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21年的夏天,淑嫻家總是有中年女人上門。
小腳的中年女人,額頭光光的,頭發在腦後梳成拳頭大小的發髻,梳的太緊,眼睛都被勒成了吊梢眼,一進門,一邊用手絹在鼻子前揮舞著趕塵土,一邊笑眯眯地盯著淑嫻看。
盡管誰都沒有跟她說過,但淑嫻心裏明白,這是媒婆呢。
她一語不發地站起身來,端著針線笸籮回裏屋。
身後傳來爹賠笑的聲音:“這孩子,就是怕生人。”
媒婆也爽朗地笑:“女孩子家,矜持一點才好嫁。”
裏屋光線昏暗,淑嫻推開窗借天光,一推窗,一股泥土混雜著牛糞的腥味湧進來,淑嫻伸頭看天,天邊烏雲滾滾,鑲著金邊,像是要落雨。
雨將落未落之際,天地間悶熱的像蒸籠,樹上的蟬扯破了嗓子地叫,突然落下一隻來,停在窗台上。
淑嫻定睛一看,不是蟬,是蝗蟲。
心裏突然想起昨夜爹和哥哥的對話:“都說今年天悶熱成這樣不正常,怕是要鬧蝗災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反正都是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淑嫻不再想這些,趁天光還在,抓緊時間低頭繡花。
她繡的圖樣是“蓮年有魚”,粉色的兩朵蓮花一朵花苞,墨綠色的蓮葉,蓮葉底下遊著一雙紅鯉魚,最常見不過的吉祥圖樣,阿歡說,順德和廣州城裏的外國人最喜歡這些“很中國”的手工繡品,能賣好價錢呢。
想到這裏,淑嫻從枕頭底下摸出藍印花布包來,打開,裏麵是幾張票子和幾塊碎銀子。
淑嫻小心翼翼地用指頭戳一戳銀子,甜蜜地笑了。
門突然吱呀一聲,有人進來了,淑嫻忙把藍布包胡亂塞回枕頭下, 扭頭看,是哥哥家傑。
家傑往床邊一坐,瞟一眼她手裏的繡活,笑著說:“繡花呢?阿妹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家傑在順德城裏的程記銀樓做工,每個月逢初一十五才回來一趟,回來時總會給淑嫻帶一點“好東西”——新鮮樣子的絨花、外國糖……這次他帶的是一塊用金紙包著的外國糖。
黑黑的小方塊,入口苦,但很快甜意就在嘴裏彌漫開……淑嫻吃的眯起了眼睛,哥哥笑:“好吃吧?這是東家的大小姐從國外帶回來的糖。”
淑嫻好奇起來:“國外回來的大小姐?”
家傑“嗯”一聲:“說是在美國待了十年,聽說是個讀過書的,乖乖,喝過洋墨水的假洋婆子,哪個男人敢娶!”
他伸手揉淑嫻的頭發:“不像我們阿妹,人漂亮又乖巧,會煮飯會繡花,男人見了都搶著要。”
淑嫻悶聲不吭地躲開哥哥的手,哥哥尷尬地咧嘴一笑:“說起來,阿妹上次去順德城裏還是半年前的事吧?下個月十五城裏有家飯莊開張,聽說專門從佛山請的人來醒獅,到時候哥哥帶你進城去瞧瞧熱鬧。”
到了十五日,淑嫻穿上前年過年時做的新衣裳,簪上顏色最鮮亮的一朵紅絨花,和哥哥一起進城去看醒獅。
久不進城,順德城裏又新開了好些店鋪,看完醒獅,哥哥帶淑嫻去照相館照相。
照相館是洋人開的,學徒是個年輕的順德小夥子,他握著按鈕,笑眯眯地指揮淑嫻:“往左坐一點,頭抬高一點,不要縮著肩膀,笑,好嘞,不要閉眼……”
拍完照,學徒跟哥哥誇獎淑嫻:“阿妹真不錯,好多人第一次照相都會害怕閉眼,阿妹的照片洗出來肯定漂亮。”
淑嫻站在一邊,嘴角含笑沒有說話。
她才不是第一次照相呢。
半年前那次進順德城找紗廠做工的小姐妹阿歡時,阿歡帶她來過這家照相館,那時候還沒這個學徒呢,洋人老板親自給她和阿歡照的合照,那張合照她放在枕頭下,用花布包著,家裏人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