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嫻過門那天,珊卓回了一趟陳家。
她原本不想去,但陳家差了人來,要少奶奶回去受禮,哥哥也說,規矩是這樣的,她是陳家明麵上的少奶奶,陳家的婚喪嫁娶事宜,她是有責任參與的。
更何況,淑嫻是她做主給丈夫納的妾。
“很簡單的,坐在那裏,受她一拜,喝一口她敬的茶,送個見麵禮給她,就結束了。”
珊卓給淑嫻預備的見麵禮是一雙鐲子,程記銀樓打的龍鳳鐲。
其實她送淑嫻的又何止這雙鐲子,淑嫻是鄉下破產窮戶的女兒,斷然是不可能有什麽嫁妝的,從她的嫁衣首飾到陪嫁箱籠,都是程家辦的,雖然算不上豐盛,但也夠得上體麵。
過門當日,珊卓跪著給淑嫻敬茶。
“少奶奶請喝茶。”
珊卓內心覺得好怪異,這是她第二次跪自己,上次見麵時她喊自己“大小姐”。
她接過茶,趁接茶俯身的瞬間,飛速地瞟了一眼淑嫻的臉。
一張鵝蛋臉,用棉線絞過麵,又敷粉塗脂,十分光滑柔潤,但那雙大眼睛裏的神采較初次見麵時卻黯淡許多,眼睛也有些腫。
喝過茶,送了鐲子,說了兩句陳老太太教自己說的訓誡姨太太的話,珊卓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陳家。
前幾天小姨來信,說孫女的痘症已經痊愈,珊卓可以啟程去廣州了。
光緒22年春天,珊卓離開順德來到廣州。
盡管同在一省相距不遠,但比起順德,廣州風氣要開化的多,一來,畢竟是省城,比順德地大人多,二來,中國自明朝起閉關鎖國,隻允許廣州“一口通商”,相比其他地方,廣州與外洋較多接觸。
姨夫已經致仕,如今在十三行一家吳姓牙行給人做顧問。
吳家有一位小姐叫子君,比珊卓大兩歲,也是從國外回來的,說得一口好英文,她組了一個女子學社,辦了一份女性小報,正苦於無人供稿,珊卓就來了,很自然的,她和珊卓成了朋友。
在小姨家見過幾麵後,吳子君就開始拉攏珊卓進她的學社和報社,珊卓正愁無事可幹,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答應後才知道是苦差事,這時節,大清風氣再開化也畢竟有限,男人們一聽報紙是由女人辦的便不肯投稿,能識文斷字的女人也鳳毛麟角,報紙的版麵隻好由吳子君和珊卓,以及另外幾個女社員變化筆名來充。
最誇張的一次,僅珊卓就在報紙上用了五個筆名,分別談論時事、講述本地風情和外洋節日、寫小詩……
熬夜奮戰,但珊卓覺得很快樂。
比起在國外時趕場舞會和在順德忙著給丈夫納妾,廣州辦報的辛苦簡直是一種幸福。
基本上,她已經想不起淑嫻了。
嫁進陳家後,淑嫻提心吊膽了很久。
直到她發現,陳家也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樣森嚴可怖。
規矩是大的,闔家上下幾十口人各司其職,每天一成不變地照著前一天做事:老太太信佛,帶著幾個老姨奶奶和大少奶奶每天侍弄花草、打麻將,抄經,逢初一十五就去廟裏燒香;陳十二少也不是個花天酒地的紈絝子弟,在外麵應酬交際,多是為了生意,回到家雖然話少,但也算溫柔體貼;淑嫻雖然是姨太太,但陳家還指望著靠她傳宗接代,加上她性情溫柔敦厚從不撥弄是非,和全家上下的相處也算和平……
她隻是覺得無聊。
有時哥哥會來陳家看她。
她的婚姻,倒真像是一劑萬靈藥,治好了爹的病,也治好了哥哥的頹廢。
程家給她的賣身錢很豐厚,付了佃租後還餘下很多,爹索性買了十五畝地,又分租給別人,也成了個小小的地主;哥哥的腿讓大夫細心診治過,可惜也不能再恢複往日那樣健步如飛,但拖著走路還是沒問題的,陳家把他安排進了蘭花圃做監工……
哥哥來看她時,穿著寶藍元寶暗紋的新衣,領口鑲嵌著毛邊,喜氣洋洋的,活像頭次進城的地主。
哥哥用近乎諂媚的口吻同她商量:“家裏沒個女人總不成,爹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我想著,要不買個丫鬟……”
“買”這個字戳中了淑嫻,她下意識地拒絕:“不行,每月付隔壁家的李嬸幾文錢,讓她幫忙照看下爹也就行了。”
哥哥訕訕的,沒有反駁。
再來時,哥哥帶了個女人。
清秀的鄉下姑娘,比淑嫻大不了兩歲,神情怯怯的,手藏在背後,淑嫻偷看一眼,發現她的手很粗。
哥哥說,這是自己新娶的老婆。
淑嫻讓丫鬟帶嫂子去裏間稍坐一會兒,盤問哥哥:“什麽時候娶的新嫂子,怎麽不先告訴我?”
哥哥訕笑:“就前幾天的事,想著不算什麽大事,你反正也出不來,就沒告訴你。”
淑嫻輕聲問:“她怎麽肯?”
雖然是個鄉下姑娘,但也清秀齊整,怎麽肯嫁給一個半殘廢的。
哥哥滿不在乎地說:“怎麽不肯?她家裏隻有一個寡婦老娘,半分薄田還要她自己親自耕,你看到她手了沒?那都是握犁頭握出來的!嫁給我好歹吃喝不愁,也不用再下地幹活,在鄉間算得上是少奶奶了,她有什麽不樂意的?”
淑嫻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哥哥壓低了聲音,語氣諂媚地說:“倒是有件正經事同你商量,聽說陳家要在南城新開一塊花圃,我認識一些工匠,開花圃的事情,你能不能跟妹夫說一說……”
淑嫻截斷他的話:“他不是你妹夫,程少爺才是他的正經妹夫呢,我是程家買給他的,是奴才,是下人。”
哥哥愣了一愣,半天沒說話。
後來,他來的就少了。
秋去冬來又一春,來年秋風再起天漸寒的時候,淑嫻在陳家的待遇也慢慢地冷了下去。
原因無他——一整年了,她沒有懷孕的跡象。
陳家娶她,原本就為後繼香火,她始終沒有動靜,讓陳家的人開始惱火,懷疑自己是不是買了個假貨。
珊卓在廣州的日子也不好過。
不知道是哪位守舊的名宿耆老看不慣吳子君的小報,向衙門檢舉,列出十大罪狀痛斥小報帶壞良家婦女汙染社會風氣,小報被衙門封禁了。
吳子君氣的跳腳:“朽木不可雕也!中國需要一場大變革!把這些老怪物都清掃進垃圾堆裏!”
她問珊卓:“我哥哥在日本留學,我想去日本投奔他,珊卓,你想不想一起?”
還沒等珊卓回答她,順德就來了信。
是陳家寄來的——十二少病危,請少奶奶速回順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