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程聯姻那天的場麵,多年後仍為順德城裏人所稱道。

新郎陳十二少騎著頭上紮花的高頭大馬,後麵跟著的迎親隊伍裏盡是順德城裏有頭有臉人家的闊少,一溜兒特地從廣州府請來的吹鼓手,下人們抬著幾十個籮筐,裝著蓮子、百合、棗子、肥鵝……浩浩****的隊伍,從陳家出發,一路特地繞道順德繁華的大街小巷,來到程家大門前。

珊卓坐的花轎是簇新的,繡著龍鳳祥雲,喜氣洋洋地抬出來,沿著剛才新郎來的路線,抬去陳家。

人力抬著的轎子,任是再寬大,到底也是顛上顛下,談不上舒服。

珊卓坐在花轎裏,百無聊賴地掀開一點窗簾,透過縫隙去看外麵。

本來她想帶一本書在花轎裏看,哥哥哭笑不得地阻止了她:“我的好小姐,好歹捱過了這一天,任你以後去做女先生。”

窗外,道路兩邊擠擠挨挨的,都是看熱鬧的鄉親,看衣著打扮,甚至有特地從鄉下趕來瞧熱鬧的——多麽缺乏樂趣的人生,連看別人結婚,都算得上一樁大事。

人家看她,她看人家,大家都把彼此當戲看。

人群裏,珊卓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淑嫻,她站在人群的前排,臂彎裏挎著個竹籃子。

這天天氣很好,太陽晴朗萬裏無雲,淑嫻穿著白衫黑褲,一條麻花辮垂在胸前,鬢邊插著紅絨球,辮稍綁著紅繩,微風撩起她鬢邊的須發,她伸手掖回耳根後。

那一瞬間,她也發現了珊卓在往轎子外看。

淑嫻衝著轎子裏的珊卓一笑,那雙很深邃明亮的眼睛跟著彎了一彎。

她進城一趟,是專程來看自己出嫁的嗎?

珊卓隻在陳家待了一夜,第二天給公婆敬過茶後,就回到了程家。

對於她的離去,陳家並沒有表現出什麽不滿,反正都是提前說好的,陳家要的也不是程珊卓這個人,而是程家小姐這個兒媳和陳程聯姻的名頭,傳宗接代的事情自然有程家買給陳家的妾室來完成。

隻需要解決了給丈夫納妾這件事,珊卓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廣州了。

選妾的事情委托給了哥哥,可巧哥哥忙著開新分號,沒有太多閑工夫應付這個,廣州小姨那邊也來信,說孫女最近出痘,讓她過段時間孫女痘症消了再去廣州。

於是珊卓便暫時在順德耽擱了下來。

一天,珊卓正在書房裏看書,女傭突然來敲門,說有人要找她。

“是上次那個,淋得落湯雞一樣的丫頭。”

阮淑嫻?

她怎麽又來了?

不多時,淑嫻被女傭領進書房來,珊卓打量她,發現她比上次隔著轎簾子那一望時要消瘦許多,臉頰都陷了進去,整個人臉上透著一股灰敗氣。

珊卓問:“你找我,有事?”

淑嫻不肯坐下,站在書房中央青磚地上半天,才開口:“大小姐,求你,選我做陳十二少的妾。”

珊卓懷疑自己是耳朵出了問題,半天,才問:“上次你不是還求我不要選你?”

淑嫻咬一咬嘴唇——

此一時,彼一時。

對於城裏的富人來說,這個夏天隻是比較悶熱,但也不打緊,大不了多買幾桶冰塊,多喝幾碗酸梅湯,但對鄉下窮人來說,卻是致命的一劫——久久的悶熱後突降大雨,是鬧蝗災的征兆,初夏時就有經驗豐富的老人說今年怕是要鬧蝗災,果不其然,大雨過後,鄉下鬧了一場小範圍的蝗災,蝗災過後,稻田一片光禿禿。

這場蝗災,把鄉下人來年的希望給吃沒了。

收不了糧,拿什麽養活全家人,拿什麽交租子給東家,不交租,東家就要收地,沒地的農民等於沒了活路——淑嫻家的一畝地,就麵臨著被東家收回的危險。

原本可以靠哥哥在金樓做工的錢補上這個虧空,但屋漏偏逢連陰雨,哥哥在城裏吃酒,醉後跟人口角,誰知遇到厲害角色,被人打斷腿不說,還斬了三根手指,這下連金樓的工作都保不住了。

眼看兒子成了殘廢,家裏的田也要被收走,爹一時怒火攻心,也病倒了。

秋風起,屋外陰雨連綿,屋裏愁雲慘霧,阮家走到了絕境。

淑嫻照顧爹吃了藥,又照顧哥哥喝粥。

哥哥躺在**,臉扭向窗戶,緊閉著嘴,一臉憤恨。

淑嫻把勺子伸到他嘴邊,他一推手,連勺子帶碗哐啷摔到地上,他指著淑嫻的鼻子罵:

都是你,喪門星,要不是你攪黃了和陳家的親事,我會心裏苦到去喝酒?會被人打斷腿斬手指?爹會病?這個家會倒?

早知道就讓婆婆送你去做童養媳!

早知道就該一生下來把你扔到熱水桶裏燙死!

淑嫻默默不語,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碗勺碎片。

“贖身”的錢她拿了出來,票子兌了銀子,銀子拆成了銅板,變成了爹的藥、哥哥的酒……最後一文不剩,但爹和哥哥還躺在**,馬上要交的佃租也還是沒有著落。

萬般無奈,淑嫻想到了程珊卓。

珊卓和淑嫻正對峙著,書房的門突然開了,哥哥乃麟興衝衝地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張相片:“總算讓我調查清楚,找到了合心意的人,包你看了也滿意,小門小戶家的姑娘,才十六歲,身家清白,祖上還出過秀才……”

看見淑嫻,他愣了一愣,問珊卓:“怎麽回事?”

淑嫻也看著他手裏的相片,相片正麵朝上,看不清上麵的人,但淑嫻知道,那肯定是程家少爺幫程珊卓選定的陳家小妾。

十六歲,身家清白,祖上出過秀才……她無論如何也比不過的小家碧玉。

淑嫻一狠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重重往青磚上一磕:“大小姐,求求你。”

程乃麟嚇了一跳:“這是怎麽的,珊卓,她在鬧什麽?”

珊卓也被她這一跪嚇懵住了,說話都結巴了:“她,她想讓我重新選她給陳十二少做妾。”

得知原委後,程乃麟笑了,他俯瞰著阮淑嫻,慢條斯理道:“先是求程家放過你,現在又來求程家選你,你當我們程家是什麽地方?”

淑嫻抬起頭看程珊卓,目光哀切。

珊卓不知所措,求救地望向哥哥。

哥哥揚聲喊人:“張媽,人呢,快把這位姑娘帶出去,別嚇壞了小姐。”

阮淑嫻被張媽架著胳膊拽了出去,出門的時候還在回頭看程珊卓,用她那雙深邃而明亮的眼睛。

淑嫻被架走後,珊卓心有餘悸地捂著心口,半天才回過神來,喝一口熱茶壓壓驚,抬眼對哥哥說:“要不然還是她吧。”

哥哥責怪道:“她為什麽三番兩次纏著你?就是看準了你濫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