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之前,我的家是在一幢舊式的三層矮樓上。樓上的陽台,從楊家爺爺的房門口,一直通到王家阿姨的窗戶下,實際上,就是一條公共走廊。並且,那時的水龍頭都安在屋外的牆上,住在底樓的,就在窄小的院子裏洗菜做飯;而像我家這樣住在樓上的,陽台就是大家合用的廚房了。之所以還稱它為陽台,是因為每天上午八九點鍾的時候,總還有幾片陽光能越過包圍著我們的其他建築物,落在那些鏽跡斑斑的鐵欄杆上、**著紅磚的水泥牆上,還有那些晾曬著方格子床單的黃竹竿上。
那個時候,我常常坐在那樣一片小小的陽光底下,盯著不遠處一座古老城堡似的灰房子出神。那房子的左側隱沒在一棵大樹的密蔭裏,右側則被另一所磚房子的牆壁給擋住了,隻中間凹下去的一塊很清楚地露在外麵。那也是一個陽台;很小,卻很奇妙的一個陽台。陽台的圍欄,以及圍欄下麵的磚壁上,有許多黑洞洞的裂縫,一群群的麻雀,就魔術般地從那裂縫中鑽出,嘰喳著飛向天空。在我的記憶裏,總是有兩個小孩子和那陽台,還有那些麻雀同時出現。我看不清他們的模樣,隻知道,那個頭高一點的是男孩,他喜歡拿一些紙片來玩,最後,又總是把它們撕碎了,從陽台上扔下去;另一個紮著兩根羊角辮的小不點兒好像是他的妹妹,她時常在男孩背後做出一些很誇張的動作,但卻從來沒有被男孩發現。有時候,他們倆也會朝我這邊張望,然而也僅僅是張望——就如同一幢房子,一言不發地看著另一幢房子,而時間,就像一隻找食吃的麻雀,從兩幢房子的陽台邊,一掠而過……
今天,我發現自己曾坐在一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的交界處;我開始相信那片樹蔭,那些麻雀,還有那幢古老的房屋都曾用它們自己的語言向我訴說過,那個世界最深處隱藏著的奧秘;我明白了那兩個孩子撒下碎紙片,做出種種奇怪的動作,都隻是為了吸引我的注意,正像我把自己所有的玩具都帶到陽台上擺弄,是期望他們會好奇地多望上一眼。但,自始至終,誰也沒有越過那一道界線——那一段很短的距離。我給自己找到的唯一借口是我不能動的雙腿,而那兄妹倆,當他們倚在小小陽台的欄杆邊,靜靜看著我的時候,又在想些什麽呢?我是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了。
然而,仰望著此刻的陽台邊,那一座座鱗次櫛比的高樓,和樓宇間露出的,窄窄一片天空;我總覺得,那兩個孩子就在不遠處,正悄悄地向我這裏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