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藝人自言自語地:“這年頭,真是越忙越添亂。”
王經理:“說什麽呢?”
一藝人:“剛才來了一個閑人,說是來給劉老板報信。”
王經理:“人呢?”
一藝人:“我看他像個閑人,就把他打發走了。”
王經理:“哎呀,你怎麽不告訴我?那人長什麽樣?”
一藝人:“個兒不高,也就三十來歲,穿件黑上衣。”
王經理:“趕緊給我追回來。”
一藝人往門外追了幾步,說:“追不上了,不知跑到哪個方向去了。”
王經理:“哎呀,你呀,我說你什麽好呢,真是越忙越添亂。那人說什麽了?”
一藝人:“那人說,劉老板被日本人抓起來了,這不是瞎掰嗎?”
王經理:“抓哪兒了?”
一藝人:“說是抓到日本警察署了。你瞧是不是胡說呢。”
王經理立即決定:“上日本警察署!”
一藝人:“你還真信哪?”
王經理的身影隨即消失了。
夏天仙舞台上,《武鬆打虎》仍在有氣無力地演著。也真難為了兩個演員,他們都疲憊不堪,在台下一片噓聲中,仍在對打。
觀眾席上的不滿情緒越來越大:
“這是怎麽回事?打起來沒完了。”
“這老虎是打不死了。”
“回去回去,我們要看劉喜奎!”
有人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台上扔。
《武鬆打虎》是打不下去了,隻好草草收場。
萬般無奈之中,幾個藝人推扮演薛平貴的演員出場對付一陣。扮薛平貴的演員著急地推辭說:“這怎麽行?這怎麽行?王寶釧現在還不知在哪兒,我上去唱什麽呢?武鬆還可以一個勁地打虎,我上去沒詞呀。”
管事的:“能對付多久就對付多久,先對付這一陣子。若不然,場子就得炸了。”
管事的硬把扮薛平貴的演員推上了場。
王經理心急火燎地趕到警察署門口,手裏提著禮品。他正要往裏闖,被門口的警察攔住了。
警察:“你幹什麽?不想活了?也不看看這兒是什麽地方。”
王經理:“長官,行行好,我是夏天仙劇場的王經理,我到這兒來是找一個人。”
警察:“找人?找什麽人?”
王經理:“找一個唱戲的劉喜奎。”
警察:“劉喜奎?這兒沒這麽個人。你上別處找去吧。”
王經理趕緊遞煙。警察點上煙,慢悠悠地吹煙圈,仍不讓進門。
王經理哀求地:“長官,您行行好,滿園子坐滿了觀眾,正急著劉喜奎登場呢。她犯了什麽事,有我兜著。救場如救火,您開開恩吧!”
警察:“你這個人怎麽這麽囉唆,我跟你說沒這個人,就是沒這個人,你再上別處找找吧。”
劉喜奎在小屋裏隱隱聽見外麵的聲音。
劉喜奎:“媽,你聽,好像是王經理的聲音。”
劉母仔細一聽,“沒錯!”
劉喜奎:“再仔細聽聽!”
王經理還在和警察周旋。到如今,他也隻有認定這一條路了。
警察:“我告訴你劉喜奎不在這兒。”
王經理:“不在這兒,又能到哪兒去呢?”
警察:“你問我,我問誰去?上別處找去吧,別耽誤事。”
突然傳來劉喜奎高昂的叫板聲:“苦哇!”
王經理驚喜地:“你聽,這是劉老板的聲音!”
警察:“是嘛?”
王經理:“沒錯,肯定是她!劉老板就在裏邊。”
幾個巡捕見已露餡,便圍上來。
“王經理,昨天你們不是不讓我們進戲院的門嗎?今天我們不進了,我們也不讓你進警察署的門!”
王經理恍然大悟,忙賠笑臉:“哎喲,長官,這不是小事一樁嗎?手下的人不長眼睛,也不知道幾位長官是警察署的巡捕,分不清你們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一巡捕:“說什麽呢?”
王經理:“哦,是分不清你們是中國人呀,還是給日本人做事的中國人,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一巡捕:“把話說清楚嘍,這可不能含糊。”
王經理:“說的是,說的是。”
一巡捕:“平日裏哥幾個去看戲,不這樣呀。也沒擋住不讓進門。這會兒怎麽長脾氣了?不就是請了一個劉喜奎嗎,有什麽可神氣的!”
王經理:“是呀是呀,您說得對,我這裏給您賠不是了,給諸位長官賠不是。長官消消氣。這回因為看大門的人手不夠,臨時硌節請了兩個生手,他們門兒不清,不認識長官,多有得罪。以後看戲,盡管找我就是了。今兒這事還要你們幾位高抬貴手。有道是大人不計小人嫌,宰相肚子裏能撐船,有什麽氣你衝著我撒,以後仰仗長官的地方還多呢!”
幾個巡捕高興地大笑起來。
一巡捕:“既然王經理肯認錯,我們也別太難為他了。就讓劉喜奎在這裏為我們唱一出戲,唱完就走人。”
王經理:“哎喲,我的媽也,我的老祖宗,戲園子裏幾百號子人都在等著呢!”
夏天仙劇場舞台上,扮演薛平貴的演員上場後,叫起板唱起來:
“一馬離了西涼界,
不由人一陣陣淚灑胸懷。
青的山,綠的水,花花世界,
薛平貴好一似孤雁歸來。
老王允在朝中官居太宰,
他把我貧苦人哪放在胸懷。
恨魏虎起二心將我謀害,
苦害我薛平貴所為何來?
柳林下拴戰馬武家坡外,
見了那眾大嫂細問開懷。
大嫂大嫂,咦,滿處不見大嫂,大嫂到哪裏去了?大嫂不露麵,讓我找誰去?哦,是了,想必大嫂到坡下剜菜去了?待我去到坡下尋找。”
薛平貴在台上走圓場,一會轉到這邊,一會轉到那邊,顯然是在拖時間,嘴裏東拉西扯胡謅起來。
警察署內,王經理千賠禮,萬求告:“你把劉先生請出來,咱們有事好商量。”
一巡捕:“好嘞!”
一巡捕打開小屋的門鎖,放劉喜奎和劉母出來。
王經理:“劉先生,您受驚了。”
劉喜奎:“王經理,沒什麽。咱們走。”
警察:“劉喜奎,你不能走,就在這兒給我們哥幾個唱一出。”
劉喜奎:“要聽戲,請你們到園子裏去聽。”
一巡捕:“我們就要在這兒聽戲!”
劉喜奎:“園子裏幾百號人等著我呢,請長官讓我走吧。”
一巡捕:“不行!今天你不唱一出,你就出不了這個大門。”
王經理:“長官,求求你了,放過我們這一回,以後要看戲,盡管言聲。”
一巡捕:“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說什麽也沒用。”
劉喜奎正色道:“請問幾位長官,我劉喜奎是天津人,自小喝海河水、吃岸邊糧長大,是家鄉的父老鄉親把我撫育成人。我到外鄉闖**多年,今天藝術上有一點點成績,我能不回來報效家鄉的父老鄉親嗎?我在天津登台獻藝,受到了父老鄉親們的歡迎,我犯了哪家的律條,你們要把我扣下來?我今天在日租界演戲,倘若你們恣意扣我,我倒沒什麽,觀眾鬧起來,固然王經理的臉上不好看,日本人能不追究嗎?能不過問嗎?你們是日本人雇的中國人,真要有個好歹,日本人能向著你們說話嗎?能不拿你們是問嗎?”
幾個巡捕麵麵相覷,劉喜奎說到了他們的痛處。
劉喜奎:“不瞞你們說,日本公使日置益經常看我的戲,總恭維我,誇獎我的藝術好,還說要有什麽需要他幫忙的事情盡管去找他。你們真逼我去找日本人幫忙嗎?若是真逼我,我就待在這裏不走啦,到時候日本公使自會出麵來請我的!”
幾個巡捕麵麵相覷,小聲嘀咕:
“事情鬧大了,會惹麻煩的。”
“我說算了算了,你偏要扣人。”
“放了算了。”
一個巡捕對劉喜奎說:“走吧走吧。”
劉喜奎:“我急什麽呀,今晚園子裏鬧起來才好呢!鬧得越大越好!我怕什麽呢?”
王經理:“劉老板,我看咱還是走吧。”
一巡捕:“姑奶奶,請吧請吧,我們這裏給您道個歉,賠個禮,算我們有眼不識金鑲玉,您哪,是宰相肚子裏能撐船!請吧您哪!”
劉喜奎這才不急不慌地往外走。
出了警察署門,劉喜奎急切地:“趕緊走吧!”
王經理:“車早都備好了,洋車,越快越好!”
幾輛人力車趕緊拉過來。
王經理對劉喜奎說:“劉老板,您別見怪,您跟日本人,啊,不是日本人,是給日本人當巡捕的說,日本公使日置益說過給你幫忙的話,是真有這麽回事嗎?”
劉喜奎回答說:“公使看戲時,真說過這話,那不過是一句應景的客套話,想不到今天還派上用處了。”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王經理:“劉老板,您瞧我這滿身大汗,都把衣服濕透了!趕緊上車!”一行人登上人力車一路快跑。
夏天仙劇場舞台上,薛平貴還在東拉西扯地胡謅:“啊呀,大嫂,你到哪裏去了,叫我找得好苦呀!”
觀眾開始起哄。
薛平貴無法下台。
觀眾向台上扔東西。
薛平貴無法再演下去。
突然胡琴響起,側幕內響起了劉喜奎清脆悅耳的導板:“多蒙鄰居對我言,”
劉喜奎終於登場了,憤怒的觀眾終於平靜下來了。劉喜奎張嘴唱第一句,觀眾池裏立刻爆發出一陣陣喝彩聲。這場風波總算過去了。
離夏天仙劇院不遠的河沿劇院門口,廣告牌上寫著“還陽草獻演”幾個大字。
售票窗口冷冷清清,沒有幾個人買票。
一觀眾:“咱們還是到夏天仙看劉喜奎的戲吧,那才叫棒呢!”
一觀眾:“還陽草還不了陽啦!”
河沿劇院的經理手持喇叭聲嘶力竭地招徠觀眾:“梆子名旦,劇中魁首,還陽草今日獻演《大破天門陣》,紮大靠穿厚底,翻三張桌子,絕活絕活!”
經理喊了半天,仍沒有幾個觀眾買票,經理泄氣地蹲下。
夏天仙劇院後台,演職人員正在各忙其事。
劉喜奎正在化妝,劉母為其整理行頭。
一個唱小醜的演員在後台興高采烈地議論:“昨兒我路過河沿戲院,見貼著還陽草的戲報,我就進去摟了兩眼,咳,還不到三成座兒,一場戲攏共賣不了幾個錢,真叫慘!”
“還陽草不是功夫挺不錯的嗎?”
“功夫再好也白搭。一個男旦,又上了年紀,憑什麽叫座啊。哪如咱們劉老板,要扮相有扮相,要藝術有藝術,年紀又輕,有號召力呀!咱們這邊戲碼一出,誰還上河沿劇院去看還陽草的戲呀。”
劉喜奎注意地聽他們的對話,心中一怔。
戲院王經理畢恭畢敬地走到劉喜奎身邊:“劉老板,您辛苦,這是您這個月的包銀,我特意給您送來。”
說著,王經理把一遝鈔票遞過。劉喜奎忙於化妝,劉母過來接錢。
王經理:“這一向讓劉老板多受累。下期合同我想把您的包銀再提高一些,每場一百五十塊,您看怎麽樣?”
劉喜奎:“我就隻有娘倆過日子,又不買房子置地,要那麽多錢幹什麽?”
王經理:“哎喲,劉老板,錢是個好東西呀,人有了錢長精神,閻王有了錢長威風,有了錢,幹什麽不行啊?”
劉喜奎一笑:“難怪你這一向又長精神,又長威風!”
王經理:“劉老板真會說笑話。”他湊近劉喜奎悄聲地:“您要是覺著少,就言語一聲。”
劉喜奎:“該我上場了。”
河沿戲院門前又換上“還陽草獻演《蜜蜂計》”的海報,售票窗口依然門可羅雀。
劉喜奎和劉母路過河沿劇院,停在門前觀看海報。
劉喜奎:“媽,咱們今天沒有日戲,難得有空,看看還陽草的戲吧。我早就聽說這位老先生還是有些真功夫的。”
劉母:“好哇,也向老先生學學。”
劉喜奎到窗口買票。
劉喜奎和母親走進觀眾席,池子裏沒有多少觀眾。
劉喜奎:“媽,還陽草是梆子戲的老藝人,我無意中奪了他的戲飯,心裏真不是滋味。要是我早知道他在這兒演戲,我就不在夏天仙演出了。這兩個戲院離得太近了,好像我有意擠兌他似的。”
劉母:“這事咱們哪裏知道?又不是故意的,這是戲館的安排。”
劉喜奎:“不管怎麽說,這事總不太好。我記得梅先生曾經告訴我,他演戲,正好碰上譚老板貼演,無意奪了譚老板的觀眾,他還特意停了戲,去給譚老板道歉。我今天也遇上這事了。我應該像梅先生一樣,把夏天仙的合同辭掉。”
劉母:“別瞎說!跟人家訂了合同,平白無故說辭就辭啦?”
劉喜奎:“我想幫幫還陽草。梨園行是個養小不養老的地方。藝人年輕時,不管名氣有多大,到老了就不被人看好。他們還管著一班子人吃飯呢!唉,誰都有老的時候,看著怪淒涼的。”
劉母:“那也不是這個幫法。等這期合同唱滿了再說吧。”
劉喜奎:“這期合同唱滿還得半個多月呢,時間太長了。”
劉母:“你提前辭了合同,老板是要賠償損失的。”
劉喜奎不語。她心裏也是七上八下地打鼓呢。
河沿戲院後台化妝室內,還陽草臉上塗了油彩,叼著煙卷。坐在化妝鏡前發呆。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畢竟是老了,臉上的皺紋用再多的粉也遮不住。唱個花臉還能遮個醜,但他是唱旦角的,偶爾唱唱刀馬旦外多是唱閨閣旦,閨閣旦多是扮演十七、八歲的少女。他從扮相上就輸了一籌。他努力從表演、功夫上來彌補。老觀眾還認可,年輕觀眾就不買賬了。這就是歲月啊!誰也躲不過的。
後台雖然人來人往,但缺少生氣。因為不上座,人們情緒低落。
人們一邊忙活,一邊議論,似乎專門說給還陽草聽的:
“這戲唱到這份兒上,真沒勁兒!”
“包銀也分不著,再這麽幹下去,老婆孩子都得喝西北風!”
“隻怕是還不了陽了。不如散了吧,該幹什麽幹什麽!”
還陽草不動聲色地坐在鏡前抽煙。他心裏何嚐不知道戲班裏的惡習。當初紅的時候,班子裏全指望他上座呢,上座好,才有飯吃,同行們沒有不誇讚的。如今已經不同以往了,人家亂扔磚頭,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一個叫楊虎的唱三花臉的演員走到還陽草身邊,低聲地:“二叔,班子裏的人心都散了。這都是讓劉喜奎給擠兌的。一個剛剛出道的毛孩子,唱戲的日子還在後頭呢,幹嗎這麽糟踐人。”
還陽草眉毛一挑,仍然不動聲色。
楊虎:“得想法子治治她!”
還陽草:“別亂來!”
劉喜奎在觀眾席對母親說:“媽,時間還早,咱們到後台拜訪拜訪還陽草。”
劉母:“你不怕遭白眼?”
劉喜奎:“不怕。”
劉母:“你說話可得注意點,不能直來直去。”
劉喜奎:“我知道。”
劉喜奎和劉母來到後台。眾人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們。
有人悄悄議論:“這不是劉喜奎嗎?”“她來咱這兒幹什麽?”“該不是來看咱的笑話?”
這些議論劉喜奎其實都聽見了,可她又能說什麽呢?
劉喜奎母女徑直來到還陽草麵前。
“楊老板!”劉喜奎熱情地呼喚。
還陽草的真名叫楊潤甫。劉喜奎作為同行,是知道一點根底的。
還陽草從鏡子裏看見劉喜奎,他眉頭一挑,仍然坐著不動。
劉喜奎自我介紹:“我是劉喜奎。”
還陽草“哦”了一聲,算是招呼了。
少頃,還陽草冷冷地:”你來做什麽?”
劉喜奎:“我來向先生請教。”
還陽草看了劉喜奎一眼,苦笑,繼續抽煙。
劉喜奎:“早就聽說先生功底好,特別是靠背戲更見功夫,一直想抽空向楊老板請教。”
還陽草長長歎了一口氣:“你這是來看我的笑話吧。”
劉喜奎一愣:“楊老板,你誤會了。”
還陽草下意識地往幕簾望去。
劉喜奎走到台口,扒開幕簾,向觀眾池望去,見池子裏稀稀拉拉坐了幾排觀眾。作為一個演員,她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劉喜奎回到還陽草身邊,誠懇地說:“我不知道楊老板在河沿戲院演出。夏天仙劇場跟我簽合同時也沒告訴我。倘若我無意中擠兌了楊老板,我這裏向您賠個不是。”
還陽草悶著頭抽煙。
旁邊又有人小聲嘀咕:“把人擠兌了,又來說漂亮話。”“說兩句空話當不了飯吃。”“人家也不是成心。”“吃這碗開口飯,沒點本事還真不行,怨不得人家。”
還陽草扭回頭把說閑話的人瞪了一眼。他是個識時務的人。對劉喜奎的道歉,他心裏是誠服的。他對劉喜奎說:“你來道歉呢,就大可不必了,這事沒你的什麽錯,再說啦,不知者不為怪。按說呢,你就是成心要和我打擂台較勁,也不算什麽錯。幹這一行,就是這樣。沒有道歉的規矩。”
劉喜奎:“我真的沒想和誰打擂台,更不會跟老藝人較勁。”
楊虎插嘴:“這分明就是打擂台。”
還陽草:“楊虎,別瞎說。”
劉喜奎:“我本心確實沒有打擂台的意思,但是造成了這樣的後果,我也不好說什麽。楊先生,我那邊馬上停演。”
還陽草一愣:“沒你什麽事,真的,真沒你什麽事。你別聽有些人瞎嚷嚷。”
劉喜奎:“過幾天我來幫楊先生唱。”
還陽草搖搖頭:“這就大可不必了。”
劉喜奎:“楊先生,我說的是真心話。”
還陽草惱怒了:“你這是恩賜我呀。”
楊虎又在一旁敲邊鼓:“就是嘛,損人哩嘛,我二叔當初大紅大紫的時候,劉老板還不知在哪裏呢。”
還陽草申斥楊虎:“虎子,你少說話!”
劉喜奎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劉母:“楊先生,喜奎是我的姑娘,她年紀輕,沒經驗,有得罪楊先生的地方,還得請楊先生多多包涵,她是無心的。”
還陽草:“別別別,各人唱各人的戲,有什麽得罪不得罪的。你說哪裏話。”
身邊有人小聲議論:“要是劉先生真肯幫咱們唱幾天,那咱就有飯轍了。”“隻是不知是真是假。”“幫咱們唱?那不是犯傻嗎?”“我看人家是一片好意。”
劉喜奎下定決心:“媽,我決心把夏天仙的戲辭嘍!”
劉母嗔怪地:“喜奎!”
劉喜奎:“媽,就這麽說定了!”
第二天,劉喜奎真找夏天仙王經理表示要辭工。
夏天仙的王經理苦口婆心地規勸劉喜奎:“劉老板,有什麽對不住的地方您多包涵,有什麽條件您盡管提。下期的包銀漲到二百大洋,二百塊呀!您要是不樂意,咱們好商量嘛。”
王經理清楚地意識到,劉喜奎是一棵搖錢樹,夏天仙離了她,那可就沒猴耍了。
劉喜奎說出一句話,更讓王經理震驚:“謝謝王經理的關照,下期合同我已經簽訂了。”
王經理:“啊!您、您、您和誰簽訂了?”
“我搭還陽草的班。”
王經理臉色都變了:“哎喲,我的媽也,您別嚇唬我,我這人膽小,不經嚇!您是唱紅的角兒,如日中天。還陽草的班—那是個草台班!會壞了您的名聲的。”
劉喜奎粲然一笑:“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王經理:“這樣吧,您要是覺著包銀少,我給您漲到二百五十大洋,怎麽樣?”
劉喜奎仍是一笑。
王經理:“您還嫌少哇?還陽草那邊給您包銀多少?”
劉喜奎:“我沒要,白唱!”
王經理搖搖頭:“您這是開玩笑。”
劉喜奎:“我說的是真話。”
王經理實在無法理解:“我的祖宗,您這是幹嘛?”
劉喜奎俏皮地:“幫人唱戲,我樂意。”
王經理:“那您也幫幫我吧。”
劉喜奎:“你不是已經賺了不少錢嗎?”
王經理:“是,是,多謝劉老板關照。要不這樣,讓還陽草到我們夏天仙來唱,您的包銀照例,一個也不少!”
劉喜奎搖搖頭:“這我做不了主。何況還陽草不是一兩個人,他有一班子人呢。”
王經理左說右說都沒有結果,隻好來硬的了:“劉老板,戲班的規矩你也不是不知道,合同還沒滿,無緣無故毀約,那是要包賠損失的。”
劉喜奎早就做好了準備,平靜地說:“我賠,你報個數。”
王經理瞪大眼睛,沒轍了。
劉喜奎說到做到,真的幫還陽草的班子唱戲了。河沿戲院門前鬥大的“劉喜奎”三個大字貼在售票窗口,但壓大軸的戲仍然是還陽草的戲碼。
大門上高懸“滿座”二個大字。觀眾紛紛湧入河沿劇院。
劉喜奎正在演出《蜜蜂計》。觀眾齊聲喝彩。
還陽草扮著戲在側幕觀看劉喜奎的演出。
劉喜奎從場上下來,還陽草迎上前去遞茶壺:“喜奎,唱得太好了,幫了我的大忙了。”
劉喜奎:“楊老板,您可不能光說好的。”
還陽草:“是真好嘛。這幾年新出的角兒,像你這麽出色的真沒有。難怪觀眾那麽喜歡你。”
劉喜奎:“我這還不是仗著年輕,嗓子衝。肚子裏東西真不多。您還得多多指點。”
還陽草:“這個好說。你幫我唱,不要包銀可不行,哪有這規矩。”
劉喜奎:“怎麽沒有這規矩?前些時安徽鬧水災,義務戲我也唱過。”
還陽草:“義務戲是三場、兩場,這你要唱好多場,怎麽能不要包銀?”
劉喜奎:“您要是覺得過意不去—”
還陽草:“怎麽著,你說,我是覺著過意不去。”
劉喜奎:“您就收我作個徒弟!”
還陽草連忙搖頭:“這怎麽使得,你比我唱得好。又是個唱紅了的角兒,我怎麽能收你做徒弟呢?這不折煞我了嗎?”
劉喜奎:“我功夫沒您的深。會的戲也沒你多。我看了您的靠背戲,那真是不同凡響,就一個紮大靠跑園場,靠旗一動不動,腳下仿佛生風,這就不是一日之功。”
還陽草:“咳,我不過在戲班裏混的日子長點,肚子裏裝的東西多點。沒什麽特別的。”
劉喜奎:“就衝這,我也要拜您為師。”
還陽草:“我真不敢當。”
劉喜奎:“我確實是一片真心,請您務必答應我。”
還陽草:“徒弟我倒是帶過幾個,像你這樣的,我可是一個也沒帶過,我真的不敢當。”
還陽草沒有答應劉喜奎,他有他的顧慮,人家正走紅,自己正走背,眼下還得靠人家幫襯,憑什麽收人家當徒弟?
這一天,還陽草正在居室抽煙悶坐。
楊虎在一旁憤憤不平地絮叨:“劉喜奎那兩下子,要身上沒身上,要腰腿沒腰腿,她憑什麽呀,不就仗著年輕臉蛋俏嗎?”
還陽草:“她嗓子不好嗎?”
楊虎囁嚅地:“嗓子倒真不賴。”
還陽草:“她作戲不好?”
楊虎:“作戲倒也真不賴。”
還陽草:“個頭呢?”
楊虎:“個頭嘛,倒也不高不矮正合適。”
還陽草:“念白呢?”
楊虎:“念白倒也字正腔圓。”
還陽草:“那你說什麽呢?”
楊虎:“你看她紮靠旗跑園場,哎喲喲,她還真敢跑,我看都不敢看,哪有您那兩下子呀。”
還陽草:“平心而論,劉喜奎的藝術還是真不錯,現時眼下,還真沒幾個比得上她的。你就瞧瞧觀眾的熱乎勁,你就知道了。”
楊虎:“觀眾?那都是些外行,根本不懂玩藝兒。”
還陽草:“這你就又說得不對了。天津這地方,戲不好唱,要沒點真本事,還不敢闖這個碼頭。觀眾懂戲的多,你要稍微有一點點不合適的地方,觀眾馬上就會起哄叫倒好。多少有名的角兒都在天津栽了。可你的玩藝兒真好,觀眾是真捧場。”
楊虎:“反正我就是看著心裏氣不順。”
還陽草:“你這也不知是生的哪門子邪氣。”
楊虎:“我看著誰比二叔紅火,我就心裏不舒服。”
還陽草:“你二叔畢竟老了。”
楊虎:“二叔老了?我看不老,就是老了,那生薑還是老的辣呢!咱們班子裏有的人沒臉沒皮,衝著劉喜奎直拍巴掌,我心裏就有氣。”
還陽草:“你哪來那麽多氣。”
楊虎:“二叔,我跟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一筆寫不出兩個楊字。想當初您紅的時候,誰不巴結您,誰不恭維您?如今現在眼目下,您老了,背了,背地裏全是不中聽的話,我這氣就不打一處來。這不都是讓劉喜奎給鬧的。現在她又裝好人,籠絡人心,好事壞事都讓她做了。哼,她總有栽的一天,咱們走著瞧!”
還陽草:“你這是瞎掰!戲班裏,一個能叫座的紅角,人人都捧著你。當你人老珠黃,叫不上座了,人人都砸你。沒有什麽情意可講。世道就是這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俗話說:舞台小人生,人生大舞台,人生何嚐不是這樣呢?不賴人家劉喜奎。”
楊虎:“我這都是為二叔您抱打不平。”
還陽草:“我不要你為我抱打不平。吃開口飯,是較不得半點勁的。演好了,吃戲飯,演不好,吃氣飯!有人當間站,有人立兩旁,生氣管什麽用呢。有尖子,就有竹根,有紅花,就有綠葉,怨不得天,尤不得人的。”
楊虎:“反正我咽不下這口氣!”
還陽草:“別眼氣別人,把力氣用在藝術上,練出真本事來,比什麽都強,那才叫有誌氣!”
聽了還陽草一番話,楊虎無言以對。
河沿戲院後台,一如往昔,開演前後,大家忙忙碌碌,後台顯得比較亂。
劉喜奎登台演戲了,觀眾池子裏傳來陣陣喝彩聲。後台的人有各式各樣的表情,絕大多數人是高興的,也有個別人心裏不是滋味,如楊虎之類。
劉喜奎汗流浹背地下場來,大家夥都欽佩地望著她,為她高興。人們衝她點頭打招呼,替她收拾個小零碎,打扇子,都想幫她做點什麽。
劉喜奎把飲場用的小茶壺放在側幕旁的小桌上,又匆匆上場了。
舞台上,劉喜奎扮演《二堂舍子》戲中的王桂英有一大段優美的唱腔,劉喜奎唱來聲情並茂,催人淚下:
“忽聽得二嬌兒一聲請,
後堂內來了我王氏桂英。
站立在屏風後側耳細聽,
他父子因何故大放悲聲?
莫不是二嬌兒不聽教訓?
有道是子不教不能夠成人。
莫不是羅州正堂嫌官小?
少不得在那品級台上步步高升。
這不是來那不是,
莫不是二奴才打傷了人?”
台下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後台的工作人員也不放過欣賞劉喜奎藝術的機會,都趴在側幕條旁細細品味。
楊虎趁人不備,將一小包藥粉倒入劉喜奎的小茶壺中。
劉喜奎下場飲水。
還陽草友好地走過去端起劉喜奎的小茶壺,遞到劉喜奎的手中。
劉喜奎接過茶壺,笑著對還陽草說:“謝謝您!”
劉喜奎喝了幾口水,覺得水的味道有點不對勁,皺了皺眉頭,但她又無暇顧及,便又匆匆上場。
楊虎躲在角落裏,望見劉喜奎喝水,臉上露出一絲陰笑。
舞台上劉喜奎正在表演。樂隊拉著過門。劉喜奎準備張口演唱,突然覺得喉嚨裏有異樣的感覺,眉頭皺了起來。她沒張口,轉身走起了園場。胡琴繼續拉過門,拉了幾個小節,又該張嘴了,但她仍覺張不開口,就又走園場,表示沉思的樣子。但樂隊的感覺非常強烈,文武場麵引起了小小的**。大家彼此交換驚奇的眼光。
劉喜奎試著張嘴演唱:“一句話兒錯出唇,”
她突然覺得嗓子有些喑啞,一時有些慌亂。
她很快鎮定下來,隨著琴聲勉強把幾句唱腔對付下來。
觀眾倒是沒有怎麽看出來。文武場麵和後台的演職人員都強烈地感覺到劉喜奎的嗓音出了問題。
劉喜奎下場,滿臉愁雲。
眾人關注地圍上,問:“劉先生,太累了吧。”
有的說:“今兒嗓子不痛快,就少唱幾句吧。”
有的說:“劉老板平日嗓子不是這樣呀,是不是熱嗓子喝了涼藥?”
一句話提醒了劉喜奎。她迅即端起茶壺,揭開壺蓋往裏一望,臉色大變。她又嚐了一小口,隨即吐了出去,這茶的味道真的變了。她感覺是有人在茶水裏做了手腳。
還陽草覺得有文章,即刻上前問道:“茶壺裏有什麽?”
劉喜奎不露聲色,平靜地說:“沒什麽。”
還陽草:“我看看。”
劉喜奎:“甭看了,沒什麽。”
旁邊一個演員順勢從劉喜奎手裏奪下茶壺,一看,一嚐,大驚:“呀,誰在劉老板的茶壺裏下了涼藥啦!”
眾驚:“啊,誰這麽缺德!”
眾人一起把目光投向還陽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