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海波力普·薩爾曼斯基的王宮裏來了兩位傳教士,想要宣傳真正的信仰。海波力普國王和別的國王不太一樣,在全宇宙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他一樣善於思考的君主。當別的同齡人還在玩過家家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玩“金色大腦”遊戲了,還造出了可以自由思考的自動歌謠機。他非常聽智者們的話,當他將要加冕為國王時,他飛快地從金殿的窗子跳了出去,逃跑了。最後還是智者們勸他說,別人可能比他差遠了,他才同意當這個國王。他認為,好的政府不能隻會大肆宣揚或者鐵血統治,而是應該讓所有人都感受不到。他信奉經驗主義哲學,認為真理應該由能實現什麽來決定,而不是靠能說什麽來決定。所以兩位傳教士就來到了國王麵前,他們發現國王並不知道上帝的存在,也沒有聽說過任何宗教的存在,他們簡直幸福得要暈過去了。他們原以為要向一些不信上帝的人努力傳教,但是沒想到會是這樣,國王對宗教信仰的認知就是一張白紙。兩位虔誠的傳教士馬不停蹄地開始了講解,說上帝是一位無所不能的造物主,在六天內就創造了世界,到了第七天則在混沌中休息;他們解釋了空虛混沌、淵麵黑暗,介紹了上帝如何創造了生靈的祖先——亞當與夏娃,以及他們是如何出現,又是如何被逐出伊甸園,最後又被救贖的;他們還向國王闡釋什麽是愛與仁慈……國王一開始在大殿上聽他們傳教,然後把他們請到了官邸中,還問了他們很多很多問題,他們都耐心懇切地解答了。兩位傳教士知道,國王不是相信異端而提出質疑,他的問題來源於他對宗教的無知。國王對此非常感興趣,這些事情他都是頭一次聽說。他請兩位傳教士反複講了幾遍《創世記》,這個故事對於他來說簡直太新鮮了。他不停地向兩位傳教士發問:上帝創造世界難道是為了自己居住嗎?會不會是上帝想要在更遠的地方造物,而上帝的子民卻偶然墜入了上帝所創造的世界中?上帝在創造世界之前已經有如何創造世界的計劃和重點了嗎?兩位傳教士聽了國王無比幼稚的問題,有些不悅,但他們還是忍住了,畢竟幼稚無罪。他們向國王保證,上帝是帶著愛為了他所創造的生靈而創造的世界,他隻在乎他所創造的生靈在這個他所創造的世界中的幸福。這句話深深打動了海波力普國王。在講到撒旦這個問題時,他們遇到了瓶頸。國王的思考不符合常規和傳統,他提出的問題也和普通人最常提出的問題不一樣。上帝對撒旦的寬容沒有讓他驚歎,他一直在問教會如何以撒旦為恥。“其實撒旦就像下水道一樣,”國王說,“雖然汙穢不堪,但是必不可少。要不是他,上帝就要自己去地獄裏監督了,這就不符合他無窮無盡善行的說法了,最好派一個人去地獄負責這些事,因為如果沒有地獄,顯然是行不通的,那就得重新設計一下該怎麽創造這個世界。教會應該公開認可撒旦存在的必要性。”最終,兩位傳教士還是憑借著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國王,使他的思想重新回歸純潔的正途。海波力普國王在二十九天後接受了這一宗教,在這神聖的時刻,他感動得淚流滿麵,兩位傳教士也為之動容,他們將一本裝幀精美的鑲金《聖經》交給國王,祝福國王永遠被主保佑後,又重新踏上了傳教征途。國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三個星期,不理朝政,不聽建言,不見群臣,隻有一次召見了一名木匠,因為圖書館的梯子有一節台階壞了。終於有一天早上,他來到了花園裏,用一種新的目光看著這個世界,就連一株小草都猶如神作,然後又派皇家本體論大師去把兩位最著名的機器建造大師——特魯勒和克拉帕烏丘斯傳到宮中,而且是立刻、馬上、即刻就要出現在他麵前!

兩位大師氣喘籲籲地來到了大殿,剛才就是那位風度翩翩的大臣在後麵使勁地催促,一個勁地趕著他們來到王宮中。兩位大師向國王深鞠一躬,就等著國王開口。克拉帕烏丘斯拿胳膊肘輕輕捅了一下特魯勒的腰,提醒他注意在出門前再三提醒過的事:不要信口胡來、張嘴就說,在說每個詞之前都要先在腦子裏過三遍再說出口;其實最好就是別說,老老實實坐著,由克拉帕烏丘斯回答國王的問題。

“誠摯歡迎兩位大師,非常感謝你們這麽迅速就趕到了。”海波力普給兩人賜座,“你們聽好了,我想做一件大事,而這件事需要兩位的力量。不久前,有兩個其他星球來的人拜訪了我,我聽說宇宙並不是沒有主人的,而是有一位創造者。這位創造者就是上帝,他們堅稱上帝是個充滿愛與慈悲的人。我對上帝忠心耿耿,我也希望你們能夠成為上帝的信徒。明天我就會宣布一項決定,在這之後,國家的每一位子民都會得到錄像帶版本的《聖經》,我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才把你們找來。我知道世界不是自我產生、自我繁殖出來的,而是造物主親自創造出來的,就好像是造物主為自己創造出的物種所造的一棟房子。於是我就想,既然上帝已經做了這麽多,那麽我也應該做我該做的事。那兩位外星來的傳教士向我傳教時,我提出了那麽多疑問和質疑,他們卻一直耐心而善良地向我講述,勸我從現在開始就關注自我救贖,這個詞反複出現在我們的對話中,我一直認真地聽,沒有打斷,因為打斷別人說話太不禮貌了。但是我有自己的想法,因為我不是那種會先想到自己的人。對我來說,萬物的存在比我自己重要多了!我希望能將我畢生奉獻給為萬物造福的事業。特魯勒大師,我知道你有一部名為《有思萬物之幸福的不可實現性》的著作,但是這本書並沒有引起我的共鳴,我看完就在想,為什麽幸福要存在於不幸的世界中呢?我堅信上帝,他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在宇宙中為我們建立完美,我已經做好準備去實現了!我曾經認為,這個世界發展成現有的樣子,出現了一些不幸,都是因為世界就是這樣發展的,我不能因為人身上有缺點就去責怪任何人,而萬物的缺點本身也沒有問題。但是,現在我相信上帝,所以我再也不能這麽想了,我思考事物的方法變得完全不一樣了。我相信——確切地說,是堅信不疑——造物主是全能全善的,他對我們的愛與仁慈無邊無際,無所不在。他是一位完美主義者,他想給我們最好的,但是我不相信不能做得更好!”

“陛下,您有沒有將這個想法與自己的精神導師交流?”說話滴水不漏的克拉帕烏丘斯謹慎地問。

“什麽?當然沒有!首先,我不想惹他們生氣,而且我不認為這件事我應該和他們說,他們雖然精通神學,卻對機器技術學一無所知,我想做的事涉及技術層麵,跟他們說也沒用。我沒和他們說一個字,也是因為我這麽做的目的不是駁斥他們,而是作為一名經驗主義哲學家,我也想出一份力!我承認,有那麽一瞬間,我曾有過要改造被創造出來的萬物的想法,因為組成萬物的基礎材料本身就不夠好,能力也不夠強,這裏就不再提那些平庸乃至愚笨的思想了,但我還是想到了您的書,特魯勒先生。你沒有對世界做改動,你隻是想要改造世界中的人。不過請你原諒,我不得不說,你這麽做實在是本末倒置,不懂章法。大家都聽說過裝修房子,誰聽說過去別人房子裏裝修人的?我想要製造出替代物。”

“陛下,您想成為新宇宙的投資建造商,讓我們成為主力工程師來幫您完成這個項目?”

“克拉帕烏丘斯先生,這麽理解很正確。我知道,創造一個新世界絕對不像製造一台揚穀機[108]那麽簡單,但是我不會被困難嚇倒,不會因為怕遇到困難就不去嚐試。要是宇宙造物像修鍋補碗那麽簡單,我就自己去做了,也不會麻煩你們。”

“但是尊敬的國王陛下,”克拉帕烏丘斯說,“我不太明白,您既堅信不疑地信奉上帝,又想改造世界,這兩者是自相矛盾的呀!”

“為什麽是自相矛盾的?”海波力普感到很奇怪,“這兩點的確不一樣,但是也不矛盾。你從我的想法中看出了自相矛盾?”

“回陛下,我認為是矛盾的。”

“那你錯了,我會立刻向你證明這一點。你相信那些會飛的機器嗎?”

“是的,陛下,它們是真實存在的。”

“你相信代數嗎?”

“我相信,代數也是存在的。我相信那些可以觸碰和可以通過行動證明的存在。”

“好了,好了,”國王笑著說,“我知道你想用什麽理由說服我,但是我告訴你,沒用。因為你還是會相信那些你不曾經曆或者永遠無法嚐試的事物。比如說,那些極為龐大的數字是否存在,哪怕從沒有人數到過那麽大;再比如說有些恒星,你從來沒見過,那它們也是存在的,對嗎?”

“您說得對。”

“你看,你承認上麵兩種觀點,然而你會因為這樣就不能創造出新的會飛的機器了嗎?或者不能創造出新的代數理論了嗎?會有一種代數的出現是讓你不能夠再去思考的嗎?”

“陛下,您剛才的話我都認可,但是您自己也說了,上帝帶著對萬物的愛創造出了這個世界,如果您要建造另一個世界,就是違背了上帝之愛啊!”

“你說得毫無根據!根本不對!比如說,父母給你造了一幢房子,難道說你在旁邊再搭建一幢房子就是不尊敬父母,就是辜負了他們對你的真情嗎?你簡直就是在問薑餅和風車有什麽關係——毫無聯係!我也看不出重新創造一個世界和造物主的愛之間有什麽矛盾或衝突!我說服你了嗎?”

“根據你信仰的宗教信條,你這麽做就是與上天的饋贈背道而馳,不是嗎?”

“背道而馳?難道我說我要搬出這個世界嗎?我是想進行嚐試,僅此而已。你別忘了,我也是造物主創造出來的,也是世界的一部分,我可沒打算把我自己也搞砸。”克拉帕烏丘斯鞠了一躬,默不作聲,卻看見特魯勒張嘴想說話,於是狠狠地踢了一下特魯勒的膝蓋,示意他最好閉嘴。國王沒有看到這一幕,他繼續說:“我們來說說具體要做什麽吧!兩位傳教士像和小孩說話一樣對我說,世界是世界,我們是我們,不過我們都在世界當中。世界不會特意關愛我們,也不會故意傷害我們,因為它不是建在我們麵前的一堵牆。如果非要形容它,可以說是一個儲物間和倉庫,本身不是為了老鼠而建的,而老鼠卻可以從中獲益。現在想想,有些架子特別高,老鼠爬不上去,而有時老鼠會掉到牛奶桶裏或者不小心吃了牆角放著的不能吃的東西,你們是不是就明白了?”

“那老鼠夾子是怎麽回事呢?”特魯勒實在沒忍住,便問了這個問題。

海波力普聽完就笑了,回答說:“特魯勒先生,你是想問為什麽會有魔鬼吧?它們必須存在,沒有它們是行不通的。在神創世界中,魔鬼就像是蒸汽機上的穩定器,否則蒸汽機會爆炸。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優缺點是相互合作的,而蒸汽機之所以可以運轉,也是因為優缺點的相互平衡,或者善與惡的相互平衡,這點我們以後有時間可以詳細聊聊。他們也讓我相信,世界上存在至善至美的人,讓我們居有定所,神創世界中的一切都是上帝為居住者所做,一切都是精準測量、深思熟慮後才創造出的,哪怕有東西腐爛、毀滅、遭受折磨甚至被生吞活剝,這些都是上帝在創造過程中所體現出的仁慈,隻不過這個世界的居民有時會因為思想太狹隘而無法立刻理解,所以就由神學家來幫助這樣的人:神學家是教育篩選機,就像揚穀機那樣將稻麥從穀殼裏篩選出來。我熱愛科學,改變世界這件事就像參加高等科學院的入學考試那樣讓我瘋狂。兩位傳教士剛剛離開這裏,我卻有了一個令自己不安的想法:既然這個世界就是我們生存的世界,那麽除了這個世界以外,是不是還有別的世界也是上帝造的?你們來想象一個世界,這個世界中隻有痛苦,如果有誰想到一個字母就會發出一聲歎息,如果有誰想到整個字母表就會臨近死亡,就連想到上帝也會痛苦萬分。那裏遍地是殺豬般的哀號,震得星球抖動,而大火還會將他們燒得遍體鱗傷。我們難道就不可以稱讚這樣的世界了嗎?正是因為神所創造的這種痛苦,他們才可以早日升上天堂。在痛苦中更能認清地獄的罪惡而遠離犯罪,難道不是嗎?是不是真的可以再創造一個世界,而在這個世界中沒有一個人可以把這個再造世界稱為是上帝造的?哪怕這個世界如同地獄一般,也可以證明這隻是地獄的仿製品,因為真的地獄在其他方麵要恐怖多了。如果我說得不對,你們就證明給我看啊!你們也發現了,神義論符合任何一個世界的規律,也可以證明人們就算因為信仰而遭受痛苦或獻出生命,也仍然信仰上帝。這是不是就說明,如果一個理論適用於一切,那麽它具有的價值就不那麽……”

“陛下,您曾將這些想法向自己的精神導師表達過嗎?”

“我說的話你是不是沒有認真聽?我已經說了,我是在兩位偉大善良的傳教士離開後才想到的,原來我們的世界都不唯一,這一點在《聖經》裏也可以找到記載。再比如說‘最後的審判’,既然是最後,那就意味著在此之後都不會有什麽有趣的事發生,或者說不會有什麽新的轉折性的巨變產生。在經曆了世界末日、完成了最後的總結後,按照神義論,上帝就不會再做任何事了嗎?這無法令人信服,真正的造物主不可能隻滿足於一次創造。當然,世界並不完美,這確實很難解決,但是為什麽要保留罪惡和滅絕呢?上帝似乎也做了一些嚐試,我們稱之為‘奇跡的出現’,然後才會給予萬物平靜……”

“尊敬的陛下,您聽說過異端思想嗎?”

“你怎麽這麽多問題呢?別人會以為我在接受大主教的審判呢!我當然聽說過那些離經叛道的人,他們都反對造物者,而我剛好相反,我信仰他並且想要幫助他。”

“陛下,”克拉帕烏丘斯清了清嗓子,“我們現在已經在進行看似輕鬆但是非常危險的神學釋經[109]的深層思考了。我認為,您所做的可能並不是那兩位傳教士所教導的那樣……”

“你說得不對!我既沒有脫離信仰,又沒有想要進行改革。我要做的不是反對上帝,而是協助他。”

“但是……”特魯勒剛要說話,克拉帕烏丘斯就踩了他一腳,讓他別說話,自己趕忙再次向國王深鞠一躬,說:“那就好!尊敬的陛下,您所希望的宇宙是什麽樣的呢?”

“這需要好好想一想!根據神學家所說,上帝在自己創造的世界中設置了兩道屏障:一道設置在萬物之外,另一道設置在萬物之內。上帝可以聽見一切,但是並不回答。很久以前,他曾與萬物對話,但是現在不這麽做了。自此之後,與上帝的聯係就變成了單向的。第二道屏障是有閥門開關的,上帝是創造工程師的工程師,他在畫板上就設置好了限製,令這些工程師無法與他匹敵。這是我的老師們告訴我的,但是這個觀點好像有點奇怪,甚至有點說不通,我想要和他們進行探討,不過他們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就好像某種新藥的發明者並不是為了讓已有藥物的發明者身敗名裂,他們發明新藥是為了一起與病魔作鬥爭。所以新世界的創造者為什麽要反對原有世界的造物者呢?而傳教士們卻說,上帝懷疑每個人都想要和他競爭,因為這些人總是想要篡位。這裏並不是指不完美世界,而是指天國中的寶座。但是我認為,上帝是個寬厚仁慈又溫良恭謙的人,是個比神學家口中的形象更為偉大仁愛的人。當然我們都知道,事實比口碑更具說服力。如果我們仔細觀察這個世界,就可以看出他創造的方式是非常隱秘的,甚至可以說是匿名的。上帝難道不能在每一片草葉、每一片花瓣上都印上自己的名字和標誌嗎?造物主既沒有發放宣傳手冊,也沒有對造物者本身的評價(《聖經》是對創造萬物的評價),更沒有任何天然留下的記號來證明一切都是神來之筆!我非常委婉地向兩位傳教士提出了我的想法,造物主之所以沒有到處留名,而是選擇匿名的方式,是因為他的謙恭,而這個觀點卻讓他們非常頭疼。我認為上帝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到位,他通過匿名的方式,就像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一樣。他躲起來了,不想被眾人看見。多棒啊!我簡直太喜歡上帝的這種態度了!我特別欣賞他這種注重保護隱私的做法!兩位大師特別生氣,吼了我幾句。因為在他們看來,上帝通過創造世界讓我們學會如何去愛,他藏起來也是因為想給我們自由,就好像園丁在果園裏站著的時候,誰也不會進來偷蘋果。然而,如果有誰在沒有人看管的時候溜了進來,利用了這種自由,他就會被魔鬼所吸引。這個理論讓我備感疑惑:如果給予是為了不讓別人得到,那這算什麽給予呢?如果真有人去摘蘋果,卻不是蓄意,更不是故意越界,而隻是因為動力呢?假如人並不擁有現在所擁有的思想和自由,隻是像黃蜂一樣,天性使然就四處亂撞、飛來飛去呢?我將我心中的疑惑講給了兩位傳教士,他們的回答是:誰問這樣的問題,誰就是瘋了或者有罪,也就是說瘋子和罪人才會問這種問題,不過說到上帝,他們肯定懂得比我多,應該是吧。我信仰上帝,所以你們說我是異端之類的話,我根本無法認同。我們事先就把話說清楚,以免日後有什麽分歧或爭端。我現在將你們任命為全權代理人,你們可以自由發揮,但是絕對不許隨便糊弄!你們創造出的東西都必須堅實可靠且持續優化,但是你們不能做任何違背神的旨意的事!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撒旦就是這樣一個穩定劑一般的違背神義優化器:先引人作惡,再製造深淵。我絕對不想看到這種現象。”

“陛下,把您的意思總結起來就是說,”克拉帕烏丘斯說,“上帝屏蔽了與人之間的聯係,我們要打開它;既然他是一個中央集權化君主,我們就要去中央集權化,進行民主化。民主即平等,那麽宇宙中的每一個人都要根據自己的需求來創造自己所喜歡的世界,對嗎?”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別說了!”海波力普怒吼道,“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我怎麽能不先給你們具體指令,而讓你們先從創造民主開始呢?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克拉帕烏丘斯先生,我真的沒想到,你怎麽會認為我是你說的那種人呢?我不認為上帝剝奪了我們創造世界的能力,否則我們怎麽可能創造出機器人呢?我也不希望完全和上帝建立聯係,反正你們現在先給我建造那個新世界吧,在那個世界中創造出人來,到時候我們再看!兩位先生,你們創造出那麽多機器人,你們一定知道人和人不一樣,所造之物和所造之物也不一樣,所以造出來一個都是平凡之人或者廢物的世界一點都不難,大不了讓那些創造出來的人以後再互相埋怨。然而我們要的不是這種隨便湊合的世界!”

“我現在是真不知道了!”克拉帕烏丘斯咕噥了一句,“陛下,您是讓我們全權負責這個項目嗎?我們是不是要創造出我們認為完美的存在?怎麽說呢……就是由我們兩人來決定一切,而尊敬的陛下卻對此毫無發言權?”

“你在說什麽呢?我沒有任何發言權?”國王都被氣笑了,“確切地說,是我來決定一切,我來決定你們的創造是否成功!而且我還沒說完呢,我不會參與具體的操作,我要是你們,我就創造出各種原型,然後進行試驗對比,從中挑出一個最好的,這是你們可以決定的。但是首先,你們要改變生命過程的不公平性,創造一個公平的生命過程。我把話說明白了吧,生命的不可逆轉性真是太糟糕了!你們看看,任何已經發生過的事都不會再發生第二次,有的人生前被人傷害,而作為被傷害的補償,他在死後就可以上天堂。但是我們都知道,畫餅無法消除昨天腹中的饑餓,遠處的梅子也不能止住昨天的口渴,哪怕是在無窮無盡的時間長河中。這就好像用未來的完美來補償昨日的痛苦,我要的不是這種算術,我沒有看到加法,沒有看到改善。時間的不可逆轉化就是存在的最大背叛,因為我們都知道,當我們出生時,我們並不知道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而當我們的生命結束時,我們都明白了,卻又已經晚了。上帝創造的冥界是我們的最後一站,但是他在這裏也不會再改善什麽,而隻是告訴你你該上天堂還是下地獄。然而,就從來沒有人考慮過,可能正是時間的不可逆轉性才導致了罪惡的產生嗎?所以你們最好從時間的可逆性入手!你們想想,如果有人第一次跌倒,他可以讓時間倒回去而不摔倒,這難道不好嗎?或者哪怕他一次跌倒、兩次跌倒、三次跌倒都沒改正,但是摔二十次、摔一百次他自己就會煩了,情況就一定能夠得到改善。”

“沒錯!但是這樣就會造出一個各向異性的宇宙!”特魯勒實在無法沉默下去,就發出了呼喊,“這樣的世界可以令時間倒回去,在某些地方被稱為‘連續體’。”

“是嗎?”國王對此非常感興趣。

“所以科學技術的發展就不再受時間的限製,”特魯勒眉飛色舞地解釋道,“也就是說,屬於世界的同樣是屬於普世的。普世是什麽意思?普世就是民主!”

“我明白了,聽起來不錯!你們什麽時候能給我看你們造出來的模型?”

“給我們兩周時間吧,陛下!你覺得怎麽樣?”特魯勒望著自己的同伴問道。克拉帕烏丘斯對特魯勒這種自作主張有點反感,但他實在受夠了和國王對話,所以隻是點點頭,沒說話。

他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激烈地爭吵——其實在整個建造機器人的過程中,他們也沒有停止過爭吵,不過兩周過後,他們還是完成了作品。在和國王約定好的日子,他們拖來一台裝滿機器和工具的雙輪車,最上麵是一些連接了電線的盒子。國王聞訊連忙跑來,兩位大師便把這些機器放在了金碧輝煌、處處掛滿各朝代國徽的大殿中央。克拉帕烏丘斯把螺絲擰緊,特魯勒就說了起來:“這個大一點的盒子裏是發動機,這個小一點的盒子裏是世界,那個各向異性的世界就是在小盒子裏,出發點可以各不相同,事情的發展可以重置,但通往每個出發點的通道是平等且普遍的……我們還製造出了幾個人,以後可以幫助我們在類似的宇宙世界中進行實驗……他們有自由的思想意識,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們不會事先進行程序設定,也不會限製他們,他們的行為是最真實的……當然,每個實驗對象在每個世界中並不是完全一樣的,因為本質的巨大改變與生理論相悖,要考慮到保留每個個體的身份,否則就無法將這些世界中的存在進行對比了……”

“那我們怎樣才能進行觀測呢?”國王問特魯勒,看著在機器周圍上下忙碌、時不時就被亂七八糟的電線絆一下的克拉帕烏丘斯。

“我們暫時用這個辦法:通過這個仿水晶存在觀測鏡來觀察,激光燈上下跳動,我們用這個投影儀,把它……我看看……就投到那麵牆上吧!”

“好了!”克拉帕烏丘斯說完就站了起來,特魯勒握著一個接觸不良的插頭,因為絕緣膠布一開始就用完了。大殿壁柱間的磨砂玻璃上閃現出粉紅色的光芒,圖像躍然牆上,起初有點模糊晃動,過了一會兒就變清晰了。一位名叫梅裏龐特的貴族就要出發去參加十字軍東征,盡管他一直都和妻子強調夫妻間忠誠的重要性,但天生多疑的他還是將妻子關進了城堡的塔樓中,保險起見,他還在門口派了一位非常值得信任的佩劍仆人終日把守。為了萬無一失,他將仆人的一條腿鎖在了牆上,不讓他離開崗位半步,而仆人想要請他配一桶啤酒,他都拒絕了。他跨上戰馬就奔赴沙場,馬蹄揚起的灰塵還沒有落定,他的一個名叫瘋蘭克林·始創德雷的鄰居就出現了,這個自由主義者沒有去打仗,而是順著塔樓外麵的藤蔓開始向上爬,因為塔樓裏正坐著貴族夫人蔡維納,她正在從植物中抽絲補衣服。她的衣服開線了,她又不能出門去拿新的,而她身邊除了苔蘚什麽都沒有。

當瘋蘭克林快爬到二層的時候,藤蔓因為不夠結實斷開了,瘋蘭克林掉了下去把腿摔斷了。他疼得齜牙咧嘴,大聲咒罵,但是一刻也不敢耽擱,費勁地朝著護城河方向爬去,他忠誠的騎兵隊就在那裏等他。他命令士兵們把他抬上馬車後的搖籃中,接著就馬不停蹄地前往時針帕爾·速瓦的住處,這是一位看守時間流逝控製室的老者。摔斷腿的年輕人一到速瓦的住處,就強迫他將表針上的千斤頂往回拖一拖,好讓時間倒回去,然而老者並不願意這麽做。瘋蘭克林就把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幣扔在了老者破舊搖晃的木桌上,金幣的光芒晃瞎了老人的雙眼。瘋蘭克林在仆人的幫助下爬上了時間控製室的屋頂,將時間從這個倒黴的星期一調到了上個星期日,他的腿傷馬上愈合了。他又把時間往前調了一點,好讓那些藤蔓長得結實點。眼看窗外快下雨了,他又把時間調快了一點點,讓這場傾盆大雨提前而至,加速藤蔓的生長,穩固藤蔓的根係。

他等了六分鍾,又將指針調回原處,騎上馬就飛奔到蔡維納的塔樓下麵。藤蔓已經長結實了,他一路爬到了塔樓,順著藤蔓一晃悠,從窗子飛了進去。蔡維納正坐在銀色的梳妝台前梳著長發,瘋蘭克林一把就從後麵摟住了她,蔡維納掙紮了一下,也就半推半就了。當他們深情相擁、難舍難分時,通往塔樓的樓梯上響起了如鐵一般堅硬的腳步聲,原來是丈夫梅裏龐特突然回來了,他忘了讓妻子給他繡一條腰帶。騎馬打仗的人都知道,妻子繡的腰帶是丈夫平安歸來的護身符。瘋蘭克林一著急,怎麽也穿不上褲子,還沒來得及跑到窗邊,全副武裝的梅裏龐特就走了進來。梅裏龐特非常機警,手一直都按在劍鞘上,做好了準備。瘋蘭克林手無寸鐵,隻得飛快地抓住藤蔓一躍而下,蔡維納的丈夫像一頭瘋牛一樣發出嘶吼,拔劍出鞘,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砍著那些藤蔓。藤蔓被砍得七零八落,而瘋蘭克林也像塊石頭那樣“砰”的一聲墜落在地。在下墜的過程中,這位拈花惹草的倒黴年輕人仍保持著最後一絲力氣,他呼喊著蔡維納,叫她下次一定要記得給丈夫繡腰帶!

瘋蘭克林的下場非常悲慘,他頭朝下從藤蔓上掉到了地上,把腦袋磕傻了。他輕輕啜泣著,仆人們再次把他抬到馬車後麵的搖籃裏,一陣風似的又潛入了老時針帕爾所看守的時間流逝控製室。梅裏龐特像一支離弦的箭衝出了城堡的塔樓,一邊咆哮一邊追趕,就在外麵響起了馬蹄聲時,瘋蘭克林再次將表針上麵的千斤頂用力向後一拽,沒想到這次他用力過猛,時間一下子從四月退回到一月,他在沒有暖氣的控製室裏待了一會兒,都快凍僵了,這時梅裏龐特還沒去參加十字軍東征,所以他又把時針向前推了推,直接推到了三月。他又騎著馬向藤蔓出發了。

也不知道是他上次從窗口掉下去時喊的那句話被蔡維納聽見了,還是這次梅裏龐特不想戴著刺繡腰帶上戰場了,總而言之,當瘋蘭克林又來到金**人麵前時,樓梯上沒有再傳來腳步聲,而老守衛也早就餓死了。這次瘋蘭克林學聰明了,他在將蔡維納擁入懷中之前,先把門鎖好了。蔡維納這個深情的女人還記得他們之前在城堡塔樓中的**愛戀,再次見到自己的心上人,她幾乎要為之瘋狂了,他們之間迸發的**甚至沒有讓他們聽到窗外灰林鴞的叫聲和暴雨聲。窗外彩霞滿天時,瘋蘭克林一言不發地跨上窗台,順著藤蔓滑下,騎上馬,片刻不停地直奔時間控製室。控製室外麵長著密密麻麻的蕁麻,裏麵靜悄悄的,瘋蘭克林卻好像有預見性似的,用手拽著沒係好的褲子,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四處張望。這麽做還真對了,就在這時,他的耳朵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不知道是誰開了一槍。他這才踹開門,又奔向指針上的千斤頂,把時間從黎明再次調到了前一天的傍晚。將千斤頂放回中間後,他又忙活起來。

他找來一根長長的繩子,一頭拴在用來撥動指針的把手上,一頭穿過房頂拴在一個空桶上。他把空桶掛在房頂中一個漏水的引水槽水管下麵。下雨時,引水槽裏的水會從水管中漏一部分到空桶中,桶裏盛滿水就會下落,可以拉動指針把手,讓時間倒回去。為了不讓人發現繩子,他在上麵覆蓋了一些垃圾。完工後,他又上馬朝著塔樓進發了。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觀眾中,最疑惑的莫過於海波力普國王了:“他怎麽了?難道下一個夜晚他身上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嗎?”

“尊敬的陛下,他和那裏的所有人一樣,隻會讓時間後退。”特魯勒解釋道,“因為他知道,將時間倒回去享受美好瞬間,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而沒有經過驗證的未來中可能包含著未知的麻煩和問題。”

“他拿那個桶幹什麽?”

“因為他記得前一天早上下雨了。”

然後所有事就開始重複:天還沒亮,大雨傾盆,水桶滿了,拉動繩子和千斤頂,瘋蘭克林再次跨上馬,直奔藤蔓而去,一切又開始重演……

“看來這個人很懂得如何控製時間倒流,”克拉帕烏丘斯說,“他還把繩子蓋上了,哪怕有人進去也不會注意到……”

又是一夜春宵,天上又下起了雨,而外麵傳來的比雷鳴還響的馬蹄聲卻讓這對情侶從夢中驚醒,瘋蘭克林光著腳跑到窗邊向外望去。糟糕,下麵站著蔡維納的六個哥哥,個個都全副武裝,他們是來看守蔡維納和梅裏龐特分給他們的地盤和財產的,他們可以分到三百公頃的地,於是就從時間控製室旁邊的小鎮飛奔而來。現在該怎麽辦呢?瘋蘭克林不知道自己能往哪裏逃,難道要通過城牆上的炮眼跳到護城河裏去嗎?

他丟下驚恐萬分的蔡維納,抓住藤蔓就趕緊滑下去了,落地後才反應過來,現在不是夜晚而是白天,他的兩條腿都摔斷了,而他麵前正站著身著鎧甲的梅裏龐特。梅裏龐特衝他咆哮:“你這個不要臉的渾蛋!騙子!下流無恥的家夥!你以為我那麽好騙嗎?你以為隻有你知道時間控製室嗎?你竟然和我的妻子做出如此下流的事,好啊,我現在就讓你嚐嚐我的厲害!”梅裏龐特一聲令下,就有人拿來一個人偶擺好,又打開,把裏麵的東西都敲了出來。“完蛋了,”瘋蘭克林非常清楚他們要幹什麽,此刻他隻希望快點下雨,可是天上隻落下了幾滴水珠,根本無濟於事,而此時,他們已經抓住了瘋蘭克林的脖子,用力把他往那個鐵皮人偶肚子裏塞。隻要他被塞進去,裏麵就會有很多把利刃刺向他,隻要他們把門關上,他就完了……就在這時,一聲驚雷響過,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別管它,快點,你們這些笨蛋!不要手下留情,把他給我塞進去,把他鎖在裏麵!”梅裏龐特下達著命令,而雨越下越大,仆人們瘋狂地毆打瘋蘭克林,瘋蘭克林感到後背被利刃刺中了第一刀,他慘叫一聲就暈了過去。

黑暗和寂靜籠罩著一切,大雨漸漸停了,瘋蘭克林醒了過來,撫摸著自己的身體,發現沒有被切成兩半,腿也沒有斷。“要不是有那個桶,我就完蛋了。梅裏龐特這個渾蛋,真不知道他怎麽會突然出現,不過謝天謝地,還好他那麽笨,沒發現我的桶和繩子……現在怎麽辦?我這是在哪兒?那邊是護城河,那邊是城牆,那邊是塔樓,蔡維納還在那兒,不過現在可不是想她的時候!那個氣瘋了的梅裏龐特肯定去時間控製室了,我得趕在他前麵到達。”

瘋蘭克林拚命向前跑著,但是沒跑多久他就發現,他越跑越慢了。這是怎麽回事?他的步子越邁越小,萬能的主啊,他的腿怎麽也越來越短了?他摸了摸臉上,發現胡須也不見了。梅裏龐特一定已經到達了時間控製室,他讓時間倒流了不止一個星期、一年,而是幾十年啊!現在要殺死瘋蘭克林,簡直易如反掌……

現在該怎麽辦呢?就裝成一個小孩子、小傻子,跑回時間控製室所在的村子裏嗎?這裏沒人認識他,梅裏龐特肯定也找不到他。他繼續向時間控製室的方向跑去,突然看到一片火光衝天,村子被燒毀了。他算了算現在的蔡維納——哦,不,小蔡維納多大了,大概十二歲吧……她一定在父親哈姆斯特邦斯基那兒給洋娃娃縫裙子。火勢越來越猛,隻要時間控製室不被燒毀就行……他已經跑到時間控製室的籬笆牆外麵了,而時針帕爾的房子也開始著火了,人們手裏拖著一袋袋東西往田地裏扔——等一下,不是什麽東西,而是一個個身著鎧甲、被打倒的戰士,這些下等人還忙著把他們的鞋脫下來……這一幕仿佛在戰場上才會出現……可是這些並排躺在地上的鎧甲戰士都是誰呢?天啊,從他們身上穿的衣服可以得知,他們是梅裏龐特的仆人,而梅裏龐特自己也從火場裏跑了出來,手無寸鐵,慌慌張張,也沒戴頭盔,跑得渾身鎧甲叮當作響,他後麵是蔡維納的六個哥哥,手裏握著劍在追他。看來他們是在爭地盤和財產,原本他們隻是駐守在這裏,沒想到竟然演變成了掠奪……

瘋蘭克林拿了一條村民曬在籬笆上的褲子,又從井裏打了一桶水,從頭到腳地潑下去,把自己渾身都淋濕,就鑽進了燃燒著的時間控製室。他的眉毛被燒焦了,火越燒越大了,可是他怎麽都推不開控製室的門,好像有什麽東西從裏麵把門堵住了。他又跑向籬笆牆的方向,小孩子就是比大人靈活,他從躺在地上的人手中奪走了火槍,又檢查了一下是否還有子彈,然後就從窗戶跳進了控製室,現在隻有後麵在冒著滾滾濃煙,房頂上燃起了小小的藍色火苗。他踮起腳尖,往時間控製室裏望去,看見時針帕爾的脖子被人割斷了,兩條腿被掛在門上,怪不得剛才怎麽推也推不開那扇門……

他沒有別的好辦法了。他用火槍瞄準了已經開始燃燒的千斤頂的把手,如果慣性再大一些,如果時光繼續倒流,瘋蘭克林就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他一想到這裏就扣動了扳機,卻沒有聽見爆炸聲。他躺在地上,望著天空中密布的烏雲,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四周是一片空白。他不敢動,很害怕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嬰兒,恐怕嬰兒還爬不到千斤頂那裏吧?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雖然胡子沒有了,可是牙齒還在,那就不錯!隻要不是躺在搖籃裏等著喝奶的嬰兒就好!可是他用舌頭在嘴裏舔了半天,卻沒有舔到後槽牙!

“撒琶裏婆湃鈦!”他試著大聲說了幾個很難的字,嗯,說出來了,“能說出這些字,就證明我不是個小孩了!”

他站起來就往時間控製室跑,隻想快點進去,根本沒想著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八歲還是十四歲。他夠不到那個指針,隻能搬來凳子站在上麵,用雙手抓住把手向前推去,還沒來得及從凳子上跳下來,他就長高了,他的頭撞在天花板上,疼得他大叫一聲。他摸摸頭上撞出來的大包,又摸摸嘴唇上麵,已經長出胡子來了!

他把指針停在午夜處,想往回調四分之一個世紀,那時候梅裏龐特和蔡維納的哥哥們都還沒長大呢,多好……但是那樣的話,他就不是個嬰兒了,而是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好像從沒來過這個世界一樣。多可惜啊,要不然他徒手就能把他們從搖籃裏抱出來。他也不能把指針太往前撥,否則到時候蔡維納就老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未來會不會又有誰會拿劍對著他——這種事又不是沒發生過!

瘋蘭克林猶豫不決,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做。這時他聽到有人往門這邊走來了,由於門是從裏麵鎖上的,他又聽見外麵的人命令手下準備把門撞開。他趕緊把指針往回倒退了一周,周圍又一個人都沒有了。他不肯離開時間控製室半步,因為他就是時間管理者了,他怕稍有疏忽就會導致一切大亂。有時他也會想,自己其實成了被時間控製室所控製的機器,他難道就要在這裏度過餘生?他能不能去未來看看是否有完美的存在?不,他不能這麽做。可是,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餓死!不一會兒,他又聽見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這次傳來了一個輕柔的聲音:“親愛的,是我,蔡維納!”瘋蘭克林非常警惕地把係在指針把手上的繩子一頭緊緊地攥在手裏,透過門縫往外看。“如果外麵不是蔡維納,我也能在他們衝進來之前拉動繩子,將時間倒回,哪怕我死了也能複活。”站在門邊可能會遭遇的情況確實每次都不一樣,就算拉動繩子,讓時間倒流,腳下和四壁也還是在顫抖,有時候會從牆裏走出一些扭曲的屍體,以扭曲的姿勢撲向瘋蘭克林,用帶血的爪子瘋狂地撓著門。有一次就是這樣,兩個粘在一起的張牙舞爪、非常可怕的怪物不知道怎麽從過去的時間中複活了,他們猛地撲向瘋蘭克林,把他撞飛了,瘋蘭克林抓著繩子的手差點鬆開,但是門外站著的真是蔡維納,他把她讓了進來,蔡維納一下子撲到他的懷中,帶著哭腔說:“求求你,救命啊,不要讓他在這個世界上,不要讓他出生,你看看,他把我打的。”說著就讓他看她身上被打的一塊塊淤青。瘋蘭克林讓她先回去給他拿點吃的過來,哪怕是一袋大麥也好,最好再給他帶點奶酪來……蔡維納剛走,門口又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又是誰?瘋蘭克林發現門外是梅裏龐特,正在瘋狂地追打蔡維納,他不得不又把時間向後倒回了一年。但是,他又沒有吃的,也沒有喝的了,陷入了日複一日的糟糕重複之中:門口出現的不是蔡維納的哥哥,就是帶著一大隊仆人的梅裏龐特,還出現了大臣、乞丐、告密者、堡壘要塞軍官(周圍架滿了大炮)!還有些狡詐的雇用了農民又想反悔的城裏人、殺人犯以及一群群人都圍在時間控製室的門口,想要抓到瘋蘭克林,他們訓練了一些老人,又訓練了一些小孩,教他們怎麽開槍,這樣就可以讓兩個年齡層的人包抄瘋蘭克林,無論他將時間向前還是向後撥,都會有一堆人留在門口來抓他!所有人都在門口喊著:“你出來啊!你快點出來!”唯恐瘋蘭克林情急之下把時間控製室的千斤頂毀了。其實他可以選擇向某一方投降(要麽向小鎮居民投降,要麽被關進梅裏龐特的地牢,要麽被蔡維納的哥哥們抓走),但是蔡維納這位可悲的情人卻選了一條最可怕的路來結束這件事。瘋蘭克林用盡全力將時間徹底撥回,將拴在把手上的繩子拴在一根牆角的梁柱上,心中怒吼:即使我死了,時間也會繼續倒流,你們所有人都會消失,我要讓你們都無法存在!

他消失了,比狂風吹散一片薄霧還要快,隨之而去的還有他門口的那些人。直到過了很多個世紀,繩子老化後斷開了,指針才回到了原處。時間控製室周圍已經雜草叢生,確切地說已經形成了一片野生森林。野牛在焦炭上蹭癢,長毛犀牛闖入了時間控製室那早就腐爛的大門,頭上的犄角不小心撬動了指針的把手,使橡樹林、杜鵑花變成了沼澤和原始裸子植物。很顯然,這次退回到了石炭紀:沒有人類,沒有時間控製室,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個閃爍著彩色光芒的亮點——那是他們一開始設置的觀測點。

特魯勒關上投影儀,拔掉電源,國王一言不發,一屁股坐在了寶座上,看得出來,這個項目的結果並不讓他滿意。克拉帕烏丘斯輕輕咳嗽了兩聲。

“陛下,我們不想來煩擾您,所以我就簡單向您介紹一下。您剛才看到的就是典型的時間可逆過程,盡管這個例子可能不高明,但是無論換成什麽樣的例子,最終結果都是一樣的。對立者的行動會離中心點越來越近,這個中心點就是我們設置的觀測點和可以控製時間變化的點。如果單次時間變更的輻射範圍很大,但是中心點很少,那麽所引發的戰爭和衝突也不會太多;哪怕時間變更的輻射範圍不大,但是中心點很多,那麽相應的發生戰爭和衝突的地方也會增多,所以這並不從根本上對存在有所改善。還可以將時間控製室的開關調整為不因引發的變化而更改,但是這樣其實也不會有任何改善,因為時間控製室中的最後一個人就不得不逃回到非常久遠的過去。沒有人會不渴望控製時間,這會導致人們在爭奪時間控製權的過程中不斷將曆史後退,直至無人的時代,所以這種方法就是讓人退出曆史,不再參與任何對時間控製權的爭奪。如果在星球上隻有一個時間控製點,而在這個點上興起一個帝國,這個帝國就會受到離心力以及通過集中戰爭形式爭奪時間控製管理權的困擾,根據最具智慧的學者的建議,就應該讓這個時間控製點變得對任何人都不可見,比如說可以把它通過爆破的方式深深埋入星球的最深處。如果將這個固定的時間控製點變成動態的,就會興起曆史傳統破壞、越軌行為、殖民探險,還會出現暫時的入侵掠奪和時間黑社會,因為壟斷式的時間控製技術永遠不會成功。無論哪一撥人有什麽新發現,過不了多久另一撥人也會有同樣的發現。如果考慮到新生事物的爆發式出現,此時必然會爆發戰爭,因為如果想要把對手踢出未來的競爭,就必須把他埋入發展的最底層,即過去,而這樣做又會引發時代的倒退。誰手裏有時間,誰就握有統治大權,而對這種統治權的爭奪——也就是對時間控製權的爭奪,則會通過在時間維度上發起新的攻擊和防禦措施而愈演愈烈……”

“在我看來,時間的可逆性不是獲得幸福的源泉,而是出現苦難的源泉,”海波力普國王心有餘悸,“你們就沒有什麽辦法嗎?”

“陛下,我們試著安裝了各種保險裝置和限製線圈,想要將活動設定在可控範圍內,”特魯勒說,“而這時,機器的首要任務就變成了打破限製和拆除保險裝置。”

“好吧,那你們有沒有試過在精神文化高度發達,有高標準的美學認知、自由、人道主義精神和多元主義的文明中去實驗呢?”

“這種文明我們隨手拈來,尊敬的陛下,”克拉帕烏丘斯回答,“我們雖然沒有通過實驗去證明,但是我們知道,哪怕是這樣的文明也無濟於事。如果陛下願意的話,請您接著看……特魯勒,準備好了嗎?”

特魯勒在鍵盤上一通敲打,又聯通了幾個電源,擰開電流擴大器後,說:“準備好了!”

“用哪一個矩陣集合呢?”

“時間作為萬有引力常數變化的函數。”

大殿壁柱間的磨砂玻璃上再次出現了光影,特魯勒又將畫麵清晰度調高了些。

瘋萊斯林彎腰看著桌子上的照片,問:“這是她嗎?”

“是的。”

將軍下意識地整了整褲子上的拉鏈。

“蔡維納·莫裏邦德。你不記得她了?”

“不記得了,她當時也就十歲吧。”

“你現在必須記住她,你要從她那兒打探消息,看看他們是不是已經擁有時間探測器了,而且是不是已經準備好使用了。”

“她會知道嗎?您確定嗎?”

“她肯定知道。雖然他不喜歡嚼舌頭根,但是他從來不對她有任何隱瞞,在她麵前也從沒有秘密。他太喜歡她了,隻要能把她留在身邊,他什麽都願意做。他們之間差了三十歲呢!”

“她愛他嗎?”

“我覺得不是愛,可能就是有地方能吸引她吧。你和她有很多相似之處,你們來自同一個地方,你可以和她聊聊童年,但是不要太過分,我提醒你最好有所保留,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瘋萊斯林沉默了。他臉上的表情像是他正在給手術台上的病人做手術。

“今天行動嗎?”

“今天要行動,時間就是金錢。”

“那我們有時間探測器嗎?”

將軍有點不耐煩了:“你知道我不能告訴你,但是到目前為止,局麵還是比較平衡的:他們不知道我們有沒有,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如果他們抓住你……”

“他們一定會把我開膛破肚,為的就是從我這裏知道點什麽,對不對?”

“你知道答案。”

瘋萊斯林站了起來,他確定已經記住了照片上女人的模樣,“我準備好了!”

“別忘了那個小玻璃瓶!”

瘋萊斯林一句話沒說就走了。一片亮光從金屬吊燈中傾瀉到綠色絲絨桌布上。門像被踢開一樣突然打開了,瘋萊斯林一邊係著製服上衣的紐扣,一邊走了進來,手上還拿著一條飄帶。

“將軍!哈瑟和多愛平附近都有軍隊把守,他們把路封死了。”

“等一下,瘋萊斯林,所有情況你都明白了嗎?”

“是的!”

“祝你馬到成功!”

飛船降落了。偽裝草簾拉開後又迅速合上了,在濕潤的葉子芬芳中有一絲讓人鼻子發癢的氣味,好像是氮化物的味道。站在遠處的人用手電筒捕捉到了偽裝防護網上的網眼。

“前言不搭後語?”

“鱷梨欺騙規矩。”

“請隨我來。”

他在一片漆黑中跟著一位禿頭的矮胖軍官上了一架閃著黑影的直升機,直升機的黑影仿佛是一片漆黑中張著的血盆大口。

“路遠嗎?”

“七分鍾。”

直升機發出轟鳴聲,急速前行,過了一會兒就停住了,瘋萊斯林感到被機械風吹動的隱形剛草劃過他的小腿,讓他一陣癢癢。

“上火箭!”

“上火箭,好的,可是我什麽都看不見,我瞎了。”

(一個女聲!)“您拉著我的手,我帶您去。這是一套燕尾服西裝,請您換上。您還要穿上這個防護套。”

“腳上也要換?”

“是的。這個保護包裏是襪子和漆皮鞋。”

“我要光腳穿鞋嗎?”

“不能光腳,您先穿襪子,然後把它們裹在降落傘裏,明白了嗎?”

“明白了。”

那隻領著他的女性小手放開了。他在一片漆黑中換衣服。金光閃閃的領帶,這是什麽?哦,煙灰缸?不對,打火機。

“瘋萊斯林!”

“我在這兒!”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跟我一起上火箭!”

“好的!上火箭!”

一道火光照亮了鋁製的銀色樓梯,樓梯的頂端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中,瘋萊斯林邁上了這一級級的樓梯,就像是要一步步爬到星星上去。艙門打開了,瘋萊斯林走了進去,躺在地上,身上包裹的閃閃發光的塑料保護套像個蠶繭包裹著他,粘著他的衣服和他的手。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二十。注意:二十到零開始倒數。十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一。注意,七秒鍾後發射。四,三,二,一,零。”

隨著一聲轟鳴,他被帶上了天。他感到一陣眩暈,那套閃閃發亮的保護服就像一張皮一樣緊緊貼在他的身上,天啊,他的嘴也被堵上了!他好不容易才掙紮著把臉露出來,深吸了一口氣。

“乘客請注意,四十五秒後將到達彈道頂峰。我現在就開始倒數嗎?”

“不需要,請從十開始倒數。”

“好的。”

“乘客請注意,彈道頂點,四層雲層,卷層雲與卷積雲。能見度六百。我將打開紅色噴射器。乘客降落傘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謝謝。”

“乘客請注意,第二條彈道分支,第一層雲層,卷層雲。第二層雲層。溫度零下四十四攝氏度。地麵溫度十八攝氏度。請注意,距離發射還有十五秒。目標接近,目標已瞄準,側麵偏差值在正常範圍內,NN2號風速為每秒六米,能見度六百。注意,發射!一定成功!”

“再見。”他說完這句話就感覺太奇怪了,因為周圍根本一個人都沒有,他又要和誰再見呢?

他像一枚被發射出的炮彈,再次墜落到黑暗之中。他翻騰著,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他有時會感覺上下震動,仿佛周遭的黑暗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池水,而他是池中之魚,有人用魚竿鉤住了他並上下抖動。他抬頭望去,降落傘的傘帽卻仿佛隱形了。

這個設計真不錯!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還在下降,看到腳下一片明晃晃的。完蛋了!不會是湖吧?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就讓他趕上了……當他的腳撞到波浪時,他聽到一些輕微的響聲,原來不是波浪,而是麥浪。他落入了麥田,降落傘也覆蓋在了他身上。他解開降落傘背帶,開始收降落傘。降落傘的質地非常奇怪,看起來毛茸茸的,摸起來又像是蜘蛛網。他大概卷了半個小時才收好降落傘,這暫時是符合計時圖的。現在就要穿上這雙漆皮鞋嗎?

現在好一點了。他身上的塑料膜開始反光。

他開始撕身上的那層膜,薄薄的就像一層玻璃紙,他把自己從裏麵拆了出來,好像在拆禮物似的。他看了看自己在一片漆黑中得到的禮物:漆皮鞋、手帕、小刀、名牌。

小玻璃瓶又在哪兒呢?

他的心像死了一樣,還好他的手指已經碰到它了。剛才雲層遮住了天空,他才沒有看見。他拿起小玻璃瓶搖了搖,感到有什麽東西飛濺了出來。瓶子裏裝的是苦艾酒,他沒有把外麵那層封裝膜撕掉。他還有時間做這些,也許他會摔倒,裏麵的**會全灑出來。他把瓶子塞回口袋中,再把卷好的降落傘也塞入保護套中,然後把厚厚的襪子和那層像蠶繭一樣的膜也塞了進去。這個保護套看起來應該不會燒著,不過萬一呢?他現在是不是應該離開這塊麥田了?

說明書知道得最清楚了。

他在裝得鼓鼓的保護套下麵找到了一個拉環,他把手指伸進去,像打開一罐易拉罐啤酒一樣搖晃著拉環,然後把保護套扔進麥田,開始等待。

保護套除了冒了點煙,什麽也沒發生。沒有火苗,沒有火花,沒有火光,難道是個啞炮?

他伸出手去摸,卻差點大叫起來,因為那個裝得滿滿的保護套已經不見了,剩下的隻有一些還有餘溫的燒焦了的碎紙屑。

幹得漂亮。

他整理了自己的燕尾服和領結就上路了。他走得很快,但是又沒有過快,因為他不想出太多汗。樹,這是什麽樹?櫟樹?好像不是。白蠟樹?也不太確定。祈禱堂應該就在第四棵樹後麵。裏程碑。對了,這就都能對上了。

在黑夜中,祈禱堂的白牆很顯眼。他摸黑找到了門,門輕輕敞開了。是不是有點太輕了?他們難道沒有把窗子塗黑?

他把打火機放在石頭地磚上,按了一下,一道白光照亮了整個封閉的空間,照出了一個金色祭壇,窗戶外麵不知道貼了什麽黑乎乎的東西。他非常仔細地觀察這塊玻璃,又認真看了自己燕尾服的肩膀、袖口和後襟,然後又從側麵看了看,是不是不小心粘上了塑料膜碎片。他把口袋裏的手帕整理了一下,像個演員在演出前那樣踮起了腳尖,平靜地呼吸著,聞到了一股仿佛剛剛才熄滅的蠟燭的味道。他把打火機蓋子扣上,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雲彩的邊緣讓四周有了點光,但他還是無法看見月亮,因為實在是太黑了。他的舌尖撫過智齒的牙冠,像是在柏油路上行走。他真想知道裏麵是什麽,當然不是時間探測器,甚至都不是時間探測器的遠程點火器,但也不可能是毒藥,因為有那麽一秒鍾,他看到了“牙醫”用鑷子之類的東西放在黃金牙冠上,又在上麵澆上了水泥。那是比豌豆還小的一個小塊,像是用孩子常吃的糖塊做的。難道是發射器?可是也沒有麥克風啊!算了。他們為什麽沒有放毒藥?看來不需要吧。

一座燈火通明、聲音吵鬧的房子從遠處的樹叢中隱隱顯露出來,房屋裏的音樂聲都傳到了漆黑的公園裏,房子窗戶的反光在草地上婆娑晃動,一層全是在燭台上的蠟燭。他開始數圍牆的籬笆木板,在數到第十一個的時候,他停下來站在樹影中,摸到了防護網。他把防護網輕輕卷起,從下麵爬過,跨過障礙之後就來到了花園中。從黑暗走到黑暗,他在已經幹了的噴泉旁拿出小玻璃瓶,用指甲撕開外麵的封裝膜,把瓶子放進嘴裏,想喝一小口裏麵的苦艾酒。是的,他拿著這瓶開胃酒就不慌不忙地從小道中間朝著房子的方向繼續走,像是一個跳舞流了太多汗,想要尋找陰涼處的客人。他用手絹擦了擦鼻子,把小瓶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在黑暗中,他沒有看到兩邊站著的人的臉,但他可以感覺到他們不經意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在第一層的台階上,光是藍色的,而到了第二層就變成了黃色。華爾茲音樂響起。真順利,可是會不會太順利了?他思索著。客廳裏擠滿了人,他沒有馬上看見她。她被一群翻領上係有功勳絲帶的男人包圍著,他站在幾步開外。這時,第二個客廳中傳來了一聲巨響,有人摔倒了——哦,是端著滿滿一托盤酒杯的男仆摔倒了,所有酒杯都飛了出去,紅葡萄酒、白葡萄酒灑了一地。真夠笨的!蔡維納周圍的所有人像聽到“向右看”的口令一樣,齊刷刷地望著第二個大廳,隻有瘋萊斯林一個人望著蔡維納。這目光讓她感到驚訝,他慢慢地向她走去。

“您不記得了我了吧,夫人?”

“不記得。”

“那您還記得那匹小馬嗎?身上有白箭頭的那匹。還有那個男孩,用一個氣球把它嚇跑了?”

她眨了眨眼睛,問:“那是您?”

“是的。”

既然是兒時就相識,那就不必再做過多介紹了。他們隻跳了一支舞,然後他就一直離她遠遠的,大概在一點鍾的時候,他們走到了花園裏,從一扇隻有她知道的門後溜了出去。他們走在大路上,他發現路兩旁的樹影裏站著很多人,可是他從防護網穿過時並沒有看到他們啊!真奇怪。

蔡維納望著他。月亮終於穿過雲層,露了出來。對,就是在半夜兩點的時候,一切都和計劃的一樣。她的臉頰在月光中顯得更加白皙。

“我本來也沒認出您,但是您讓我想起了一個人。您很像他,但並不是那個小男孩,而是另一個人,好像是一個成年人。”

“像您的丈夫吧?”他冷靜地回答,“像他二十六歲的時候?您一定見過照片。”

她又眨了眨眼,問:“對呀,您怎麽知道的?”

他微微一笑,說:“這是我的工作,我從報紙上知道的。我曾是一名戰爭通信員——依據民法來看,應該說我過去曾是。”

她沒有注意他說的話。

“您和我是同一個地方來的?這得好好考慮一下。”

“為什麽?”

“就是……不太好,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我甚至有些害怕。”

“害怕我?”

他很真誠、天真,也很好奇。

“不,不是的,我隻是害怕命運的折磨。您和他那麽像,而且我們還是從小就相識。”

“怎麽了?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跟您解釋不清。這是一個暗示,暗示那一夜,肯定有什麽含義。”

“您怎麽這麽迷信?”

“我們回去吧,外麵太冷了。”

“從來都是逃不開的。”

“您又想說什麽?”

“不應該在命運麵前逃跑。這也是不可能的。”

“您這麽說是您不懂。”

“您的那匹小馬呢?”

“您的那隻氣球呢?”

“在一百年後我們會在的地方。一切都會溶解在時間中。時間是最強的溶解劑。”

“您這麽說,好像我們已經老了。”

“時間對老人來說就是殺手,但是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未知的。”

“您這麽認為嗎?”

“我知道。”

“那如果呢?”

“您剛才說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

“您剛才想說什麽來著?”

“沒有,隻是您這麽覺得罷了。”

“不是我覺得,而是我知道您想要說什麽。”

“嗯?”

“一個詞。”

“什麽詞?”

“時間探測器。”

她嚇得渾身顫抖。

“您在說……”

“您不要害怕,我們是一對外來者,隻有我們倆知道這件事,除了您丈夫和那些索烏瓦的專家。”

“您從哪兒知道的?”

“和您一樣的來源。”

“不可能,這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