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夏天多雨,出門時還是大晴天,回來路上卻嘩啦啦地下起了大雨。

好在出門時聽哥哥勸,坐了轎子——哥哥說,大家閨秀,哪有走著出門的道理。

珊卓坐在轎子裏看剛從外國書店買的一本英文版《Mrs. Dalloway》,轎簾子半掀著,可以看見簾子外轎夫艱難前進的雙腿。

竹杠吱吱呀呀,雨聲嘩啦嘩啦,珊卓被轎子顛的一上一下,索性放下書,心想,坐轎也不比走路舒服。

轎子突然一落地,外麵傳來轎夫叫罵的聲音:“找死啊,晦氣!”

珊卓掀開簾子探身看,轎子前,泥水地裏跌坐著一個年輕女孩兒,十五六歲模樣,頭發早被雨水澆的沒了形狀,貼在頭皮上,轎夫站在她麵前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她叫罵,那女孩兒抬起頭來,往轎子裏一瞟,一雙深邃明亮的漂亮眼睛——

珊卓的腦海中閃過那張照片。

她伸手製止住轎夫:“把她扶進轎子裏來。”

淑嫻手足無措地坐在轎子裏,她的衣服全是濕的,不敢挨著珊卓坐,怕沾濕了她的綢衣,向右一挪,又弄濕了轎廂壁……

珊卓一笑:“你鞋子也在滴水呢,都坐進來了,就別管這些了。”

淑嫻迅速地把腳抬起來往後一縮。

轎子一進陳家,程珊卓就讓人帶淑嫻去換了衣裳,她執意不肯穿程珊卓的,丫鬟隻好給了她一件自己的。換完衣服丫鬟帶她去程珊卓的書房,一進書房,淑嫻更加不知所措。

這是個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博古架上放著圖案精巧的瓷瓶,占了一麵牆的書櫃裏擺滿了厚厚的書——不是哥哥讀村塾時候那種線裝的《三字經》《弟子規》,而是硬背脊上寫著洋文的大部頭。

窗台上放著一盆蘭花,餘光瞟到,淑嫻的心像是被紮了一下——這蘭花,是不是陳家送的?

女傭端了薑湯來,珊卓笑說:“你淋了雨,喝點薑湯去去寒氣,不然要生病的——你是特意去攔我轎子的?”

淑嫻局促地點點頭。

“找我有事?”

淑嫻咬咬牙:“我不想嫁給陳十二少做小,聽說是大小姐選的我,求您放過我。”

程珊卓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撲哧笑了:“怎麽說的我好像是強搶民女。照片是你哥哥送來的,難不成他事先沒有征求過你的同意?”

淑嫻垂著眼睛,沉默不語。

程珊卓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她自言自語:“原來是賣妹妹。”

“賣妹妹”三個字狠狠地刺傷了淑嫻的心,昨天在家裏,她也是這樣與哥哥爭吵的,“賣妹妹”三個字一出口,哥哥被戳到痛腳,氣的跳起來破口大罵——

沒有我攔著,娘死的時候,你早被婆婆送去給人做童養媳了,我賣你?

娘死的早,我幫著爹把你帶大,你小時候的粥都是我端著喂的,我賣你?

五年前爹摔傷了腰,做不得重活,家裏三畝田被東家收回兩畝,要不是我去城裏做學徒賺錢養家,你早餓死了,我賣你?

她忍不住替哥哥辯護:“我哥他……”

程珊卓抬手打斷她的話:“算了,你做妹妹的總是會替哥哥說話的,我且問你,你不願嫁進陳家,是有心上人了?”

鄉野裏,女孩兒家比城裏自由,沒有那些男女大防之說,青春萌動的時節,和村裏的阿牛哥暗送秋波私定終身也不足為奇。

淑嫻搖搖頭。

程珊卓感興趣起來:“那你為什麽拒絕?以你的出身,很難找到比陳家更好的歸宿吧。”

淑嫻脫口而出:“那你為什麽還沒過門就急著給陳少爺納妾?還不是為著不落家,不做人媳婦,想給自己找個替身。”

程珊卓一怔,半天,才問:“那你打算怎麽樣?”

淑嫻低頭用手指纏辮稍,纏了半天,才聲如蚊蚋地回答:“我想自梳。”

程珊卓蹙眉頭,淑嫻這才想到,她是國外長大的,大約不懂“自梳”的意思。

她解釋:“廣府女兒家,如果不想結婚,就做自梳女,自己把頭發梳起,發誓不嫁人。”

程珊卓驚奇地問:“那老了呢?”

“住姑婆屋,自梳女們年輕時湊錢買屋,老了住到一處互相照應。”

珊卓被震撼了,在美國時,她也見過一些終身不婚的老小姐,原以為隻有像歐美那樣經濟發達的國家,女人可以養活自己,才有終身不婚的可能,沒想到在這落後的古中國,也有這樣的奇俗。

倒是可以就此做一篇研究,她暗暗想。

她問淑嫻:“你自梳,父兄同意嗎?”

在中國,女兒也是家裏財產的一部分,財產能做的了自己的主嗎?

淑嫻的眼睛突然放出光來:“我攢了一筆錢,給自己贖身。”

贖身?秦樓楚館裏的姑娘才用得到這個詞呢。

珊卓啞然失笑,她站起身來送客:“那麽,祝你贖身順利。”

晚上,哥哥從銀樓回來,珊卓去找他。

她問哥哥:“自梳女怎麽養活自己?”

哥哥一臉疲憊,摘下金絲邊眼睛,揉揉眉心:“咱們順德養蠶業發達,明朝以來跟外國人通商做絲綢生意,絲廠多,絲廠用女工,女人找得到工作養活自己,久而久之心就大了……”

說著說著,他突然臉色一變,問珊卓:“誰告訴你的這個,你該不會是想自梳吧?”

珊卓搖頭:“不是我,你記得被我選中的那個女孩吧,叫阮淑嫻的。”

哥哥略想了想:“哦,那個鄉下丫頭,銀樓裏夥計家傑的妹妹,怎麽突然想起她來?”

“白天,她攔我轎子……”

“她想幹什麽?”

“她想,讓我放棄她,另選別人。”

“你答應她了?”

珊卓“嗯”一聲,端起咖啡杯喝一口:“她不想嫁人,大雨裏攔轎子求我,怪可憐的,換一個人吧。”

哥哥笑了:“換一個人,你怎麽知道新換的那個是怎麽想的?萬一也不想嫁進陳家呢?還不是一樣的可憐。”

珊卓想了想,問:“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典故,叫君子遠庖廚。”

哥哥討饒:“饒了我吧,我從小讀書就不好。”

珊卓講給他聽:“這個典故出自《孟子》,說的是孟子對齊宣王講仁政,提到齊宣王有次看到人拉著一頭牛走過,牛看上去很害怕,怕的發抖,齊宣王便問這個人,要把牛拉去做什麽,那人回答說要把這牛宰了好祭祀用。齊宣王說,這牛太可憐了,我看著不忍心,你放了它吧。那人問,那麽不祭祀了嗎?宣王答,祭祀還是要祭祀的,換一頭羊吧。”

哥哥哈哈大笑:“孟子這是在諷刺齊宣王嗎,齊宣王沒要殺他?”

珊卓搖頭:“孟子這是在誇齊宣王有仁心。”

哥哥笑的更厲害了:“羊和牛有什麽區別?不都是一條性命,怎麽羊就比牛該殺?不殺牛而殺羊還成了仁慈了?”

“孟子說,宣王殺羊而不殺牛也是一種仁慈,因為他看見了牛在眼前哀叫而沒有看到羊。見到牛故而憐憫牛,見到羊也會憐憫羊,總之,見到什麽就會憐憫什麽,所以,君子要想食肉,就幹脆遠離廚房,這就叫君子遠庖廚。”

哥哥笑彎了腰:“還是你們讀書人厲害,歪理一套套的,我不同你爭辯這個,你說換人,那便換人吧。這次不讓你挑了,我來挑。”

“為什麽?”

“讓你這個君子遠離庖廚啊。”

說笑完了,哥哥正色道:“這些都是小事,不急在一時,先準備你的婚禮要緊。”

雖然這則婚姻是個互利互惠的交易,但都是順德大戶人家,場麵還是要做足。陳家希望珊卓能早日過門,珊卓也打算早點了了這樁事情,好去廣州投奔小姨,兩家約定好在中秋前完婚。

一場盛大的婚禮,準備起來事務繁雜的要命,廣府人婚禮尤其如此,縱然全權交給小媽和哥哥處理,但還是有些事情三不五時地來打擾她的清淨——

裁縫來量尺寸,好做鳳冠霞帔,畫圖樣,請小姐過目,做好了上身試,試完後改,腰身減二寸,下擺寬三分,鳳凰的尾羽繡的不好,要拆了重繡……

珊卓和哥哥笑著抱怨:“鬧的像真的一樣。”

哥哥笑著答:“咱們自己知道是假的,外人看著可不就是真的?”

為她的婚禮排場,哥哥找老木匠打了幾十口樟木箱子,等送嫁妝那天,幾十口樟木箱子一起招搖過市,夠讓順德人談論個三五天的。

婚禮就是三天後的事情了,哥哥陪珊卓清點親朋好友們送來的賀禮——琺琅掐金的胭脂匣子、嵌紅寶石的金手鐲、紅瑪瑙項鏈……金光燦燦的一堆東西裏,突然掉出個粗布荷包來。

打開荷包,裏麵是一方絲帕。

哥哥拿起手帕,奇道:“這是誰送的?繡工倒也精致。”

絲帕上繡著一雙雨燕,在柳條下飛,活靈活現的,看著仿佛能感受到春天微雨時的泥土清香。

珊卓把手指伸進荷包裏,勾出一張字條來,上麵寫著一行小字:謹祝小姐萬福金安,淑嫻。

是她,她沒讀過書,這字八成是在廟門口找算命先生代寫的,透著一股落第秀才館閣體的木訥。

她沒祝自己新婚大喜,大約是因為知道自己也不喜歡這樁婚事。

哥哥也看到了字條上的落款,笑道:“倒是個知恩圖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