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聽說過相逢一笑泯恩仇,卻從來不相信,相互憎恨的兩個人還能重新開始。”
“那豈不是隻能悲劇收場了?”
“是啊,這個結局不好嗎?”
“觀眾一般都更喜歡大團圓結尾。”
“俗氣。”
林嘉睿半躺在舒適柔軟的沙發上,毫不留情的批評道。
徐遠苦笑一下,實在不明白話題怎麽會轉到這個地方。
身為一個心理醫生,他接待的病人一般都會有些怪癖,而每月12日下午出現的林先生,無疑是其中最特別的一位。
林嘉睿喜歡講各種各樣的故事。
他不是那種能言善辯的人,性格甚至算得上冷漠,但一個個天馬行空的夢境從他嘴裏說出來,卻特別引人入勝。
他今天又娓娓而談,描述了一出狗血大戲:兩個相愛的人反目成仇,愛情之花盛開在鮮血澆灌而成的土壤上,看似妖嬈美麗,實則包含著致命的劇毒。最終一切無法重來,曾經的摯愛成為永久的仇敵。
徐遠不知不覺地跟林嘉睿討論起來,這時才發現應該扯回正題,努力咳嗽幾聲,道:“林先生,我認為……”
林嘉睿從沙發上坐起來,比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徐遠一怔:“還沒到一個小時。”
“我晚上約了人吃飯,再不走就要遲到了,下個月再來找徐醫生你聊天吧。”
花錢的是大爺,徐遠對此當然沒有意見,隻是林嘉睿快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出聲喊道:“林先生。”
“嗯?”
“剛才那個故事,是你新電影的劇本嗎?”
“錯了,”林嘉睿幹脆利落的揮了揮手,頭也不回的說,“隻是我的一個夢而已。”
那天離開林宅之後,林嘉睿順理成章地跟林易住在了一起。
兩人還是延續之前的相處模式,一個忙工作一個忙電影,生活平淡得毫無波瀾。
這期間,林嘉睿的二姐也聽說了他搬出來住的事,打了電話來痛罵他一頓。他像往常那樣,安安靜靜的聽完每一個帶侮辱性的字眼,一句話也沒有反駁。
相比之下,新電影的籌拍倒是十分順利,各方麵的資源都已經到位,開機的日期也已定下了。
林嘉睿跟顧言尤其投緣,兩人聊過幾次之後,毫無意外的成了朋友。
林嘉睿晚上正是約了顧言吃飯,他們先是討論了一下拍定妝照的事,接著又提到美術館最近正辦一個畫展,林嘉睿對這個挺有興趣,順便邀顧言一起去看看。
顧言在這方麵毫不做作,馬上明確表態:“老實說,我這個人沒什麽藝術細胞。”
林嘉睿最喜歡他這性格,臉上露出一點笑容,道:“這跟懂不懂藝術沒關係,美的東西就是美的。”
顧言反正沒有其他事情,便點頭答應了。
林嘉睿不會開車,第二天就讓顧言當了一回司機。到美術館的時候已是下午了,這個時間沒什麽人來看畫展,整個展廳裏空****的,燈光打在各式各樣的畫作上,有一種清冷寂寥的味道。
林嘉睿安靜的往前走,一樣樣展品看過去,走過某個轉角時,目光忽然被牆上的一幅畫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風景畫, 畫麵描繪的是水天一色的瑰麗場景,近處海浪接天,遠處碧空如洗,背景處隱約可見懸崖峭壁,崖頂建著一幢洋房,正透出淡淡的橘黃色燈光。因為隻有寥寥幾筆,所以也分辨不出這光芒到底是真是幻。
林嘉睿覺得有些驚心動魄。
你永遠也不知道,回憶會在什麽時候跳出來,像條毒蛇似的咬你一口。
他在那幅畫前佇足許久,直到顧言走過來叫他,才定了定神,掩飾著說:“大自然的美真是令人敬畏。”
他的表情絕對不算自然,但顧言沒有說破,立刻表示讚同。
兩人接著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連晚飯也一塊吃了,隻是林嘉睿心不在焉,自己都記不清說了些什麽,吃完飯就跟顧言道別了。
他一個人慢吞吞的往公寓走,腦海裏全是那幅畫中的場景,怎麽也集中不了精神,所以一回家就倒頭睡下了。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了林易進房間的聲音。
林易這段時間常有應酬,晚歸並不奇怪,但每次都是輕手輕腳的,從來沒弄出過這麽大的動靜。
林嘉睿皺了皺眉,很想抬起頭來看看,但實在困得要命,很快又睡了過去。
他第二天醒得特別早,一睜開眼睛,就看見熹微的晨光從窗外透進來,牆上新掛著的那幅風景畫,正沐浴在這樣的光芒中。
林嘉睿緩緩坐起身,怔然地凝視眼前的畫作,似乎在分辨這到底是真是假。
等到他回過神時,林易也已經醒了,從背後貼過來環住他的腰,聲音略微低啞的呢喃道:“喜歡嗎?這是送你的禮物。”
林嘉睿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前因後果,道:“看來我是被人跟蹤了。”
林易沉沉一笑,並不認為這行為有什麽不妥,道:“我隻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林嘉睿昨天不過多看了那幅畫幾眼,林易當晚就買下來掛進了房間,就算他不在乎這一點錢,花費的心思也算十足了。
可是,偏偏是這一幅畫。
林嘉睿早已學會克製自己的情緒,聲音卻還是有一絲顫抖:“謝謝,我很喜歡。”
林易頓時將他抱得更緊,輕輕咬住他的耳朵,低聲說:“你打算怎麽謝我?嗯,我昨天回來時你早就睡著了,怎麽親也親不醒,現在該給我點補償了吧?”
說著,熾熱的吻順著他的後頸滑下去。
林嘉睿動也不動。
林易問:“這幅畫究竟有什麽好的?怎麽你看得眼睛都直了?”
“沒什麽,”林嘉睿連忙移開視線,“隻是很像我夢中的一個場景。”
“是個什麽樣的夢?”
“很普通……很普通……”
林嘉睿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清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夢境。
那是許多年前的一個夏日,天氣潮濕而悶熱,連樹上的鳴蟬都懶得叫喚了。
他坐在林宅花園的葡萄架下看畫冊,不知怎麽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醒來時發現頭枕在結實的胳膊上,林易放大了的英俊臉孔近在眼前。
林嘉睿嚇了一跳,連忙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嚷道:“林易,你怎麽在這裏?”
林易甩了甩被他睡得麻痹的胳膊,笑說:“說過多少遍了,要叫我叔叔。”
“你不過大我四歲而已。”
“就算隻大一天也是比你大。”
林嘉睿扭開頭不理他。
林易笑眯眯地纏上去,伸手在他臉上捏一把:“怎麽回事?還在生我的氣?我保證,下次跟朋友出去玩時一定帶上你,行不行?”
林嘉睿還是不說話。
林易便使出轉移話題的絕活,指了指他的嘴角,道:“你剛才做了個什麽夢,怎麽口水流得到處都是?”
林嘉睿明知他在瞎說,還是抬手擦了下嘴巴,哼哼道:“夢見我離家出走了。”
“啊,不帶你出去玩就鬧失蹤,真是孩子氣。”
林嘉睿瞪他一眼,手指點住畫冊上的某幅風景畫,道:“然後我就去了海邊,買下了這幢房子,養了條大狗住在裏麵。”
“很漂亮的房子。”林易仔細研究了一下畫中的洋房,奇道,“不過怎麽建在懸崖上?”
“這樣風景才好。”
“你一個人享受這樣的美景,不找我去做客嗎?”
林嘉睿想也不想的說:“不找!”
林易好笑的挑挑眉毛,作勢要撲上去咬他:“臭小子,就知道你沒良心。”
林嘉睿這才暢快的大笑起來:“哈哈,我特意留了一間房間給你,隨時來住都行,還用當什麽客人?”
那時候林易身世的秘密還未被揭露,他以為兩人是骨血相連的至親,無論怎麽吵吵鬧鬧,無論怎麽恃寵而驕,必定都不會分離。
他以為這普通的夢想必然能夠實現。
他料不到後來會有那麽可怕的變故。
多年之後,他走遍世界上的許多地方,終於找到了相似的一片海,相似的一幢房子。但他並沒有買下那幢房子,而是一步步走進冰涼的海水中,固執地用另一種方式讓自己繼續沉睡。
那樣奢侈的美夢,他此生再沒有夢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