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峰和錢亮回到房間,兩人先後衝了個澡,躺在**看電視,錢亮酒量差些,倒在**睡著了。

這時,門外有人敲門,劉峰裹著浴巾貼著門問道:“是誰呀?”

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服務員。”

劉峰感到詫異,心想自己並沒有要什麽東西,這麽晚了服務員來幹什麽,但他沒有多想,就開了門。

兩個濃妝豔抹的女人閃了進來,其中一個女人衝劉峰不停地拋著媚眼。

“你們是什麽人?”劉峰厲聲喝道。

“服務員哪,就是專門侍候你、為你服務的人員,簡稱服務員。”那個拋媚眼的女人搔首弄姿說。

劉峰哭笑不得,現在什麽新鮮事都有,“妓”不叫“妓”而叫“雞”,“雞”又稱自己是“服務員”,不過她們是提供性服務的,從大的概念上實在是挑不出什麽語病。

“我們不需要,請你們立刻離開。”劉峰拉開門對這兩個女人說。

“大哥,別那麽絕情呀,是男人都需要我們,出門在外不就是找個樂子麽。你說人活一世是為了什麽,俺們東北的名人小沈陽說過一句話:哼,眼睛一睜一閉,一天過去了;眼睛隻閉不睜,一輩子就過去了。年輕時不逍遙快活,到老時空自嗟歎,你覺得你對得起這一輩子嗎?”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女人嘴皮子也很利索,振振有詞地開導起劉峰來。

這兩個東北小姐看上去隻有十七八歲,長得嬌小玲瓏,一副楚楚動人的樣子。要是在大街上遇到,劉峰肯定以為她們是大學生,怎麽也不會想到她們居然操著“皮肉生意”。

“你們年紀輕輕的不好好讀書,找個正當職業工作,居然厚顏無恥到這種地步,你們對得起父母的養育之恩嗎?對得起你們自己嗎?”

那個拋媚眼的女人歎了口氣,說;“這位大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講的這些大道理我們都懂,對於我們這些家在農村的窮學生來說,父母為供我們讀書債台高築,大學畢業後也不容易找到工作,即便找到工作每月也隻有一千多元,我們能怎麽辦呢?時下有一條短信是這樣說的:‘工資好比眉毛短,物價猶如頭發長。遙望樓盤空幻想,一年能買幾平方?財政氣粗是大爺,銀行有奶就是娘。管土地的是霸王,工商稅務兩條狼。電老虎,水閻王,公檢法,是流氓。白衣天使黑心腸,交通警察象螞蝗。當官的喜貪贓,掌權的沒天良。電信局,如暗娼,亂收話費更猖狂。教育部,是明搶,人民群眾像羔羊。咱們工人有力量,三千萬人齊下崗。生不起,剖腹一刀五千幾;讀不起,選個學校三萬起;住不起,一萬多元一平米;娶不起,沒房沒車誰嫁你?養不起,父母下崗兒下地;病不起,藥費利潤十倍起;活不起,一月辛勞一千幾;死不起,火化下葬一萬幾。概括起來八個大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剛才開導劉峰的那個女人把身子貼近他,說:“我們知道你們是大記者,你們也要幫我們這些大學生們呼籲一下,讓社會各界聽聽這個曾被稱為天之驕子的群體的聲音。”

劉峰更是驚訝,一是這兩個女孩果真是大學生,二是她們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定是朱海寶他們安排的。於是氣憤地說:“既然你倆知道我們的身份,不怕我報道出去讓公安把你們抓起來?”

女孩咯咯笑著,“怕什麽,公安也是人,不是在真空中生活的,他們也隔三岔五地來休閑,不僅白嫖還要收份子錢。別看外麵掃黃口號喊得山響,可哪回是動真格的?打一次我們的隊伍就膨脹一次,因為他們要靠我們‘釣魚’,故而離不開我們,這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們的工資甚至灰色收入有一部分就是我們小姐貢獻的,這樣說來我們就是他們的恩人,打擊恩人是誰都不願意做的。”

拋媚眼的女孩也說:“我們也是不常來的,也不是什麽客人都接的。這次是楊經理讓我們過來的,並說你們是北京來的記者,品位不低,再三叮囑要把你們服務好,一晚上給我們倆每人1000元,要是你們不接受,我們倆這個月還得出來掙這份錢,要不我們就沒有生活費了。”

劉峰常在下麵跑,知道這兩個女孩說的有一些真實性,但她們的價值觀念顛倒,難道不能搞點勤工儉學養活自己,非得做這些下賤違法之事?歸根到底是她們好逸惡勞、貪圖享樂的思想在作怪。

兩個女孩見劉峰陷入沉思,以為他心動了,於是上來動手動腳,拋媚眼的女孩伸手搭在劉峰肩上,說:“我們還沒陪過記者,滋味一定與眾不同,今晚可得好好嚐嚐。”

劉峰用力推開她們,厲聲罵道:“滾,滾,快給我滾,否則我就報警了!”說完向電話邊上走過去。

兩個女孩愣了一下,灰溜溜地走了。

這時錢亮也被驚醒了,他問是怎麽回事?劉峰把情況告訴了他,他也大罵朱海寶真是卑鄙,連這樣齷齪的伎倆都使得出來。

506室裏,黃兵戴著耳機,將隔壁劉峰房間裏小姐色誘他的對話聽了個完完全全。原來在他上午進房間的時候就在房間裏做了手腳,將一個小監聽發射器安放在床頭燈的底座裏,通過這個發射器可以監聽到房間裏談話的全部內容。

他知道自己的“美人計”失敗了。他最初是想讓小姐以“服務員”的名義敲開門,如果裏麵沒有應聲,準是這兩個記者酒後口渴喝了房間裏他提供的飲料或礦泉水,一定會熟睡十多個小時,那時他可以從容不迫地對房間進行地毯式搜查,找到葉誌交給他們的神秘材料。如果小姐進去發現他們沒有被迷倒,就讓小姐進去搞定這兩個記者,趁他們睡熟將材料偷來,如果偷不到就拍下他們**的裸照,作為“談判”的籌碼,以便交換葉誌提供的材料。如果小姐成功,這兩個記者犯不著為了別人的事跟自己過不去,拿回那些材料基本上勝券在握。

現在這三套方案都失敗了,黃兵心裏十分懊惱。楊大龍不知道黃兵的計劃,以為他煩燥在聽音樂,就坐在旁邊默不作聲抽煙。

兩個東北小姐敲門,楊大龍開門讓她們進來,急忙問道:“搞定了嗎?”

兩個女孩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黃兵知道這種結局,他打量著這兩個女孩,發現她們身材苗條、明眸皓齒、婉約動人,心想確實是難得的美人胚子,看來楊大龍對自己的話還是當作聖旨一樣執行。

楊大龍罵了一句“蠢豬”,他既怕黃兵罵自己辦事不力,又心疼白白花了1000塊錢。原來他和這兩個女大學生講好,每人1000元,先預付500元,事後再付餘下的500元。

喜歡拋媚眼的女孩對楊大龍說:“楊老板,請把我們餘下的錢付了吧,我們還要回學校去。”

楊大龍此刻氣不打一處來:“事沒辦成還要錢啊,你當我這裏是銀行啊?”

另一女孩狡辯起來:“楊老板,事沒辦成我們確實感到抱歉,可責任不在我們身上呀。你當初可不是這麽說的,隻是讓我們來陪那兩位北京來的記者,我們也下了決心陪到底的,可人家不幹怎麽能怪到我們的頭上?再說我們又不能強奸了他們,現在你到底給錢還是不給?”

楊大龍還待要爭辯,突然眼角的餘光發現黃兵正色迷迷地看著她們,心裏突然一動,對她們說:“你們去門外等一下,我跟這位老板商量一下。”

那兩個女孩本沒指望能拿到錢,一聽楊大龍這麽說知道有戲,於是悄悄退出來站在門外等。

“黃局,這兩個東北妞還不賴吧?她們是向陽師範學校的學生,我可是瞄了很久才挖到的,出場費每人每晚1000塊,睡過的客人都說值。今晚的事雖沒辦成,但錢我已經付出去了,也要不回來了,我看這樣就讓她們倆今晚陪您,算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

黃兵此刻正在盤算著一下步的計劃,一點“性趣”都沒有,他不耐煩地說:“沒那個心情,你讓我靜一下,有事再叫你。”

楊大龍有些不解,他看到黃兵確實心事重重的樣子,再打擾他必定惹他生氣,於是告辭出來,領著那兩個東北妹到自己的總經理辦公室。

“你們不是要錢嗎?先把大爺我侍候好吧!”楊大龍想自己在道上混了這麽久,決不能被兩個黃毛丫頭涮了,平時自己忙上忙下都是為別人“服務”,今天也不能虧待自己了,錢既然花出去就要得到同等價值的回報,他要在這兩個白白嫩嫩的身子上興風作浪一回。

兩個女孩對望了一眼,似乎是達成了某種默契。喜歡拋媚眼的女孩說:“楊老板,我們講好是來陪北京的記者的,要是陪你價錢不止這個數。”

“什麽?見風漲價,要麽給老子滾,要麽就得陪好老子拿錢走,兩條選一條,老子不逼你們。”楊大龍氣不打一處來,他自知長得豹眼暴牙,腦門上又“寸草不生”,沒有女人會看上他。可眼前的兩個女人是“雞”,“雞”是看“錢”情而不是人情,何況這又不是談戀愛結婚,兩個小“雞”還挑三揀四的,這讓他很不爽。

兩個女孩又對視了一眼,還是那個喜歡拋媚眼的女孩說:“楊老板,餘下的錢我們不要了,下次有大單做還請你多關照我們。”說完兩人手挽手走了。其實這兩個女孩不是不想做楊大龍的“活”,她們聽行內的小姐妹們說這個楊大龍性變態,跟他做過一回以後晚上都經常做噩夢。

楊大龍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耳邊響起“要是陪你價錢不止這個數”,他後悔忘記問清楚到底是哪個數,然後問她們那地方是不是鑲金戴銀。

黃兵堅信葉誌的材料關係重大,他在房間裏來回不停地踱著步,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腦海裏閃過一個又一個念頭。

“衝進去把材料搶來”這樣的念頭時不時閃過他的腦際,但對方是記者,而且是北京來的記者,背後的勢力大著呢。他努力克製住自己躁動不安的心情,一再告誡自己切不可衝動行事。為此他吃過的教訓不少,前不久發生的一件事情更是讓他“印象深刻”。那是蓮花村的幾個拆遷戶到省城上訪,秦威指示他帶人將他們“接”回來,而且要保證安全地接回來。他接令後帶領信訪局和公安的人火速趕到省城,卻發現這些人和他們捉起了迷藏,玩起了“失蹤”。黃兵氣不打一處來,決定在省信訪局門口守候,終於幾個上訪戶過來了,黃兵他們幾個人飛速衝過去,將他們摁倒在地,然後將他們銬回到向陽。這件事被捅出來後,一時沸沸揚揚,蓮花村的拆遷戶們聯合起來在縣政府門前靜坐,打著“信訪合法,我們要生存”的橫幅標語,要求公安局放人,並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

縣長吳常師被迫和這些拆遷戶對話,承諾放人並追究公安局負責人的責任後,這夥人才散去。吳常師將黃兵找到辦公室,見麵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你這個公安局副局長是怎麽當的?誰給你權力想抓人就抓人想銬誰就銬誰?這些拆遷戶不是違法犯罪分子,隻是他們的利益訴求沒有達到預期,我們信訪製度設立的目的就是要聽取他們的想法,給他們說話的權利,然後做通他們的思想工作,讓他們明白我們的政策。當然這其中有一些人是胡攪蠻纏、不講道理,但不能說所有的人都不講道理的。即便是這些少數不講道理的人,行為上也沒有違法,你憑什麽抓人、銬人?你眼裏還有沒有法律?你這是知法犯法,你知道不知道?黃兵,我告訴你,我要是書記,我現在就召集常委會撤你的職。”

吳常師連珠炮般一番責問,弄得黃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嚇得大氣不敢出,低頭默不作聲,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其實他心裏很不服氣,心想你們當領導的就知道剋人,我這樣做不也是為了工作嗎?要不是秦書記指示他去“接”人,他才懶得管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呢。但吳常師畢竟是縣長,是自己的上級,上級永遠是對的,這是他信奉的真理和信條。雖說自己有秦威這個靠山,但秦威不可能一輩子在向陽呆,他走了後吳常師就會坐上書記的位子,如果現在得罪他是很不明智的,任何時候都要留有餘地,這也是給自己留條後路。等吳常師的火發完,他態度誠懇地認錯說:“吳縣長,我一時糊塗做了錯事,我接受您的批評教育,您要怎麽處理我都沒有意見。”

吳常師知道黃兵與秦威的關係不一般,斷定他會辯駁幾句,沒想到他立馬認錯,而且態度十分誠懇。他不知黃兵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更何況他是秦威派去的,秦威到底對他說了些什麽,自己無從知道。他本想黃兵在聽了自己的批評後會理直氣壯地說是秦書記讓他這麽幹的,那自己就會啞口無言,幸好黃兵沒有這樣說,沒有把自己推到秦書記的對立麵,這說明他是聰明的。吳常師對自己的做法也知道承擔的風險,但他覺得值得一試,這樣可以摸清秦威的底牌,畢竟蓮花村拆遷留下很大的後遺症,那些村民對拆了他們的房子和學校建“白宮”意見很大,至今上訪不斷。吳常師知道在“白宮”這件事上,毛致用背了“黑鍋”,自己決不能再走他的老路,替別人“擦屁股”。他沉默了一會,對黃兵說:“你回去吧,好好反省一下,至於怎麽處理等候通知。”

黃兵並沒有回去,而是直接來到秦威的辦公室,秦威正坐在那雕龍畫鳳的大班椅上抽煙。他把吳常師對自己說的話從頭至尾地複述一遍,秦威聽了,淡定神閑地說了一句:“他是在摸我的底牌呢,沒事,他不會對你怎麽樣的,該怎麽做還怎麽做。不過,你的毛病就是好衝動,你說你銬他們幹什麽?犯不著嘛。上訪怕什麽,隻要他們有那個時間和精力,願意訪到什麽時候就訪到什麽時候,願意到哪裏上訪就到哪裏上訪,現在全國各地這種情況多著呢。難道我們因為少數人的上訪就不幹工作了?上麵讓我們接訪是必須要做的,找不到人就回來,大不了多去幾次,下次做事之前要多冷靜想想,別再給我添亂。”

黃兵從秦威那裏吃了定心丸,後來此事不了了之。黃兵從與秦威的對話中知道他與吳常師不和,他知道官場就是這個樣子,大家都是在明爭暗鬥。官場有兩個法則:在混沌時期信奉的是“叢林法則”,講究操作主義,每一次操作都是讓別人出局自己入局。一旦秩序厘定,又實行“潛規則”,表麵上看魚不跳水不動,其實底下暗流湧動,大魚吃小魚,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兩個“規則”交替適用,就如“量變”與“質變”一樣,每一次進化都使官場來一次升級,使得官場文化更豐富多彩,官員們也越來越聰明。

時間已是淩晨,黃兵毫無睡意,他又拿起耳機仔細聽了起來,耳機裏傳來劉峰和錢亮的鼾聲,此起彼伏。

他會意地笑了笑,一個計策湧上心頭,打定主意要把材料偷回來。他找楊大龍要來505房間的鑰匙,插入鎖孔,一陣輕輕的電腦識別聲響過之後,綠色顯示燈亮了,黃兵大喜,輕輕轉動把手正待推門進入,卻發現門紋絲不動,原來裏麵插上內栓了。他懊惱地退了回來,暗罵自己弱智,他應該考慮到這一層的。可反過來一想,不試又如何知道呢。

室內都是煙霧,他打開陽台的窗戶想透透氣,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他心裏又產生了一個想法,那就是通過陽台上的窗戶進去。他想要是他們的窗戶沒有關嚴就好了,他在心裏默默禱告,希望菩薩保佑這次能成功。

黃兵爬上窗台,外麵的風很大,天氣預報播報今明兩天向陽將受到台風影響,陣風七至八級。黃兵站在窗台上往下望,隻見街燈閃爍,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一陣狂風襲來,吹得黃兵左右搖晃,站立不穩,差點從五層樓上麵跌下去,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讓楊大龍去找繩索,楊大龍眨巴著睡眼惺忪的雙眼,不明就理。黃兵罵道:“那麽多屁話幹什麽,叫你去找就去找。”

過了半個多小時,楊大龍將繩索找來了,並問黃兵做什麽,要不要幫忙?黃兵說不做什麽,留著有用,並讓他回去睡覺,然後“啪”地關上門。楊大龍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難道是黃兵要尋短見?看上去不像,上吊還不如跳樓來得痛快,他要是尋短見還會等到這深更半夜的。楊大龍想黃兵這一天行為夠反常的,他要繩索做什麽用呢?還是不要管他吧,這些公安做的事情不摻乎好,連續被打斷幾次,他早已哈欠連天了,眼皮都上下打架了。

黃兵將繩索一頭牢牢固定在窗棱上,另一頭拴在自己腰上,然後爬出窗外,雙手扶牆,腳踩在空調的室外機上,慢慢向隔壁房間的窗台挪去。

風仍然很大,黃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站到了505室窗戶外麵的空調室外機上,他輕輕的用雙手撥動窗戶,四扇窗戶全部從裏麵鎖死了。他後悔忘記帶一個玻璃刀來,要是有玻璃刀,可以在窗鎖邊上劃開一個口子,像電影裏那個飛天大盜一樣用吸管將玻璃吸住,然後打開窗戶,進去將材料偷出來。

黃兵再一次罵自己弱智,這麽大的台風旅客肯定會將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地。他又折騰了一番才從原路返回,心想自己怎麽這麽不順?不順就是出大事的先兆,難道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他將手機鬧鈴調到七點鍾,倒在**又思考了一陣明天的計劃,然後沉沉睡去了。

淩晨三點的時候,朱海寶乘坐的航班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這個機場是為迎接2008年北京奧運會新做的,也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忙的機場之一,一架架飛機載著四麵八方的人們在這裏進進出出。

在出入口,郭主任早已站在攢動的人群中迎接。他名叫郭一平,是向陽縣駐京聯絡處的主任,這是個正科級事業單位,他在這幹了十多年,京城的各方麵情況都很熟悉。自從省市在北京設立駐京辦以後,上行下效,許多縣也跟風設立了駐京聯絡處。這些機構的主要功能不外乎領導到北京來公關提供方便和聯絡在京工作的老鄉為家鄉爭取項目資金支持,說得直白點就是個公關公司,工作的職責就是“跑部錢進”。有人形容這些人像嗅覺靈敏的獵犬一樣,總能在各大部委準確地嗅到錢味,然後迅速出擊,為地方爭取利益。即便不能爭取到項目,也沒什麽大礙,蛋糕就那麽大,誰眼明手快誰沾光,而省市駐京辦機構龐大、人員眾多、經費充足,優勢自然就明顯。縣級如果沒有老鄉在部委工作,往往連門都進不去,隻好做做接待工作,領導及其親屬到北京旅遊,聯絡處的同誌路熟,全程陪同。

“朱部長,您辛苦了!”郭一平上來緊緊握住朱海寶手,然後從他手裏拿過行李箱。

“你不也是,擱上這種事,大家都跟著受罪。”朱海寶滿臉倦容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十分勉強。

“我已替您訂好房間了,現在直接去賓館,還能睡上幾個小時。”郭一平拉開車門,用手放在車門的頂部,防止朱海寶碰頭,待他坐進去後才關上門,然後將朱海寶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開車直奔朝陽賓館而去。

朱海寶沒有哼聲,他已記不清多少次來北京了,有時是陪主要領導過來參加“在京向陽人聯誼會”,有時是過來“滅火”。“聯誼會”是每年開一次,春節前縣黨政班子成員來到北京,邀請在京的向陽老鄉在賓館聚餐,溝通一些信息,順便向他們恭賀新禧,意在加深友誼,請他們不要忘記家鄉,為家鄉建設獻計獻策、貢獻力量。“滅火”是對一些報道向陽的負麵新聞,找人將它們壓下去不報道或盡可能地消除負麵報道帶來的不利影響,花錢消災。朱海寶記得最清楚的主要有兩次,一次是花山鎮發生礦難,死了三十多人;一次是南湖鎮一家私人煙花鞭炮作坊發生爆炸,炸死了十多個小學生。這兩次事件中央電視台焦點訪談欄目記者都來到向陽采訪,朱海寶得到消息後報告了主要領導,主要領導指示要不惜一切代價降低影響,最好是不要播出。中央電視台焦點訪談欄目是個金牌欄目,中央和省市領導都看,要是弄個批示下來主要領導的“烏紗帽”就沒了。但要想不播出沒有很厲害的關係不行,朱海寶和郭一平找到那個在電視台工作的同鄉,那同鄉表示事情太大了,自己無能為力。禁不住朱海寶和郭一平軟磨硬泡,加上這件事發生在家鄉也確實臉上無光,那位同鄉表示可以找他的恩師廣電總局的一位領導出麵,那位領導向中宣部的分管領導請示匯報後才沒有播出。這兩次事件朱海寶居功甚偉,被冠了個“超級滅火員”的稱號,也算是名副其實。

“羅主任那聯係好了麽?”

“聯係了,淩晨一點多給我回了話,說他今天不能陪你,他要陪中央某領導出訪非洲,早上七點多鍾的專機,他還說會在上飛機前給那個《正義報》的副總編緝王強發信息,讓他接待我們。”

“你怎麽不早說?沒有他引薦我們可能辦不成事,甚至可能連麵都見不了,那我不是白跑了一趟嗎?要是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朱海寶臉拉了下來,一副苦瓜樣。

“我得到情況後立刻打您電話無法接通,可能您已經上了飛機。”郭一平解釋說。

這句話提醒了朱海寶,他連忙打開手機,手機上顯示有五條未接來電信息,都是郭一平打的,那時他正好在飛機上。

“你說今天我們怎麽辦?我怎麽向秦書記交待?!”朱海寶憂慮地說。

“我們隻要能見上麵就好辦,不行就多花點錢,這個社會沒有不見錢眼開的。”郭一平安慰說,其實他心裏也沒底。

“也隻好如此了。”朱海寶輕歎了一口氣,心想早不走晚不走恰恰在自己來時就出國,怎麽這麽巧呢?可這件事怪不得羅天佑,人家那是國事,國事要緊,要怪隻能怪自己運氣不好,人說背運的時候,放屁都砸腳後跟,這話還真不假。

上午九時,朱海寶和郭一平開車來到《正義報》編輯部,在門口被兩個值勤的武警堵住了,要他們出示出入證。

郭一平把自己的證件和向陽駐京聯絡處的介紹信給他們看,他們睬都不睬,說必須有出入證才允許進去,其他什麽證件都不行。

“同誌,請行個方便,我是向陽縣委常委、宣傳部長,咱們是一家。”朱海寶自視甚高,心想說出自己的身份人家會給他個麵子。

那個為首的武警樂了,說:“我管你是什麽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沒有出入證你就是省長、市長來了也不許進。”

郭一平也哭笑不得,心想我的朱大部長,到北京你還提什麽官呀。不是有一句話說“在北京不言官大,在深圳不談錢多”嗎,北京處級幹部坐地鐵、擠公交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你個副處級幹部在北京像螞蚱一樣多,一腳踩死幾十個。

朱海寶弄了個大紅臉,心想現在可不是《列寧與衛兵》那個年代了,別狗仗人勢好了,要是中宣部部長來了你敢不讓上去,你也敢找他要出入證?可轉念一想,那樣大的領導隨便到哪裏去都人員眾多,前呼後擁,一看架勢這幫人管保嚇得屁滾尿流。朱海寶有一個兄弟在東海某部隊當兵,他探親回來說一次司令員(上將軍銜)到他部隊視察,省裏主要領導陪同,全城警衛,市委書記和市長連麵都沒見上。他在機場附近執行警衛任務,司令員要到島上部隊駐地去,飛機起飛後,他準備撤銷警戒,哪知飛機又降落下來,原來是師長坐飛機沿機場飛了一圈檢查飛機安全情況,在確認無任何問題後司令員才乘飛機飛往目的地。古往今來,官當得越大,排場就越大,無不是這樣。

郭一平畢竟在北京呆過多年,情況熟悉一些,對朱海寶說:“朱部長,北京不比外地,這裏是中國的首都,治安保衛等級高、要求嚴,那位小兄弟說的沒錯,除非是裏麵工作人員帶你進去,否則你就是市委書記、市長也照樣被堵在門外。”

正這樣說時,郭一平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他一看就是羅天佑發來的,羅天佑在短信中告訴他打王強手機沒打通,已把朱部長到京的來意用短信告訴了他,請他幫忙,並把王強的手機號碼發了過來,讓他們直接與他聯係,最後還讓郭一平轉告朱海寶,說臨時出國沒有接待家鄉領導請他見諒。

朱海寶聽郭一平說了羅天佑短信的內容,剛才的不快一掃而光,心想在羅天佑的眼裏咱還是領導,而在眼前的這些小嘍羅麵前卻一文不值,說到底還是境界高低問題,越是大幹部越和藹可親,而那些手中有點小權的人眼睛恨不得朝天上看。

朱海寶讓郭一平發短信聯係王強,先表明與羅天佑的關係,然後說自己已到編輯部樓下要當麵向他匯報工作。很快,王強回短信稱自己生病在家休息,他們的事羅主任已經說了,自己會盡力但不能保證。

朱海寶有些失望,知道這些是王強的托詞,但他不甘心,於是又讓郭一平繼續發信息請他賞臉吃飯,並說自己非常想拜望他,哪怕幾分鍾也行。郭一平知道朱海寶言外之意無非是想當麵“表示”一下,就按照他的意思委婉地表達出來,既含蓄又能讓人明了其中的意思,不讓人覺得俗氣,這些社交辭令他已經爛熟於心、信手拈來。

王強又很快回了短信,說:“謝謝美意,非是不想晤麵,實在是因為前兩天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我與羅主任是朋友,對他所托之事自當盡力而為,請放心回去,下次來京歡迎到報社作客。”

朱海寶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蔫了。他知道在北京辦事很難,但沒想到這次會這麽不順,上次礦難死學生的事都讓自己擺平了,這次這點小事都搞不好,回去實在無法交待,也對不住那個“超級滅火員”的稱號,大家一定會說自己是浪得虛名,隻不過那兩次撞了大運而已。

“朱部長,咱們回聯絡處吧,等會我再聯係一下在京的其他老鄉看可還有辦法。”

朱海寶默默上了車,良久,他突然說:“直接到機場,我要趕上午的飛機回去,那兩個記者還在向陽,這一塊是我負責,秦書記需要我。”

“朱部長,明天是星期六,正好休息,家裏你安排一下,我看沒什麽大不了的問題。你每次來京都匆匆忙忙,我也沒好好陪陪你,這一次就說在京協調,等王強病好還要當麵請他定奪下來。在等的過程中我陪您在京城轉轉,北京自從申辦奧運會後變化太大了。而且北京的‘小丫頭’檔次在全國是最高的,什麽類型的都有,今天早晨您來得匆忙,也就沒有替您安排,您多呆幾天,我保準讓您找回年輕時的感覺。”

朱海寶苦笑了笑,說:“你的美意我心領了,要是秦書記知道我在北京事沒辦成,卻有閑心遊山玩水逍遙快樂,非把我吃了不可。”

郭一平知道朱海寶說的是實情,這個秦威脾氣壞,喜歡獨斷專行。有一次他去匯報工作,秦威對他說:“在京搞好聯絡工作不容易,處處都得花錢,可也不能天女散花,對重要方麵人物要重點攻關,要舍得投入這樣才能釣上大魚。我聽說你們聯絡處搞賬目公示,這樣不好,小的支出公示,大的支出我知道就行。不要怕人說閑話,這些人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酸,一無是用隻能發發牢騷。我常對下麵說領導錯了也要按錯的辦,因為領導錯了責任在領導,下麵隻要搞好執行就行。下麵有人反映我搞一言堂,我承認,不是我喜歡搞一言堂,懂得中國曆史的人都知道,不搞一言堂不行,我覺得無論到什麽時候都要實行長官意誌。”郭一平不停地點頭,並請書記明示哪些是重要方麵人物,秦威笑了,說:“你真不懂還是跟我裝馬虎?當今社會,我們的黨政組織架構中,數組織部門最重要,試想人都被管住了,還管不住你手中的權和錢?你要往這方麵努力,爭取在中組部裏認識幾個熟人,一般工作人員都行,那裏衙門門檻高,跺一跺腳底下就能地震,我們這樣做就是要把向陽的幹部推上去,越多越好,這樣就有了人脈資源,有了眾多掌握實權的人脈資源還怕招不了商引不了資?”郭一平知道秦威暗示自己轉換方向,要為他的晉升打點路子。郭一平心想能管住人的重要方麵人物,組織部門的人能算,可紀委的人也不能排除,但紀委是專門查處違法犯罪的官員的,領導拿著紀委的雞毛當令箭,往往是對下對別人的,從來沒有把自己考慮進去。郭一平心想那些心裏有鬼的官員最忌諱提紀委,秦威也不是什麽好鳥,這時就是借給自己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往這上麵提。

兩人到機場的時候,機票已訂好了,憑身份證領取登機牌。朱海寶想郭主任不愧為聯絡處的主任,隻在車上打了個電話就搞定了。郭一平想陪朱海寶一道回去,一來自己親自陪同給領導撐點麵子,二來想回家與老婆團聚幾天,這算是因公,不計入他的探親假。在聯絡處工作辛苦,三個月才能回家一趟,對於有家庭的人來說是有點長了。朱海寶說:“你還是在北京呆著,我們兩邊互通信息,有個什麽事好及時處置。再說我到星江機場就有車來接,不麻煩的。”

朱海寶和郭一平在安檢處告了別,進入候機廳。他邊走邊撥通了秦威的電話,詳細地把在京的情況進行了匯報,當他匯報到羅天佑出國、王強拒見時,秦威氣衝衝地打斷了他:“我知道了,回來再說。”朱海寶本想再說王強答應幫忙,但秦威的手機已經斷了。其實這很好理解,什麽人都喜歡報喜不報憂,領導也不例外,這是人之常情。朱海寶記得那年擺平礦難的事,主要領導找他去了好多次,每次對他的匯報都津津樂道,還不厭其煩地問清每個細節,語氣是褒獎的,笑容是燦爛的。朱海寶不愧為宣傳部長,平時是在給別人宣傳,這次可得好好給自己宣傳宣傳,於是他口若懸河、繪聲繪色的描述一通,領導不停點頭,又在其他場合多次表揚,使他獲得了“超級滅火員”的光榮稱號。這次他本想說自己如何經過努力終於使王強答應幫忙在秦威麵前表表功,哪知秦威並不關心這些,他要的是結果,連麵都沒見上還能辦成什麽事?雖說秦威沒有在電話裏罵他,可比當麵罵他還要嚴重,當麵罵他罵過氣也就消了,要是一個領導對下屬不滿意的氣一直含在心裏發不出來,那這個下屬可就慘了,基本上就屬進步無望了。

朱海寶在官場摸爬滾打許多年,雖說不是多麽高明的政客,但長期耳濡目染,“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走路”,知道如何應付場麵。比如他不在郭一平當麵打秦威的電話就顯出他的精明之處,本來他完全可以在報社門前、車上或機場打秦威的電話,第一時間匯報工作,但當著郭一平的麵,如果秦威發火,自己就會很難堪,就會在下屬麵前很沒麵子。現在自己一個人單獨匯報,即使被罵得狗血噴頭很丟麵子,但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認識他。現在的官把麵子看得比什麽都重要,沒有麵子就說明沒有威信,沒有威信你這官當得也就窩囊了,因為沒有人會買你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