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某一年的國慶節,一個和平常沒什麽不同的日子。可是到了晚上,就不太一樣了,因為我們要去看焰火。

我極少得到這樣的驚喜:在晚上不用睡覺,還可以出去玩。那一夜,也真像個奇跡似的:所有的樓房上都亮著彩色的光芒;那麽多的燈,那麽多的人;空氣裏,隱隱約約,還有一絲糖炒栗子的味道。

我們是怎麽從一堆堆的人群裏擠過去的呢?又是怎麽在那個原本不大的學校操場上,占到了一個中心位置的呢?我竟然全給忘了。隻記得,當我們終於安頓下來的時候,焰火還沒有出現,倒是爸爸和媽媽遇上了一些熟人,就站在操場中央,一邊扶著我的童車,一邊和他們閑聊。

我裝作沒有發現他們在說我的病情。我手裏攥著一個小手電筒,卻沒有擰亮,因為模模糊糊的黑暗讓我感覺很安全。在黑黢黢的夜空下,涼涼的夜風吹著我身旁的樹,我好像聽見了蟋蟀的鳴叫……

然後,這一切,忽然就消失了——至少我以為是如此。我的眼前,亮起了世界上最絢爛的一道光,它像花朵一樣綻開,那金紅色的花瓣,遮蓋住了黑夜,也遮蓋住了黑夜中一雙雙驚訝的眼睛。有一刹那,我覺得,時間已然靜止,因為那些花瓣間撒下的亮晶晶的火星,都一動不動地掛在半空,好像永遠也不會往下落了。

但,終究還是落幕了——那光芒,我以為是永恒的光芒。我猝不及防地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黑洞裏。一陣能震裂魂魄的巨響,轟然墜落,仿佛那些高高的樓、高高的樹,都倒下了,壓在了我的耳膜上。我完全呆住,竟不曉得要用手去捂著耳朵。

這時,我感到自己的耳邊微熱了一下,有誰將雙手蓋在了上麵,那該是媽媽的手吧。我卻把頭扭開了,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也許是想在人群裏表現得勇敢一些,也許隻是一個小孩子的私心,她想要一個人去領受一切——不管是天上的光,還是天上的轟響,都是這個夜裏,隻屬於她一個人的。

又一道光升起來了,我的心髒嘭嘭地狂跳著,像是要跳出我的身體一樣。緊接下來,無數的光,一道連一道地閃亮著;無數的爆炸聲,一波壓一波地爭鳴著……在我的童車被焰火映照得金紅碧綠的一刻,我瞥了一眼身邊的人:他們都在呆呆地望著天空,是的,至少,此時此刻,沒有人會注意我。我的心忽然變得很平靜,甚至有點高興——那是我第一次發現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原來,我最希望做的隻是一個隱形人,靜靜坐在黑暗的一角,看所有的光明喧鬧著從我眼前經過,而我,始終可以如同一棵樹一樣地沉默。

這份心滿意足的感覺,本可以持續一整夜,可是,就在這時,那個小小的手電筒忽然亮了起來:一道光束從我的手裏升起,直射向夜的黑幕,猛一看,竟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一線金黃。我嚇了一大跳,不知為什麽,就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一樣,趕緊把那個手電筒關起來,塞進了蓋在腳上的被子裏。其實,除了媽媽向我這邊看了一眼,並沒有第二個人注意到我在做些什麽,如果,我願意的話,我完全可以讓那線金色的光繼續亮著,可是,讓我至今後悔的是,自己再沒鼓起勇氣把手電筒擰開第二次。

後來,在電視上,在畫冊裏,我幾乎總能在不經意間看到焰火劃過的痕跡。可每當我望著那些粉紅、淡綠、微藍的停留在黑夜中的花朵,還有那些絢爛的名字:火樹銀花、萬紫千紅、空中瀑布……卻總覺得它們是另一種東西,甚至,在十多年後回想起來,我仍然覺得,那一線手電筒的光亮,要比所有的焰火更像是一道焰火。然而,它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除了我,連媽媽也沒看到那閃亮的一瞬間……如今,不論是在幻想還是在現實裏,我仍然喜歡躲在黑暗裏注視光明的感覺,隻因為喜歡這感覺,我一次又一次地在自己被別人注視和關心的時候,保持著沉默。再過十餘年,我又會不會因為再也找不到這些時間和這些人留下的一絲絲痕跡,而感覺到後悔呢?

那一夜,在離開那個小操場之前,我抬起頭,最後一次看了看天。深墨色的夜空,在一片樓宇環繞起的漏鬥裏流動著,幾抹灰蒙蒙的雲飄過,恰如焰火墜落後留下的幾縷輕煙。

“隻要好好活下去,總能看到更漂亮的焰火的。”媽媽這樣說道。

我點點頭。回家後,我就把手電筒送給了弟弟。此後的十餘年,我再沒有在深夜出過門,除了去醫院的時候。我兒時唯一的焰火,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墜落在了一個小操場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