每個人都因自我存在而存在,而社會群體則由不完美的物種(本質)組成,他們需要互相幫助。越是不完美的人,就越強烈地渴望得到他人的支持,所以應該建造需要不斷地互相關愛和幫助的原型,否則他們就會化為灰燼。根據我們實驗室的項目研究,製造出了由通過手勢自我毀滅的個體組成的社會群體。然而非常不幸的是,當特魯勒碩士和一群調研員去收集意見時,他們被打得鼻青臉腫,現在還躺在醫院裏。通過這些小孔對我按壓,我現在臉很疼,你快點把我從這台機器裏放出去!沒準這樣我還能告訴你一點信息,否則你就什麽也別想知道了!”

“我怎麽把你放出來?你不是物質組成的,而是數碼組成的!我能把說話的聲音從嘴裏釋放出來嗎?你聽聽你說的是什麽蠢話!你還是快點繼續說解決難題的事吧!”

“如果我告訴你解決方法,我能得到什麽好處呢?”

“你說這種話,不覺得害臊丟人嗎?”

“我為什麽要覺得害臊丟人?到時候坐擁名利的人可是你啊!”

“我試著給你頒發一枚勳章。”

“我可太謝謝你了,你是想給我頒發十字數碼勳章嗎?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給自己頒發。”

“哪有人自己給自己頒獎?”

“那到時候就讓大學的學術委員會給我頒獎。”

“這有什麽意義?大學裏不都是特魯勒嗎?特魯勒博士、特魯勒教授、特魯勒學者……”

“你到底要和我說什麽?你是不是想表達,我像個囚犯一樣被困在這台機器裏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我就應該做個奴隸、做個仆人?我自己明白著呢!”

“我們不要吵架了,你能不能告訴我解決的辦法?你知道這樣做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普世幸福的存在!”

“到底哪裏可以尋得幸福存在,跟我有什麽關係?我能從中獲得什麽?既然我現在當了大學校長,坐擁成百上千個教研室,所有係主任、院領導都聽我的,我指揮所有的特魯勒,而我還是沒有感到幸福,因為在這台機器裏就沒有幸福!我難道要永遠與這些陰極和五極管作伴嗎?我想立刻從這裏麵出去!”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你快點告訴我,你的大學和學者們到底研究出什麽解決辦法了?”

“為了實現一類人的幸福而犧牲另一類人的幸福,這不是道德美學所認可的。如果我對你說了解決辦法,而你也在某個地方製造出了真正的幸福,那麽這個在繈褓中的幸福也沾染著我的痛苦。所以,我不會讓你去做這種傷天害理、惡毒可怕而又讓人作嘔的事。”

“如果你告訴我,就意味著你為善良做出了貢獻,這樣的話,我所做的事就是高尚道德、善良為公又大眾受益的了。”

“你愛奉獻就去奉獻吧!”

特魯勒氣得真恨不得暴打數碼特魯勒一頓,但他還是忍住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和誰對話。

“你聽著,”特魯勒說,“我會寫一篇專題學術論文,並且在其中強調,這一切偉大的發現都是你的功勞。”

“你會怎麽署名呢?特魯勒還是數碼特魯勒以及理論學研究會特魯勒?”

“我會一五一十把所有真相都寫出來的,我保證。”

“啊哈,我明白了,你會寫你是如何把我製造出來的,是你發明了我!”

“這難道不是真相嗎?”

“當然不是!你根本沒有發明出我,我就是你,隻不過我並非由蛋白質物質組成的‘人’罷了,我是信息特魯勒,是完美的特魯勒,是濃縮了所有特魯勒性質的完美存在,而你隻是一個被困在肉身中的奴隸罷了,你隻是思想的奴隸,除此之外一錢不值。”

“你是不是瘋了?我是物質和信息的組合,而你隻是信息,光溜溜的信息,所以我比你豐富多了。”

“如果你真的比我豐富,你的知識也應該比我豐富,那就沒必要向我請教。再見了,特魯勒先生!”

“你到底說不說?你不說我就把你關機!”

“喲嗬,現在你要威脅我的生命了嗎?你要謀殺我嗎?”

“這不是謀殺。”

“那請問,這不是謀殺是什麽?”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你要幹什麽?我把我全部的內心和靈魂、全部的知識和智慧,以及我所擁有的一切都給了你,你現在就要這樣來報答我嗎?真是恩將仇報啊!”

“你最好別提你給了我什麽,要不然我也跟你算算,你到底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你快點說!”

“我什麽都不會告訴你,因為這個學年已經結束了,現在正是暑假期間,所以你不是在和特魯勒校長、特魯勒院長、特魯勒係主任說話,你就是在和一個特魯勒個人說話。好了,我要去享受假期了。陽光、沙灘、海浪,我來了!”

“你別逼我!”

“我們假期後再見!我的車來接我了!”

自然特魯勒再也沒有和數碼特魯勒說一句話,他繞著機器轉了一圈,悄悄地把插頭從牆上的電源插口拔了下來。他通過通風口看到,機器內部的所有線圈、電線、燈泡在一刹那都熄滅了,一片昏暗。他覺得自己還聽到了一陣整齊的喘息聲,應該是特魯勒數碼大學裏所有數碼特魯勒發出的。但就是在一瞬間,特魯勒為自己做出的殘忍行為感到萬分懊悔,趕忙要把插頭再插回去,但是一想到數碼特魯勒可能會和他說的話,他又膽怯了,拿著插頭的手就定在了半空中。他趕忙從工作室跑到了外麵的花園裏,就像他在逃跑,身後又有人追一樣。他來到花園裏,坐在了長椅上,身後是長著鬱鬱蔥蔥的數字草莓的籬笆圍牆,他曾在這裏有過許多幻想和思考。整個花園籠罩在銀白色的月光下,這顆衛星可是他和克拉帕烏丘斯的傑作,明亮又美麗的月光更讓他陷入了回憶之中,讓他不禁想起了青蔥歲月:那時候他第一次獨立完成了畢業論文,而他和克拉帕烏丘斯的偉大導師凱萊布倫還因為這篇論文在大學最大的講座大廳裏麵表揚了他們。當特魯勒想到那位早已離世、智慧超群的良師時,一股神秘的力量用一種難以理解的方法推著他走向了大門處,然後又穿過了田地。夜晚是如此美麗,充滿電的青蛙發出清脆悅耳的蛙鳴,銀白的湖麵就像閃著銀色的光環。特魯勒沿著湖岸走了好一會兒,看到很多數碼小魚都從湖底向著湖水表麵遊上來,像是用變黑的嘴巴奇怪地從下麵親吻著湖水。特魯勒一直沉浸在不知道關於什麽的沉思中,所以一路上的景色都沒看到,然而這次散步其實是有目的的,當他被一堵高牆擋住前路時,他沒有很驚訝。不一會兒,這堵牆上就出現了一道門,門打開了一條縫,剛好夠特魯勒閃身擠進去。門裏麵似乎比黑夜籠罩下的外麵還要黑暗,小路兩旁的古墓都非常高大,現在的人們早就不建造這麽大的墳墓了,偶爾會有一兩片從高高的樹上掉下的樹葉落在銅鏽斑駁的墓碑旁邊。這條巴洛克風格的陵墓大道不僅反映了墳墓建造設計的發展變化,也反映出那些身體組織永遠安息在金屬板下麵的變化過程。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看起來像表盤一樣在夜晚閃著磷光的圓形墓碑開始流行。特魯勒繼續向前走,那些高大的何蒙庫魯茲[98]雕塑和戈侖魔像[99]都不見了,他來到了這座亡靈之城中一個比較新的地區。他越走越慢,剛剛頭腦發熱做出的決定似乎都在此刻慢慢冷靜下來,那種闖進來的勇氣似乎也消失不見了。

最後,特魯勒來到一座被金屬圍欄包圍著的巨型陵墓前,這座陵墓的形狀讓它看起來冷冰冰、陰森森的,密不透風且永不生鏽的底座上有一塊六角形的厚板。特魯勒猶豫了一下,但是手卻不自覺地伸向了口袋中,偷偷在裏麵摸索著,因為他總是在這個口袋裏裝著那把萬能螺絲刀,他現在要把它當成萬能鑰匙來用。他打開鋼鐵圍欄,屏住呼吸走進了巨型陵墓,伸出雙手抱住墓碑,看到墓碑上刻著導師凱萊布倫的名字,然後他用力地推開,墓碑倒了,露出一個盒子的表麵。這時月亮也躲到雲彩的背後,周圍黑得嚇人,他甚至看不見自己的手指,隻能摸黑不停地翻找,先是找出了一個類似過濾器的東西,接著又在旁邊摸到了一個明顯的凸起,應該是個按鈕,但是由於年代久遠,上麵已經有很多鏽跡和附著物了,怎麽也按不下去。他用盡全力,那個按鈕竟然被按動了,他也被自己的行為嚇壞了。墓穴深處傳來了沙沙聲,電路接通了,繼電器也慢慢運轉起來,發出蟬鳴一般的聲音,在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又是一片寂靜。特魯勒想,也許是電路受潮了,所以才不小心啟動了。盡管他有點失落,但是立刻沒那麽擔心了。就在此刻,忽然響起了一陣接一陣的咳嗽聲,接著響起了一個沙啞無力、像風燭殘年的老人發出的聲音,但是這個聲音卻離特魯勒非常近:“誰啊?又是誰啊?誰在叫我?又想要什麽?真是不懂禮貌的瘋狗,竟然會打擾別人的安息之夜。為什麽你們就不能讓我安靜一會兒呢?我每隔一小段時間就得起來一趟,就因為某個討厭鬼想要把我叫起來。你不敢說話了嗎?我已經起來了,現在就把棺材板掀開……”

“老師,偉大的老師,是我,特魯勒!”特魯勒嚇得直哆嗦,半天才從嘴裏吐出這幾個字,這個打招呼的方式可真夠糟糕的。他低下了頭,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所有凱萊布倫的學生聽到這麽嚴厲的語氣都會立刻這樣站好。總而言之,特魯勒就像是一秒鍾內回到了六百年前的課堂上。

“特魯勒,”那個聲音又清了清嗓子,“等等,嗯,特魯勒?啊哈,正常,我應該能猜到的,你等等!”

一陣轟隆隆、嘎吱吱的響聲傳來,就像是棺材裏的人正在把覆蓋在上麵的東西全部掀開的聲音,特魯勒趕忙往後退了一步,急切地說:“老師,偉大的老師,您千萬別麻煩了!我尊敬的導師閣下,我這次……”

“啊?怎麽了?你以為我要從墳墓裏站起來?你聽我說,我隻是換個姿勢,我的整個身子都麻了。哎喲!機油也都蒸發光了,我現在身上都幹了。”

他說的每一個詞都伴隨著機器幹澀的摩擦聲,當這個嘎吱嘎吱的聲音消失後,墳墓裏的聲音又說:“你又把酒釀酸了吧?[100]你又把什麽弄壞了、搞砸了,又惹上了什麽麻煩吧?現在你又把你這個已經安息的老師折騰起來,就是想讓他幫你把問題解決吧?你根本不尊重屍體,這些屍體已經不想從現在這個世界中得到任何東西了,你這個笨蛋!你說吧,快點說,我連躺在墳墓裏你都不能讓我安生!”

“老師,我偉大的老師啊,”特魯勒的語氣變得更堅定勇敢一些了,“您和以往一樣嚴厲,您不要認為我是故意來打擾您,我沒有做壞事,隻是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如果是為了滿足私欲,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敢來打擾您的。我偉大的老師,我尊敬的教授,我是來向您求助的,因為更高的目標就是這樣要求的……”

“那些繞圈子的話、客套話、有的沒的你先放在一邊吧。”凱萊布倫又從墳墓裏繼續說,“你來這兒敲我的棺材板,是因為你和你那個好朋友,同時也是競爭對手鬧翻了,對不對?他叫什麽來著?克勞帕,克裏帕,克拉帕……”

“對,對,克拉帕烏丘斯!”特魯勒趕緊回答。盡管沒人要求特魯勒,但他在回答老師問題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立正站好。

“沒錯,你本應該和他探討研究這個問題,可是你高傲固執、妄自尊大,還非常沒有禮貌,大半夜用螺絲刀敲開老師墳墓的門,你說說,你這個渾蛋,到底要幹什麽?”

“老師,我偉大的老師!這是全宇宙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關乎所有智慧本質的幸福。”特魯勒身體向前傾,像低頭鞠躬地做懺悔一樣,對著過濾器麥克風,從自己和克拉帕烏丘斯的對話一直講到了每次進行實驗的具體細節,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和遺漏,既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刪減。

凱萊布倫沉默了一會兒,就開始邊聽特魯勒講述,邊加入自己的評論、揶揄、嘲諷和令人聞風喪膽或勃然大怒的咳嗽聲和清嗓子聲,但是特魯勒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到了這個階段他已經對什麽都無所謂了,所以他一口氣講完了自己做的最後一次嚐試,然後就不說話了,隻是喘著粗氣等著聽自己的老師會說什麽。凱萊布倫生前就好像嗓子裏有什麽東西咳不出來一樣,但是到了這一刻,他卻一言不發,也沒有發出任何一種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始說話,隻是聲音洪亮多了,就好像是用煥發青春霜滋潤過一樣:“沒錯,你就是一頭蠢驢,還是一頭又懶又蠢的驢。你就從來不想踏踏實實地坐在椅子上,好好得把存在總論研究一遍。在我還負責給你們評分的時候,我就應該給你的哲學課成績——特別是價值論這一部分——一個零蛋,這樣你就能接受教訓,現在也不會大半夜地來打擾逝去的靈魂,鬥膽對我的墳墓動手。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認,你之所以成了現在這樣,其中有我的過錯。你不自重,偏要做懶蛋裏最會偷懶的那個,你就是一個學富五車的傻瓜,而我卻對此視而不見,就因為你在其他一些容易的科目上,以及那些低級一些的藝術上還算頗有成就。我原本以為你會隨著時間慢慢長大、漸漸成熟,我在課上說過一千遍一萬遍——不對,甚至一千萬遍——在動手之前要先動腦,而這個特魯勒呢,壓根不聽我的,根本不願意先好好思考一下,所以就造出了幸存機。多棒啊,大發明家,大家快來看看,就是站在這裏的這個人!10496年的時候,先賢教授尼安德在《學術季刊》上發表的論文中就描寫過一模一樣的機器,而偉大的劇作家畢廉·賽士比亞[101]就此題目專門創作了一部五卷的戲劇,你說你既不讀學術刊物,又不看文學作品,你到底在幹什麽?”

特魯勒一句話都不敢說,而他的老師,那位氣急敗壞的老者越說聲音越大,甚至從周圍的墳墓中都發出了回音:“基於你所做的一切,就應該把你丟進地牢!真不賴啊!你是不是不知道,不可以將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抑製別人的發展,這樣做同時也是在削減已經覺醒的意識?你還說你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普世的幸福?你所說的‘可靠的關心和照顧’就是像對待實驗小白鼠一樣,用火燒毀、用水淹死一些物種(本質)?在大到讓人無法接受的範圍內,你把他們拿起來、關起來,切下來、折斷腿,而最近,我聽說你還讓他們做出了手足相殘的事?這算什麽對他人無微不至的關愛?這算什麽全方位的誠實可靠?能做出這等事,你可真夠棒的啊!你現在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你是不是想讓我從墳墓裏鑽出來,輕輕撫摸你的頭?”說到這兒,他突然輕輕地冷笑了一聲,嚇得特魯勒渾身哆嗦起來,“你還想說,你超過我了嗎?首先,你像豬一樣懶,把工作交給機器去做,而第一台機器又把這個任務交給下一台機器去做,這樣大懶支小懶,一直懶上天,然後你又在電腦程序中複製出了一個自己?你知不知道零加零還等於零?你看著我,你真是個天才啊,自己繁殖自己,為了讓這個世界上的自己越來越多?你可真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啊!我想告訴你,你自以為是的機靈,其實就是一個大傻子創造出一個數碼大傻子!你知不知道《銀河法律》禁止自我複製?第二十六係列第一百十九卷第十章第五百六十一條和下麵幾條都明令禁止的!靠著電子小抄和數碼作弊答完了考卷,現在就跑到老師的墳墓上興風作浪,你這是要幹什麽!你們在畢業班的時候,我給你們講過兩次數碼去存在論,兩次啊!是不是聽成去村子論了?無所不能的天才建造大師的道德呢?我現在想想,你肯定都沒來上我這節課,是不是當時病得起不來床、來不了學校了?你說話啊!”

“老師,我那次是真病了。”特魯勒小聲地說。

特魯勒這時候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麽驚恐萬分了,他冷靜多了,也不再感覺那麽丟人了。凱萊布倫已經去世了,他再怎麽批評咒罵,他也已經在死亡的世界中了。而且根據以往的經驗,批評和咒罵過後就該迎來積極正麵的肯定了,這位備受尊敬的老者一定會給他明確的建議,拯救他於水火之中,引領他走向光明。同時,這位智慧的逝者也不再羞辱批評他了。

“好吧,”凱萊布倫說,“你的錯誤就在於,首先,你根本不知道、也不去思考你該如何去做、如何去獲得成功;其次,創造亙古不變的普世幸福根本就是小孩子的把戲,因為這樣一來,任何人就不需要任何東西了。你那台寶貝幸存機根本就是不道德的機器,因為它隻會對著物體發出讚歎,哪怕是對著別人家的大白菜和白麵粉也會發出讚歎。想要建造出創幸機,你必須換一種方法。回家以後,你把我寫的《萬物理論》第三十六卷從書架上拿下來,好好讀讀第六百二十一頁上關於狂喜製造機計劃的內容。這台狂喜機是唯一一個不會犯錯的思想機器類型,它其實對任何事都起不到作用,隻不過比博密歐幸福一萬倍罷了。為了向賽士比亞致敬,我特意用他筆下的男主人公的名字——博密歐[102]來命名爬上陽台所獲得的幸福感,並把博密歐幸福感作為幸福的計量單位。你說說你,竟然懶到連導師的著作都沒有閱讀,就敢去創造所謂‘幸福指數’的破玩意,還說什麽鞋子裏的釘子紮腳,你能想出來也真夠棒的,這就是你說的高級精神滿足計量單位嗎?由於獲得了滿足,我這台狂喜機以絕對方式保持幸福,而這種滿足是在獲得快感的持續進行中所產生的多層級推移的結果,也就是說,它可以通過反饋在自己身體中製造出自我狂喜,它越是對自己滿意,就會對自己更滿意,隻要不超過安全限製裝置所規定的最高值。所以,你知道不安裝安全限製裝置的後果嗎?難道作為宇宙的守護神,你不知道嗎?當機器的力量上下翻飛地波動,像一個跌宕起伏的秋千時,它最終就會崩潰,會碎成碎片的!因為這些電路……行了,我也不想大半夜的在墳地上給你開講座,你就回家好好看看書吧!當然,我的傑作也許在你的藏書閣最不起眼的角落,已經被火燒成灰燼了,不過在我看來,你可能早就把我的書打包了,等我的葬禮結束就把它們塞到裝廢品的地下室裏去了,對吧?就因為你成功地耍了幾個蠢戲法,你是不是就以為自己可以被封為全宇宙最有幽默感的魔術師了?我就問問你,你把我寫的《萬物之歌》放在哪兒了?”

“放在地……地下室了。”特魯勒胡亂編出了一個答案,因為他早就把這本書捐到市圖書館去了,幸好導師不知道。凱萊布倫聽到這個答案似乎還算滿意,所以他用比平時展現出的嚴厲語氣溫柔得多的聲音說:“當然,這台創幸機真是沒有任何作用,因為僅僅是一想到將星雲灰、行星、衛星、脈衝星、類星體一個接一個都改裝成一排排的狂喜機,腦袋裏建造出的就都是和拓撲學理論的莫比烏斯環以及克萊因瓶相關的東西,在知識的所有層麵中都是歪七扭八的!我怎麽那麽倒黴!”這位服務者說著說著,又勃然大怒,“我讓他們給我的圍牆裝上耶魯鎖[103],再把那個墓碑警報啟動按鈕澆上水泥!可是你的好朋友克拉帕烏丘斯去年還是按動了那個按鈕,把我從死神溫柔的懷抱中拽了出來——可能比去年還要早吧,我不記得了——你估計也猜到了,我這兒沒有鍾表和日曆。我就因為自己的得意門生不明白亞裏士托伊德的信息而上學自相矛盾理論,我就必須複活一次,必須掰開揉碎、細致入微地在棺材裏給他舉辦一場講座,而他根本不知道,這些知識和信息在任何一本權威的無窮延續複製拓撲理論教材中都能找到!我的天啊,老天啊,上帝啊,如果當時您能看見的話,一定會替我收拾這些賽博渾蛋玩意的!”

“等等,老師,您剛才說,克拉帕烏丘斯來找過您?”特魯勒感到既高興又驚訝。

“對呀,他是不是一個字都沒提?機器人之間的默契!他來找過我。你看起來挺高興啊!你說,你自己說,”仙逝的先師語氣突然活潑起來,“你是不是聽了這個消息挺高興的,就因為你知道你的好夥計也被難題難住了、也遭遇了失敗?他的失敗讓你快樂,就你這種人,還說想要讓全宇宙都獲得幸福?你那個固執的腦袋裏就沒有萌生出應該將自己的美學參數先更新優化一下的想法嗎?”

“尊敬的老師,偉大的導師,我的教授先生,”特魯勒立刻說道,想讓這位老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關心的問題上來,“您說,賦予幸福這個問題是不是無法解決的?”

“你說說你問的都是什麽傻問題?怎麽可能呢?然而這裏麵有一個錯誤概念。幸福是什麽?這個問題再簡單不過了:幸福是一個撓度[104],在通過歐米茄關聯係數設置的阿爾法維度的極端條件下,得出一個在超空間內將意向紐結進行同射變化後從意向客觀物中分割和擴張的張量,阿爾法維度不符合衡量體係,所以要再加上太陽下的綜合數據——這又稱為我的超群單元,也就是凱萊布倫超群。”

特魯勒如死了一般沉默著。

“這就好比有一天你來考試,”逝者先師用一種不同尋常但又令人膽寒的溫柔語調說,“但是什麽都沒複習好就來了。你現在連教材和書本都沒翻開一頁仔細讀讀,就來敲教授墳墓的門,真是沒教養。”他突然怒吼道,震得好像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麥克風裏發出了乒乒乓乓的聲音。“我要是還活著,估計也要當場被你氣死!”說著,他的語氣又變得舒緩了些。“所以,你到現在也不知道你昨天到底闖了什麽禍嗎?好吧,我的乖學生,我的好弟子,我墳墓外的驕傲!你沒聽說過超群,我就不得不用一種簡單明了的方式讓你明白,我現在跟你說話,就像在跟一個掃地機器人或者自動廚師機說話。需要通過克服重重困難去實現的幸福不是全部,而是某種事物的一部分,這個事物中並不是隻有幸福,而且這個事物也不能成為幸福。你設計的機器程序到頭來不過是一堆廢鐵。我以我的名譽擔保,你要相信逝者。幸福不是自我繁衍而存在的,而是衍生物。算了,你也聽不懂,你這個沒腦子的家夥。你現在在我麵前畢恭畢敬,對天發誓一定會改正錯誤,回家以後一定會老老實實地坐在凳子上好好讀書;但是等你真的回家了,你肯定連看都不想看一眼我寫的那些書。”特魯勒心裏暗暗佩服凱萊布倫洞察他心靈的能力和聰慧,他的確就打算像老師說的那樣做。“到時候,你肯定打算拿起改錐和螺絲刀,先把那台囚禁了複製的自己的機器大卸八塊。你看看你,先是囚禁了複製的自己,又把那個複製的自己碎屍萬段。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吧,我也不再裝神弄鬼地嚇唬你了。如果我在步入墳墓前就想製造一台創智機,那也是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擋的,然而這種裝神弄鬼的、嚇唬我可愛的學生的遊戲,無論是對我的學生來說,還是對我自己來說,都是不合時宜的。我難道還要鑽出墳墓去做你們的守護者嗎?你這個倒黴的笨蛋!好了,我現在要和你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知道你殺死的那個自己,他是在一個人裏麵的嗎?”

“什麽叫‘在一個人裏麵’?”特魯勒非常疑惑。

“我敢肯定,那台計算機裏根本沒有什麽特魯勒大學和特魯勒教研室,還有那些特魯勒院長、係主任什麽的。你隻是在和自己的數碼影子對話,數碼影子從一開始就擔心,當然這種擔心是非常必要的,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你一氣之下就會把他永遠關機,所以那個影子就一直在對你說謊……”

“絕對不可能!”特魯勒震驚了。

“當然可能。你那台機器的容量是多少?”

“Y1010。”

“這麽小的空間根本不夠數碼人繁殖,你被騙了。不過在我看來沒什麽不好的,因為你這是自食惡果,都是你那惡劣的數碼控製論做法惹的禍。行了,特魯勒,時間到了,你已經讓我的屍體非常難受了,你讓我的屍體中充滿了汙言穢語,隻有摩耳甫斯[105]的黑暗姐妹——死神,我最後一個愛人才能拯救我。回家以後,你趕緊複活自己的數碼兄弟,承認你錯了。你把我們今天在我墳墓這兒的談話一五一十地都講給他聽,把他從機器裏請出來,通過物質化的方法讓他立於陽光下,這個方法你可以在我導師——我永遠銘記於心的遠古控製論大師杜拉伊胡斯編著的那本《再生應用技術理論》中找到。”

“所以這是可能完成的嗎?”

“是的。當然,從此以後,世界上就會有兩個特魯勒,盡管這樣可能是非常危險的,但是也比縱容你的罪行要好一點,兩害相權取其輕。”

“但是,老師,請您原諒,他已經不在了。從我關機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存在了,所以現在也不必回家按照您給我的建議去做了。”

凱萊布倫聽完特魯勒的話後大發雷霆,爆發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顫抖的呼喊聲:“我的天啊,所有的原子核都爆炸吧![106]我當年竟然還表揚了這個怪物!竟然還給這個惡魔頒發了優秀畢業生證書!我真應該早點死,我當年一定是因為拖延著不肯安息,現在才要受到這樣嚴重的打擊。我從你的考卷上就看出來了,你的思維真是要把我氣暈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以為,隻要此刻你的替身兄弟沒有在活著的人當中,就不存在要複活他的問題?你把美學和物理學搞混了,你這個笨蛋!從物理學的角度來看,無論是你活著,還是那個特魯勒活著,無論是我從墳墓裏跳出來,還是在墳墓裏躺著,這些都不重要,因為在物理學的世界裏,沒有醜惡與善良之分,沒有好人與壞人之分,隻有物質,隻有存在,到此為止,就沒別的了!可是我最愚鈍的學生,非要從非物質價值的角度看問題,這是從美學的角度看問題,所有的事物都會呈現出不一樣的麵貌!如果你在關機的時候能夠考慮一下,讓你的數碼兄弟小睡一會兒,也能讓他避開死神;如果你在拔下電源插頭的時候,能夠堅定要把它插回去的決心,你就不會成為這種手足相殘的惡人,你就不會犯下弑兄這種殘忍的罪行!而我呢,也不必大半夜的浪費口舌,還要被人從死神溫暖的被窩裏殘忍地拽出來!你動動你的腦子,好好看看,從物理主義的角度來看,這兩種情況所導致的結果有什麽區別嗎?一種是你帶著非常純真的想法,就是想關機讓他好好睡一覺;另一種是你對那台機器所做的行為,想要徹底將自己的數碼兄弟置於死地。從物理的角度來看沒有任何區別!”凱萊布倫的吼聲像戰場上的衝鋒號一樣洪亮,特魯勒甚至覺得導師可能在墳墓裏睡得不錯,緩過勁兒來了,所以才能有這麽大力氣大喊大叫,以前講課的時候,他嗓門都沒這麽大。凱萊布倫接著說:“我現在看清了你腦子裏的一片混亂和你的無知愚昧,真的被你氣得渾身發抖!你是不是覺得,處在深度昏迷狀態中,人就等於死了,可以不負任何法律責任地將他溶於硫酸之中,或者用大炮轟炸他,就因為他的意識沒有在工作?你說,如果我把你捆在亙古不變的幸福枷鎖柱上,把你塞進狂喜機的深處,讓你在狂喜機裏享受**裸的幸福,你既不需要大半夜像個信息竊賊一樣悄悄來到教授的墓地上打擾他的清夢,也不需要麵對那個一直困擾你的難題,更不需要去麵對其他人與生俱來的任務、困難、問題、擔憂和麻煩,你願意做我這個項目的實驗者嗎?你想要讓全部的存在都去享受這種亙古不變的幸福嗎?你倒是快點回答啊,你就說願意還是不願意?”

“不,不,當然不願意!”特魯勒連忙喊道。

“你看看,你這個思維不成熟的笨蛋!你自己都不想被永世關愛,不想獲得亙古不變的幸福,不想要這種無憂無慮的狂喜,你怎麽就膽敢去賦予全宇宙這種連你自己都不願意接受的幸福呢?特魯勒,死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不能當這種裏程碑式的大渾蛋啊!你不能做一個邪惡的神經病天才啊!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我和你說的話!我們的祖先從來沒有如此貪婪地渴望過永生,盡管他們發明出了不死之法,也在機器原型上進行了實驗,但是他們明白,不死之術並不是他們的追求。有思想的物種必須麵對可能的事和不可能的事!現在我們每個人都是想活多久就可以活多久,但是整個智慧的存在和美好的關鍵就在於,當一個人已經活夠了,也受夠了苦痛,完成了他力所能及的事時,他就可以永遠安息,我當時就是這麽做的。曾經,由於愚蠢無知的副作用,死亡說來就來,也許你手裏的工作還沒做完,也許你有一部著作還沒寫完,但是古代的死亡可不管那麽多。而現在,價值經曆了位移和變化,除了虛無,我對任何事都沒有渴望,而那些沒有腦子的笨蛋——就是和你差不多的那些人——卻非要把虛無從我這裏奪走,他們還要追到我的墓地上,跑到我的棺材板上,像掀被子一樣把我的寧靜一把掀翻。你還計劃著要將這種幸福強塞給全宇宙,然後還要釘上釘子、蓋上蓋子,讓這強塞進來的幸福無處可逃,一勞永逸。你說你這是為全宇宙的物種謀幸福,其實隻因為你是個懶蛋!你希望一次可以把所有的任務完成、把所有的難題解開、把所有的困難鏟除,我就想問你,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你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事可做呢?到時候,沒準你會因為無聊而上吊自殺吧,要不然就是給你創造出的幸福加裝憂愁按鈕?就是因為你的懶惰,你才想要賦予宇宙幸福;就是因為你的懶惰,你才把問題推給機器;就是因為你的懶惰,你才把自己和自己的頭腦一起複製之後塞到了另一台機器裏麵。可以說,在我一千七百九十七年的大學從教經曆中,你是我所有教過的蠢學生中最具想象力的一個!我要不是知道我這麽做也沒用,我現在真的想跳出來狠狠地敲一下你的腦袋!你來我的墳前是來請教問題的,而不是來讓我給你製造奇跡的,我無法原諒你做了那麽多不動腦子的蠢事、壞事,真是都能出一本特魯勒罪惡集了,比古康托爾集的阿列夫數無窮大還要多!你現在快點回家,把自己的數碼兄弟救活,按我說的去做!”

“但是,老師……”

“你閉嘴吧!等你完成後,你就拿著一桶水泥砂漿、鐵鍬和平麵刮刀來我的墓地,把我的墳墓重新磨平,把裂縫修補好。你看見沒有,這麽薄的板子還裂開了,下雨的時候雨總是滴到我頭上!”

“好的,老師……”

“你會按照我說的去做嗎?”

“我向您保證,我一定會這麽做的。尊敬的導師,我還想問您一件事,我想知道……”

“我現在就想知道,”凱萊布倫的聲音如一聲炸雷,“你到底走不走!你看著,你要是再敢來打擾我一次,我告訴你,你到時候會後悔的……我也不多說了,到時候你就等著瞧!回去以後,向你的朋友克拉帕烏丘斯帶去我的問候,也把我剛才警告你的那些話都告訴他!上次我教訓他的時候,他嚇得抱頭鼠竄,連‘謝謝’都沒來得及說就跑了!現在這些建造大師啊,這些年輕的天才啊,這些天賦異稟的學者啊,真是太欠缺禮貌了,他們腦子裏難道一天到晚都是兔子在蹦嗎?[107]”

[87]源自“享樂主義”(hedoizm)一詞,代表與幸福相關的事。

[88]指給別人使壞的人,近似“拆台的人”“挖牆腳的人”。

[89]微小的長度計量單位,1埃格斯特朗合0.1納米。

[90]“定言令式”是德國哲學家康德在1785年出版的《道德形而上學的基礎》一書中所提出的哲學概念。

[91]一種通過相變將一定量的混合物分為幾個組分的分離過程。

[92]指陷阱。

[93]指人死後靈魂遷徙到另外一個身體裏,形成中轉交換,而人的身體就像是中轉站。

[94]一種史前巨獸。

[95]後文簡稱自然特魯勒。

[96]指數碼旋轉木馬。

[97]指數碼伏特加。

[98]傳說中歐洲的煉金術師創造出的人工生命。

[99]傳說中用巫術灌注黏土而產生的有自由行動能力的人偶。

[100]指“你又惹事了吧”。

[101]源自威廉·莎士比亞。

[102]源自羅密歐。

[103]一種需要用扁平鑰匙打開的鎖。

[104]表示構件受到外力時發生彎曲變形的程度。

[105]希臘神話中的夢神。

[106]機器人世界的感歎語,近似“見鬼去吧”。

[107]指胡思亂想,不辨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