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宅是幢帶花園的舊式別墅,園中種了鬱鬱蔥蔥的花草,東邊的葡萄架上爬滿綠色藤蔓,夏季格外陰涼。大門外則是一條林蔭大道,雖然不是位於繁華的市區,但勝在環境清幽、空氣怡人。

他們從小在這棟房子裏長大,從少年期到青年期,那些或甜蜜或苦澀的回憶,統統留在這個地方。

但林易顯然沒打算舊地重遊,車子在門口停下後,衝林嘉睿揚了揚下巴,道:“去拿東西吧,我等你。”

林嘉睿已經開了車門,聞言又轉回頭來看他,問:“你不進去打個招呼?”

“不用了,上次來也不受歡迎,何必自討沒趣?”林易敲出一支煙來點燃了,眼望著三層別墅尖尖的屋頂,臉上浮現出一點冰涼的笑意,“等哪天我一把火燒了這房子之後,可能會考慮進去轉轉。”

林嘉睿第一次發覺,原來夏天的風也能涼得徹骨。但他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漠然道:“隨你高興。”

說完就抬腳下了車。

林易既然不肯進屋,林嘉睿便也不想驚動太多人,穿過悄無聲息的庭院後,從旁邊的小樓梯上了二樓。

他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平常除了來打掃的幫傭,很少有人會踏足。他每天早出晚歸,盡量不跟家裏人碰麵,而其他人也很有默契地當他不存在,這一路走來,果然一個人也沒遇上。

林嘉睿的房間布置得相當簡單,除了半櫃子的書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所以他也不用費心收拾,隻揀了幾件常穿的T恤出來,再加上幾本電影方麵的專業書,最後連個小小的行李箱也沒塞滿,一隻手就能拉著走了。

這時候已近黃昏,夕陽將林嘉睿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他拉著行李箱走下樓梯,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構思出一個流浪旅人的故事。

他正琢磨著如何讓這個旅人停下腳步,卻忽見眼前人影一閃,有人從樓梯旁的廚房裏走出來,跟他撞了個正著。

“咦?小睿?”

這人比林嘉睿略大幾歲,嘴裏咬著半塊蛋糕,一邊吃東西一邊露出驚訝的表情,結果使他的聲音變得十分滑稽。

“三哥,好久沒見了。”林嘉睿從從容容地招呼道,“你剛從國外回來?”

“嗯,前段時間跟朋友去了尼泊爾,你不知道,那邊……唔……”林嘉文三兩下把蛋糕吃完了,到這時才發現林嘉睿腳邊的行李箱,奇道,“怎麽回事?你要搬出去住?”

“是有這個打算。”

“為什麽?是不是大哥又欺負你了?還是二姐又說難聽的話了?唉,其實他們兩個就是嘴巴上厲害,心裏還是把你當成弟弟的。你要是不愛聽,別理他們就是了。對了,不如跟我一起出門吧?我最近正在學跳傘,又刺激又好玩,保證你會喜歡上的。”

林嘉睿聽得微笑起來。

他這個三哥跟他一樣,是典型的富家少爺,吃喝玩樂樣樣精通,隻是不幹正經事。

林嘉文天生最愛冒險,一會兒跑去叢林探險,一會兒又玩極限運動,一年到頭沒幾天消停的。

雖然總是見不到人影,但林嘉睿和他的關係還算不錯,耐著性子聽他嘮叨完了,才開口道:“三哥不用擔心,我隻是在家裏呆膩了,想出去住一段時間而已。”

“你一個人住?”

“兩個人。”

“交女朋友了?”林嘉文先是一喜,接著卻臉色大變,“我聽說林易那個混蛋也回來了,小睿,你該不會是……”

林嘉睿沒有隱瞞,坦然道:“正像你想的那樣。”

“林嘉睿,你瘋了?”

“我自認神智還算清醒。”

“難道你忘了林易從前是怎麽騙你的?他現在說幾句甜言蜜語,你就又掉進他的圈套了?你想想他是什麽身份!隻要你還姓林,隻要你身體裏還流著林家的血,他就永遠不會真心對你!”

林嘉文的情緒有些激動,林嘉睿正相反,淡淡“嗯”了一聲,聲音平靜得近乎可怕:“我知道。”

“但你還是要跟他在一起?”

“沒錯。”

“好,”林嘉文怒極反笑,“要不要上當是你自己的事,別人管不著,可是你不要忘了,爺爺是被誰給氣死的!”

話落,屋子裏倏地安靜下來。

天色早就完全變暗了,隻外邊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半明半暗的光影裏,林嘉睿白皙的側臉顯得異常冷漠,嘴角慢慢往上一彎,道:“多謝提醒,爺爺當初是怎麽過世的,我一直記得清清楚楚。”

林嘉文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時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連忙說:“小睿,我是氣糊塗了才會胡說八道,剛才那句話不是故意的,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我明白。”林嘉睿神色如常地瞥他一眼,道,“不小心說出口的,往往才是真心話。”

林嘉文一下噎在了那裏。

林嘉睿反而心無芥蒂,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十分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先走了,三哥早點休息吧,有空電話聯係。”

說完揮了揮手,拖著他那隻行李箱出了門。

林易的車還在門外等著。他不是那種耐心十足的人,唯有在某些特別的時刻,才會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耐力。

譬如,等待一隻獵物的落網。

林嘉睿了解林易,正如左手熟悉右手。他知道所謂的同居隻是幌子,讓他搬出林宅,從此跟林家決裂,這才是林易想要的。他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想象出,林易是怎樣在黑暗的車子裏一邊抽煙一邊等待,胸有成竹地等著自己落進網中。

林嘉睿回過頭,深深看了一眼夜色中寂靜無聲的林宅,然後走回汽車邊,輕輕敲了敲車窗玻璃。

林易立刻開了車門,長臂一伸,將他一把撈進懷裏,帶著煙草味的溫熱氣息噴灑在他頸間,問:“怎麽去了這麽久?”

“出來的時候碰見我三哥了。”

“嗬,那個敗家子。他知道你要搬出來的事了?他肯定反對你跟我來往,是不是?”

“嗯,三哥氣得要命,狠狠罵了我一頓。”

林易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一陣,安撫似的捏了捏林嘉睿的後頸,聲音低沉而又篤定:“但你還是來了。”

……是。

他還是義無反顧,他還是奮不顧身,他還是一腳踏進這陷阱中來。

林嘉睿自嘲地笑笑,微微閉上眼睛。

似乎是這順從的態度取悅了林易,他猛地俯下身來,在這狹窄的空間裏吻住了林嘉睿的唇。狂風驟雨般的親吻令人渾身發顫,林嘉睿腦海裏一片空白,隻是本能地貼近林易,與他唇齒糾纏。直到他以為自己快要窒息時,林易才稍微退開一些,喘息著親了親他的發頂。

林嘉睿呼吸急促,還未從剛才的親吻中回過神來,就聽見林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字一句都像敲在他的心上:“小睿,忘記過去那些事,我們重新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