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淵說走就走,他交代了馮薇薇在此地等候,馮薇薇便乖乖站在這裏,一步也不敢再動,畢竟地府不是她熟悉的地盤。

沒過多久,又有幾個半透明的人形從她眼前夢遊一般的走過去,其中一個還問她:“姑娘,可否與在下一同前去黃泉路?”

馮薇薇立馬搖了搖頭,搖完頭她突然一笑,以前她沒事總想去死上一死,現在要去黃泉路了,她卻把頭搖的飛快。

真是……真是什麽?她心裏湧上一股子無可奈何的情緒,段蕭柏撲上來的吻和溫柔的眼神又一次占據了她的腦海。

看那麽好看白淨的麵孔在自己眼前腐爛果然是很刺激。

“讓你好好的呆在原地,你為什麽要跑出去?”江淵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馮薇薇看了過去,發現他手裏還拎著一位白衣青年的衣領。

白衣青年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等到感覺江淵停下腳步時,他才懶洋洋的抬起頭,看到馮薇薇正好奇的看著他,便不自然的咳嗽幾聲,試圖讓江淵放下自己:“……有姑娘在,能不能給我一個麵子?”

“這會兒知道要麵子,剛才怎麽不知道?”江淵放下他的衣領,火大道:“那些山賊都已經死了,你就不能安安分分的等我回來再下山?非要自己跑下山去,大路不走走小路,前段時間剛下過雨,你不會注意點?摔死活該!”

看他把自己的底兜了個幹淨,白衣青年也有些火大,他瞪著江淵:“誰知道你一走會多長時間?今天是昭雪姑娘的生辰,我當然要趕著天黑之前去給她慶生,誰會等你回來啊?”

“你就為了個舞女把命給贈送了!”江淵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麽,隻能恨恨的看著他。

馮薇薇聽到昭雪姑娘這個名字後,心中一動:“你說的可是風月樓裏的昭雪姑娘?”

白衣青年驚訝的看著她:“你認識?”

馮薇薇點了點頭,她以前在鳳棲閣當差,那一條巷子裏的有名氣的姑娘她都有印象,譬如這位昭雪姑娘,便是風月樓裏最會跳舞的姑娘。

她突然想到什麽,便疑惑的問道:“山賊?我記得長樂城附近沒有什麽山賊啊?”

大貞國的治安很好,很少有人會去當山賊,她和段蕭柏幾人一路從長樂城出發,路上從未遇到過山賊。

“那是以前,”白衣青年長了一副娃娃臉,眼睛大大的,認真道:“這幾個月治安不太好,有些人就去當了山賊。”

馮薇薇問道:“現在人間是幾月?”

“你不是剛下來的?”白衣青年看她搖了搖頭,道:“是九月未了。”

馮薇薇算了算,也就是說他們才離開兩個多月,京城周邊就已經開始亂了嗎?

江淵把白衣青年扯到自己身後,瞪了他一眼,把白衣青年蠢蠢欲動的話瞪了回去,他一臉嚴肅的對著馮薇薇道:“我剛剛查了下你的壽命,你陽壽未盡,怎麽會來到地府?”

馮薇薇驚訝的看了他一眼:“陽壽?我有陽壽?”她猶豫了下,說道:“當初我來地府的時候,有一個叫做沈溫的人告訴我,生死簿上並沒有我的名字。”

江淵皺著眉頭,朝空中劃拉幾下,然後道:“可是我剛剛看了下,確實有你的名字,你還能活六十歲。”

馮薇薇看著他手指劃拉的地方,什麽也看不見,她愣愣道:“六十歲?也就是說我再活上六十歲就能死嗎?”

“當然,等等!”江淵突然閉上了嘴,用手指在空中虛無之處迅速點了幾下,眉頭皺的越發深:“你……”

他沒有說出口,隻是震驚的看了一眼馮薇薇,又繼續回頭看了看空中的虛無之處,最後他猶豫了下,對著馮薇薇道:“你在此處再稍等我片刻,我處理好他的事情,再過來找你。”

馮薇薇猜想到應該是自己的壽命沒有這麽簡單,心中有了預設,平靜的點了點頭。

江淵拖著白衣青年要走,白衣青年掙紮著回頭:“姑娘,要是你能回到人間,替我給昭雪姑娘帶句話,就說我謝安永遠都心儀她,此生非她不娶。”

“都死了還娶個狗屁!”江淵不耐煩的一拍他腦袋,直接捂住白衣青年的嘴巴,將他捂個鴉雀無聲。

馮薇薇看著他們走遠,又開始想起了段蕭柏的吻和那個溫柔的眼神,還有“六十歲”,她還可以活六十歲。

多麽奇妙,上一刻她還在為她不是人死不掉而難過,下一刻就有人告訴她,她隻剩下六十年可活。

六十年,足夠了。

江淵這次離開的時候有些久,馮薇薇原地打了好幾個哈欠,他才一臉疲憊的返回來。

馮薇薇揉了揉眼睛,試圖讓自己清醒些,看著江淵,她道:“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江淵點點頭,在開口之前,他突然笑了笑,目光雖然是看著馮薇薇的,可是馮薇薇感覺到,他的目光分明是透過她,看到了更久遠的地方。

“剛剛那位白衣青年,就是我在人間的搭檔,”江淵聲音又輕又柔,他的目光虛虛的看過來,仿佛看到石橋上一位大眼睛少年對著他笑,說:“快去快回,我等你,大哥。”

歎了一口氣,他這次看著馮薇薇,道:“你之前不是人吧。”

馮薇薇道:“是,不算人,你剛剛說的人間的搭檔是什麽意思?”

“沈溫應該給你說過我的事情。”江淵提起沈溫的時候,神色有些厭惡:“我是黑無常,我的搭檔自然是白無常,但是很早以前,因為一次事故,我弟弟犯了錯,被關押在地府下麵,我給閻王爺求情,後來保留了他的二魂六魄在六道轉世投胎,所以他就是我的人間搭檔。”

馮薇薇聽明白了:“那位白衣青年便是你弟弟的二魂六魄?”

江淵點點頭,然後繼續道:“你的命格很特殊,我以為你會通靈,所以才在地府多次見到你,人間有這樣本事的人,自以為學了點通靈之術就可隨意在地府來去,殊不知這樣會損傷他們原本的真氣,後來發現你此前並非人類,知道誤解了,對不起。”

“沒事。”馮薇薇搖搖頭。

江淵猶豫了下,繼續道:“我看生死簿上寫到你的時候,說你乃天地戰氣而成人形,為何突然會變成人?”

馮薇薇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人。”

“那你還想做人嗎?”

馮薇薇一愣:“做不做人還能由著我選擇?”

江淵點點頭:“生死薄上你的名字並不深刻,顯然你心裏還未做出決斷,若是不想做人,沒有此念頭,就算生死簿上有了你名字,也能消失掉。”

馮薇薇沒有說話,兩個人相對無言,半透明的人形過去幾波後,她才開口:“你的弟弟在地府下麵關著,你在人間的搭檔來來去去的換,你覺得長長久久的活著好嗎?”

江淵坦然道:“不好。”

馮薇薇看他:“不好?”

“不好,因為親手送自己親人進輪回很殘忍,雖然你知道下一世依舊能見到他,可是每一世都要重複同樣的經曆,與他認識,與他並肩作戰,看他成親,看他兒孫繞膝,看他老去,再送他入輪回,”說到這裏,江淵低頭自嘲一笑:“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承受,但是不行,他的一魂一魄每一世都與前一世不同,一模一樣的臉,可完全不是一個人,一入輪回,他什麽都不記得,隻有我一個人記得,這種滋味特別不好受。”

馮薇薇靜靜的聽著。

“但是總好過連什麽都留不下強,”江淵苦澀的笑著:“凡是盡量往好處想,否則會把自己逼瘋。”

馮薇薇看江淵身後過去的半透明人形,緩緩道:“我以前一直很想死,不是因為痛苦,我和你不一樣,我對過去的事情沒有什麽印象,能忘的全都忘了,我連自己的來曆都一無所知,人間種種對我沒有任何吸引力,我覺得活著無聊透頂,除了死好像沒有別的辦法,可惜總也死不成。”

“你現在知道自己的來曆了,那麽活著就不無聊了。”

“是,”她對江淵扯出一個笑:“這一切多虧了段蕭柏,沒有他,我恐怕一直渾渾噩噩到天長地久都搞不清楚自己的來曆。”

“段蕭柏,”江淵平靜的念出這個名字:“在民間很有聲望的一位大人,我知道他。”

“他的命格如何?”

“恕不能相告,除非他本人親自前來地府問。”

馮薇薇一笑,沒有說話。

“所以做不做人都沒有關係了,”江淵道:“反正至始至終,你隻是想知道自己的來曆而已,現在既然知道了,那麽活著也不無聊,開始有意思了。”

馮薇薇卻搖搖頭:“現在開始有意思是因為有他在,要是有一天他不在了,估計和你一樣,這段記憶是怎麽也忘不掉了,那麽活著就變成痛苦了……”

江淵意外的看著她:“……你這是喜歡上他了?”

馮薇薇大大方方的點點頭:“長的好看,又很能說,家裏也有錢,對我夠大方。”

江淵臉上閃過一個笑,他道:“心中既然做了決定,就要堅定下去。”然後他深深的歎了一口氣:“你比我強許多,你還有得選擇。”

馮薇薇低頭一笑,眼珠子裏閃過兩點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