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把目光投向了還陽草,還陽草一愣,知道眾人懷疑的目光是衝著他的,但又沒人挑明,他也不好說什麽。但心裏真不是滋味。
晚上,散戲以後,劉喜奎順便到小診所瞧了瞧嗓子,倒也沒什麽大礙,開了幾付中藥。劉喜奎回到居室,靠在床沿休息,心中猶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不是滋味。
第二天,幾個科班裏的夥計進門問候:
“劉先生,嗓子好點了嗎?”
“瞧醫生了嗎?”
劉母正忙著煎中藥,說:“瞧過醫生了。醫生說,唱熱的嗓子,讓涼藥一激,十有八九是要出毛病的。”
眾氣憤地:“誰給茶壺裏放涼藥?”
“誰這麽陰損壞?”
“真缺德!”
“我瞧見是還陽草給遞的茶壺。”
“一定是他下的藥!”
“我也猜是他。”
“他瞧你唱得紅,眼氣,暗中使壞。”
“按說劉先生幫他唱戲,他不應該下此毒手的。”
“也不一定就是他,別冤枉好人。”
“一定是他,不能就這麽輕饒他!”
“真是人不可貌相。”
劉喜奎:“別瞎猜了,不會是他的。”
“那會是誰呢?”
有個藝人激憤地說:“咱們找還陽草去弄個明白!”
劉喜奎:“別瞎胡來!準跟他沒關係。”
“我越瞧越像是他!”
“平常他待劉先生冷冷的,昨天還親自遞小茶壺,這不反常嗎?”
劉喜奎:“倘若真是他下藥,他肯定躲得遠遠的避嫌,他還能親自遞茶壺嗎?”
“你說得也有點道理。”
眾:“那能是誰呢?”
還陽草在自家居室裏陰沉著臉,一個勁地抽煙。班子裏出這種事,他其實心裏是有數的。
楊虎一臉得意地溜了進來。
還陽草看都不看地:“虎子,這事是不是你幹的?”
楊虎:“二叔,我不明白你說的什麽事?”
還陽草:“你別裝糊塗!”
楊虎:“沒什麽事呀。”
還陽草:“給劉喜奎茶壺裏下涼藥,是不是你幹的?”
楊虎:“誰給她下藥呀,那是她自己嗓子有毛病,賴誰呀!”
還陽草厲聲地:“小虎子,你給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幹的?”
楊虎:“好漢做事好漢當,就是我!不過,二叔,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嗎?”
還陽草:“為我?”
楊虎:“為你出一口惡氣。”
還陽草:“你小子真渾哪!你這哪是為我,你這是害了我!”
楊虎:“怎麽害了你?”
還陽草:“你隻要瞧瞧大家夥的眼神,你就知道他們把這傷天害理的事安到我的頭上了。”
楊虎:“那我站出來承擔!”
還陽草:“你承擔?你擔得了嗎?小虎子,你從小沒了爹媽,跟著二叔在科班裏混飯吃。科班裏那些好的你不學,怎麽這些陰損壞的勾當你倒學到手了?”
楊虎:“二叔,我這也是一時糊塗。我瞧著劉喜奎擠兌二叔,我這氣就不打一處來!”
還陽草:“你錯怪了劉喜奎。喜奎從小受了那麽多的苦,好不容易熬到出頭的日子。我看得出,她是百裏挑一的好苗子,她怎麽會有意擠兌我呢?虎子,你錯怪了她,也害了我,還害了你自己!我沒有把你管教好,我的心好痛。我去給她認錯。”
楊虎:“二叔,要說錯,是我的錯,跟你不相幹,你別往自己身上攬。”
還陽草:“這層紙要是捅破,恐怕你在這科班裏也待不住了。”楊虎:“二叔,您放心,我還可以搭別的班。就是唱不了戲,我回家種地去,也能混個肚兒圓。”
劉喜奎居室內,劉母還在為喜奎煎藥。
劉喜奎對母親說:“媽,今天別煎藥了,我覺著好得多了。”
劉母:“才吃了三副藥,可不能大意!”
劉喜奎:“我感覺真是好多了。我喊兩嗓子你聽聽。”
劉喜奎唱了一句《坐宮》的高腔:“夫妻們打坐在皇宮院,猜一猜駙馬爺袖內機關。”
劉喜奎:“媽,你覺著怎麽樣?”
劉母:“我覺著怎麽樣?要你覺著好才行。”
門外還陽草的聲音:“唱得好!”
還陽草提了一包點心來看望劉喜奎。
劉母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還陽草覺著很尷尬。
劉喜奎熱情地迎上前去。
劉喜奎:“楊先生,您請坐。”
還陽草:“好些了嗎?”
劉喜奎:“一點小毛病,讓您惦記。全好了。”
還陽草:“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還陽草一下子覺得找不出合適的話題。
劉母話中有話地:“科班裏人說,唱戲唱戲,唱好了吃戲飯,唱不好了吃氣飯。我瞧如今是唱好了更得吃氣飯!喜奎沒招誰沒惹誰,還是幫人唱戲,竟也中了小人的暗箭!你說這叫什麽事呀!”
劉喜奎:“媽,別說這個,這事兒都過去了。正好今兒楊先生來,我還想說說拜師的事呢!”
劉母皺眉頭。
還陽草:“這個—”
劉喜奎緊追不舍:“您是瞧我這個徒弟不合格,還是—”
還陽草:“快別這麽說。喜奎,你現在是走紅的演員,如日中天,藝術上甭說啦,成千上萬的觀眾為你傾倒,就是最好的見證。你人品又好,藝德又好,我幫你拾個遺補個缺的還可以,怎麽能當師傅呢?”
劉喜奎:“我還就認準你這個師傅啦!”
還陽草:“我實在是不敢當!我今兒來還想順便告訴你,楊虎不辭而別啦!”
劉喜奎:“為什麽?”
還陽草:“他心裏有愧,又抹不開麵子。”
劉喜奎:“哦,他是做了不該做的事。不過,都過去了。”
還陽草:“我是他二叔,沒把他教育好,心裏挺不好受!”
劉喜奎:“這事和你沒關係。”
還陽草唉了一聲,欲言又止,悻悻地走出門去了。
劉喜奎對母親說:“我瞧著還陽草有話要說,又沒說出口。”
劉母:“他肯定心裏有鬼!說不出口!”
劉喜奎:“不行,我看他心思挺重的,我得去看看他。”
劉母不高興地:“你還要去瞧他?事情不是反過來了嗎?”
第二天上午,劉喜奎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來到還陽草的居室,敲門,無人應聲。
鄰居大嫂:“楊先生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
劉喜奎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下午,劉喜奎又提著大包小包再次來到還陽草居室門前。劉喜奎敲門。本來屋子裏還有響動,待劉喜奎敲門時,室內的響動就停止了。
劉喜奎:“楊先生,楊先生!”
門不開,室內也沒有了動靜。
劉喜奎問鄰居大嫂:“您知道楊先生在家嗎?”
鄰居大嫂:“剛才還在,這會兒就不知道了。”
鄰居大嫂努努嘴,意思是告訴劉喜奎,還陽草在屋裏。
劉喜奎意識到室內有人,故意地:“回頭我還來。”
回到家,劉喜奎對母親說:“媽,我今天到還陽草家去了兩次,他明明在家,就是不願見我。”
劉母:“他躲你,是不願收你作徒弟,還是為投藥那件事?”
劉喜奎:“說不清。我還得去。”
劉母:“我和你一起去。”
劉喜奎和母親來到還陽草居室小院,還陽草的居室裏沒有燈光。
劉喜奎敲門,門內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劉母:“還是沒動靜,會不會已經睡啦?”
劉喜奎:“那我明天再來。”
劉母:“你也是。劉備也不過是三顧茅廬—”
劉喜奎:“我要四顧、五顧、六顧,七顧、八顧、九顧!”
嘩啦一聲屋門大開,還陽草站在門前。
劉喜奎一驚:“師傅!”
還陽草:“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能收你這個徒弟。你來十次八次也沒用!”
劉喜奎含笑說:“那我就來三十次、五十次!”
還陽草歎了一口氣:“唉,真拿你沒辦法!”
劉喜奎聽還陽草的語氣已經軟了下來,驚喜地:“師傅,你答應了?”
還陽草:“我把話撂這兒,拜師不行,說說戲還可以!”
劉喜奎:“那就先說說戲吧。”
還陽草答應給劉喜奎說戲了。戲院白天沒有戲,還陽草就利用這段時間為劉喜奎說戲。
空****的舞台上劉喜奎一個人在走戲。
還陽草坐在觀眾池裏指點。
還陽草:“今天你先把《醉酒》走一遍。”
劉喜奎:“好。”
還陽草在台下搭架子:“高力士念:香煙繚繞,娘娘,禦駕來也。”
劉喜奎扮演的楊貴妃出場。
還陽草念鑼鼓經。
劉喜奎做兩個抖袖的動作,唱《四平調》: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
奴似嫦娥離月宮。”
還陽草:“停,這個身段不對,應該這樣。”
還陽草指點。劉喜奎重做。
還陽草:“好,接著往下走。”
劉喜奎接念定場詩:
“麗質天生難自捐,
承歡侍宴酒為年。
六宮粉黛三千眾,
萬千寵愛一身專。”
還陽草專注的眼神。
劉喜奎認真地唱念做。
還陽草為劉喜奎講戲:“〈醉酒〉是路三寶的拿手好戲。他的做派相當細致,功夫結實,確實名不虛傳。後來梅蘭芳先生得路先生親授,自己又作了許多改動,我看了很多次,感覺他改得確實好。一般演員在貴妃酒後醉態上作戲,作過了頭,難免有輕飄的感覺,失去了貴妃的身份。”
劉喜奎謙恭地:“您說得對。梅先生的戲,我也看過了,隻是覺著好,說不出好在哪兒,經先生這麽一指點,我就明白了。”
還陽草:“前輩們演出這出戲,創造了許多優美的舞蹈動作,用以表現宮廷裏受壓抑的女性內心的感情。有些演員隻顧在舞台上圖花哨,在舞蹈身段上找美,甚至走上****的路子,那就踐踏了這出戲。”
劉喜奎細細地領會,認真地聽。
還陽草:“再比如說那三個臥魚,左邊一個,右邊一個,中間一個,身段倒是挺美,可原來很多人的演出沒有目的性,經梅先生改造,變成了嗅花的動作,就有了內容。你想,後宮裏有多少花草,貴妃又喜歡花草,酒後三番兩次湊在花朵前嗅花,這就有了生活依據,舞蹈動作接地氣了,也活了。”
劉喜奎點點頭,細細品味。
劉喜奎:“我再走一遍,您看看。”
劉喜奎又走了一遍動作,汗流浹背,毫不懈怠。
還陽草:“夠累了,今天咱們就練到這兒吧。”
劉喜奎:“謝謝師傅!”
還陽草:“誰是你師傅?”
劉喜奎笑。
還陽草:“別笑!”
劉喜奎:“是,不笑,師傅!”
連還陽草也笑了。
劉喜奎興奮地回到住處。她覺得今天真的有收獲,還陽草的確有些真功夫。
劉母見喜奎進門,說:“瞧你弄得,滿頭是汗。”
劉喜奎:“媽,你別提我今天有多高興了,今天跟還陽草學戲,他肚子裏真是有玩意兒,會的戲又多,功底又瓷實,一板一眼都能講出個道理。過去跟人家學戲都是跟著瞎比劃,說不出個道道來,經還陽草這麽一指點,好多身段、作派都有了靈魂,有了講頭,還陽草是比別人高一塊。這個師傅我拜定了。”
劉母:“看把你高興的,可人家不願收你這個徒弟。”
劉喜奎滿懷信心地:“心誠則靈。”
又是一天,空****的舞台上劉喜奎紮著大靠在練《破洪州》中穆桂英的身段。
還陽草嘴裏念著鑼鼓經:“嗒嗒嗒...”
還陽草為劉喜奎指點著把子功。二人在對打把子。
一趟把子打完,二人休息。
利用空隙時間,還陽草為劉喜奎講述著:“舞台上的一招一式、一唱一念,都要講個符合人物身份和情緒。你在台上不是表現自己,而是在演人物。人物演活了,戲也就成功了。新近有個挺走紅的年輕武生唱《秦瓊賣馬》。一上場,他用又高又亮的嗓門念道:‘賣馬來!'心想台下一定是個滿堂彩,可台下喝彩的人並不多。為什麽?他盡想著亮嗓門啦,忘了秦瓊此刻的心情。秦瓊窮困潦倒、萬般無奈才賣自己心愛的好馬,那心裏是何等的悲愴淒涼,哪裏有心思賣弄嗓門,哪裏能用又高又亮的嗓門念這個‘賣馬來'?”
劉喜奎:“您說得對,舞台上的一招一式、一唱一念都是演人物的,不是演自己的。”
還陽草:“就是這個理。”
劉喜奎:“您的話我記下了,師傅。”
還陽草:“怎麽又是師傅?”
劉喜奎:“我要正式拜師,給您磕頭!”
還陽草:“這可不敢當。”
劉喜奎:“一定得按規矩來!”
劉喜奎堅持要拜還陽草為師,還陽草拗不過,這事就定了。劉喜奎說,拜師是一件大事,不能馬馬虎虎。一定要有個隆重的儀式。
一間寬敞的大廳裏,正麵牆上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八仙桌上擺上了供品。
還陽草坐在八仙椅上,按戲班的規矩舉行拜師儀式。
戲班裏很多人來參加拜師會。劉喜奎鄭重地抱拳作揖。
劉喜奎要下跪,被還陽草擋住。
還陽草:“喜奎,磕頭就免了吧。”
劉喜奎:“按規矩,這個頭是必定要磕的,不能免。”
劉喜奎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還陽草趕緊把她扶起來。
還陽草:“大凡大紅大紫的年輕人,總脫不了一個傲字,有了傲氣,那就很難有長進了,何況我又是一個不叫座的老藝人。我給你說了幾出戲,就是要試試你。很好,你沒有傲氣,確實是個可造之才。你會成大器的。我送你四個字,叫‘藝無止境',俗話說,山外青山樓外樓,還有青天在上頭,藝術確實是沒有止境的,我這話你要吃進心裏去。”
劉喜奎:“師傅,我記住了:藝無止境!”
眾:“名師出高徒!”
“恭喜楊先生!”
“賀喜劉先生!”
室內一片祥和、歡欣的氣氛。
突然有人進門報告說:“楊虎回來了!”
眾十分驚奇!
劉喜奎剛剛行完拜師大禮,楊虎畏畏縮縮走進來。
楊虎的到來大大掃了還陽草的興頭,他臉上很有些掛不住。
還陽草陰沉著臉:“楊虎,你回來幹什麽?”
楊虎沒精打采地:“二叔,我跑了好幾個科班,人家都不願收留我,沒轍了,我隻好……”
還陽草:“你倒還有臉回來。”
楊虎:“二叔,你要不幫我,我可就沒路了。”
劉喜奎:“師傅,楊虎能回來,就一定是心裏很後悔了。人這一輩子,誰還沒有個走彎路的時候?”
還陽草:“這個彎路可太彎了。”
楊虎:“我心裏真的很後悔。”
還陽草:“喜奎肚量大,這事要擱別人,肯定跟你沒完。”
楊虎低著頭:“劉先生,我對不起你。”
劉喜奎:“留下吧,吃這碗飯都不容易。”
楊虎:“謝謝劉先生給碗飯吃。”
還陽草:“喜奎都說了,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做人做事都要講個良心。你小子以後再不能幹昧良心的事。”
楊虎:“二叔,我記下了。”
劉喜奎拜完師回到家裏,夏天仙的王經理提著禮品來了。
王經理:“劉老板,劉先生!您好啊!”
劉喜奎:“哦,是王經理呀,快請坐。有事兒嗎?”
王經理:“自打你離開夏天仙,那座是直線往下掉啊。楊老板這邊的合同唱滿了嗎?”
劉喜奎:“馬上就滿了,河沿劇院也想續合同呢。”
王經理:“別別別,你和楊老板一塊兒到夏天仙唱吧,就算給我幫幫忙!”
劉喜奎:“我到天津來演出,還是王經理請來的,上次離開夏天仙,覺著怪對不住王經理的,河沿這邊沒有簽約,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王經理:“那太好了,咱們立馬簽約,回夏天仙演,劉先生一準更紅!”
劉喜奎:“我跟楊老板商量一下吧。”
王經理:“行,我等你的準信。早點定下來,也好早點宣傳。”
劉喜奎跟還陽草商量,還陽草哪有個不答應的。
夏天仙劇場門口廣告牌上寫著“夏天仙隆重推出、還陽草親授、劉喜奎主演《破洪州》”。
觀眾買票十分踴躍,王經理臉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夏天仙劇場舞台上劉喜奎正在認真演著《破洪州》裏穆桂英和楊宗保的一段對手戲。戲眾看得如癡如醉。
劇場第一排靠邊的座位上坐著幾個穿學生製服的十五、六歲的青年人,他們在專注地看戲。
其中有一位濃眉大眼十分精神的學生還不時在小本上記著什麽。
觀眾喝彩,青年學生也跟著喝彩。他們和普通觀眾的神情不同,顯得專注而認真,似乎在思考什麽。
劉喜奎下場到後台,劉母立刻迎上前去遞小茶壺給劉喜奎飲場。她接受以往的教訓,再也不讓別人動喜奎的小茶壺。劉喜奎笑笑,也沒說什麽。
扮著戲的還陽草走過來。
還陽草:“喜奎,我給你看個照片。”
劉喜奎:“哦,誰的照片?”
還陽草拿了一張《茶花女》劇中茶花女的劇照。
劉喜奎:“這是誰的照片?這麽俊。”
還陽草:“這是一張劇照。”
劉喜奎:“好像是時裝新戲。”
還陽草:“對,是時裝新戲《茶花女》。”
劉喜奎:“誰演的?”
還陽草:“南開中學校的學生。”
劉喜奎:“哦,學生們演新戲?”
還陽草:“是啊,南開有個《敬業樂群會》,是個學生組織的文藝團體,經常演出些針砭時弊、喚醒民眾的新戲,像《宦海潮》,黑藉冤魂》,《茶花女》這類時裝新戲,都是罵貪官汙吏、替老百姓說話的戲,很受觀眾的歡迎。”
劉喜奎:“這路戲好啊,我最喜歡。”
還陽草:“不過,演這路戲,當官的不痛快。”
劉喜奎:“就是要讓那些貪官汙吏不痛快。”
還陽草:“可這就頂著很大一個雷。有個叫鍾聲的演員,因為唱時裝戲,讓軍閥抓過兩次。一放出來,他照舊唱。”
劉喜奎:“這人真有骨氣,我就佩服這種人。什麽時候他再演時裝戲,咱們也去看看。”
還陽草:“好。”
劉喜奎:“這幾天演戲,我瞧著頭一排靠邊的幾個座位,總坐著幾個中學生。”
還陽草:“那就是南開中學學生劇社的。”
劉喜奎:“哦。”
還陽草:“這幫學生愛看你的戲,說你的戲路子正,沒有汙七八糟的東西。他們還在報紙上寫文章讚揚你。”
劉喜奎:“真沒看出來,小小年紀,挺有誌氣。”
還陽草:“如今這年輕人可不能小看。”
劉喜奎:“隻是我自己覺著我現在演的劇目還不夠有勁。師傅,趕明兒你也幫我找幾個文明戲的劇本,咱也排幾出時裝新戲。”
還陽草略一沉思:“行。這個容易。回頭我到南開找學生們幫你挑幾個本子。”
還陽草往幕簾外一望,忙對劉喜奎說:“你瞧,那個扮茶花女的學生今兒又來了,就坐在第一排邊上。”
劉喜奎:“是嘛?”
劉喜奎掀開幕簾往外看,果然見幾個穿黑學生製服的青年在專注地看戲。但都是男生。
劉喜奎:“那幾個都是男生呀,沒有女生。”
還陽草:“就是男生。”
劉喜奎:“男生演茶花女呀?”
還陽草:“男扮女裝唄。”
劉喜奎:“我看照片上的學生這麽俊,還以為是女生呢。”
劉喜奎在學生們中間找茶花女,一個一個觀察。
還陽草:“喜奎,該你上場了。”
劉喜奎登場了。她在做戲的間隙時間不時地偷眼觀察前排的學生。
學生們也專注地看她做戲。
樂隊拉過門,劉喜奎該張嘴唱了,可她一走神,未能及時張嘴。樂隊又重新拉了一遍過門,劉喜奎趕緊集中精力,專心演唱。
學生們交頭接耳有所議論。
劉喜奎下場了,見了還陽草說:“我剛才隻顧往台下看了,一走神,差點出錯,身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還陽草:“可見在台上是一點也不能含糊的。”
劉喜奎演完戲,回到居室休息。
第二天,還陽草來到劉喜奎的居室。
還陽草:“南開的學生送來一封信。”
劉喜奎說:“說什麽?”
還陽草:“他們說你昨天演戲注意力不夠集中,有段唱腔該張嘴時沒有及時張嘴,把戲唱拖了。”
劉喜奎:“嗬,他們真厲害。”
還陽草:“本來像這樣的小瑕疵在戲班裏根本不算什麽,他們卻指出來,可見他們是極認真的。”
經過這樣的小小的挫折,劉喜奎演戲更加專注了。
夏天仙的演出一直持續著。舞台下前排靠邊仍然坐著南開的中學生們,他們一個個專注地看戲。劉喜奎在台上專注地做戲,一點也不敢走神。
學生們點頭稱讚。
還陽草來到劉喜奎的住處,對喜奎說:“喜奎,這是昨天的《覺悟報》,上邊有一篇文章是說你的。”
劉喜奎:“說些什麽?”
還陽草:“說你的戲好,人品更好,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鮮豔的荷花。”
劉喜奎:“嗬,這麽誇獎我,誰寫的?”
還陽草:“還是南開的學生。”
劉喜奎:“我現在認識點字了,我看看。”
劉喜奎拿過報紙看。她認真地看著,神情很是興奮。
還陽草:“這裏要是配一張照片就好了。他們知道你平日不願照相,所以也沒來為難你,也不到後台來打擾你。”
劉喜奎點點頭,她覺得南開這些學生真是她的知音。但她和他們從未見麵交談過。
劉喜奎:“這些學生說我的不是,就給我寫信,說我好,就登報,可見是很愛護我的,可說是我的知音。隻是他們對我太過獎了。他們是激勵我做一個有骨氣的中國人。”
還陽草:“對,學生們說,鴉片戰爭以來,我們這個民族真是苦難太深重了。帝國主義列強瓜分我們、欺壓我們,中國人民什麽時候能夠真正站起來呀?他們說他們演出新戲,就是要喚醒民眾,讓大家都感覺到民族危亡,匹夫有責!”
劉喜奎:“他們小小年紀,倒憂國憂民!”
還陽草:“這就是中國的希望,不像八旗子弟,沉溺於聲色犬馬。”
劉喜奎:“師傅,上次說的找新劇本的事—”
還陽草:“我已經找了幾本,有《宦海潮》,《黑藉冤魂》,回頭你抽空看看。”
劉喜奎:“太好了,這些戲,我們挨個排,挨個演。”
還陽草:“先試試看吧。”
劉喜奎演完夜戲,回到家裏,還要在燈下看劇本,神情顯得十分興奮。她的意象中不時出現南開學生的身影及茶花女的劇照。
劉母:“喜奎,演完戲又看本子,太累了,別傷了身子骨,早點歇著吧。”
劉喜奎:“媽,你先睡吧,我這會睡不著,這些本子我撂不下。”
看完劇本,劉喜奎一大早就來扣還陽草的門。
還陽草剛剛起床。
還陽草:“喜奎,這麽早,有事嗎?”
劉喜奎:“師傅,咱們馬上排演新戲吧。”
還陽草:“你一大早來找我,就為這事呀。”
劉喜奎:“昨天晚上看了本子,我多半夜都沒睡著,滿腦子都是劇本裏說的事。”
還陽草:“你想先排哪一出?”
劉喜奎:“先排《宦海潮》”
還陽草沉吟少頃,說:“也行。隻是這事得跟劇場經理說一聲。”
劉喜奎:“為什麽呀?”
還陽草:“演這路戲,是要擔一點風險的。”
劉喜奎:“那好,你提醒得對。”
劉喜奎和還陽草來到王經理的經理室,為演新戲和經理商談。
還陽草:“王經理,這兩月營業不錯啊!”
王經理:“那是那是,全憑劉老板楊老板有號召力,今後還得劉老板楊老板多關照。”
還陽草:“這你可恭維我了,全憑喜奎上座呀!”
王經理:“這倒是。不過,楊老板新排這幾出大戲更是錦上添花。”
劉喜奎:“王經理,你說到新排的大戲,我今天正是為這事找你商量。我打算排幾出時裝新戲演演,我想,不會影響你的戲座。”
王經理:“憑劉先生的藝術,那是沒有什麽問題的。隻是演新戲會有一定風險的,劉先生你要慎重考慮。”
劉喜奎:“有什麽風險?”
王經理:“當官的不高興,找茬尋事,弄不好,還會讓你停演,封戲館的門。有個演文明戲的演員叫鍾聲的,你聽說過嗎?”
劉喜奎:“聽說過。”
王經理:“這個人讓官府抓過好幾回!”
劉喜奎:“可他還照樣演,可見是有骨氣的。”
王經理:“有骨氣是不假,可一般人還要吃飯呀。再說,修這戲園子可不容易,要是—”
劉喜奎:“沒那麽嚴重。”
王經理:“也不能不小心。”
劉喜奎:“抓演員不關你的事。梅蘭芳、尚小雲在北京都演時裝新戲,也沒聽說有什麽不好。”
王經理:“我總覺著不如演老戲保險。”
劉喜奎:“王經理,新戲我是一定要排要演的。你這兒要是演不成,我就還上河沿劇院去演。天津演不成,我就到北京去演。”
王經理:“劉老板,別價!夏天仙還指著劉老板呢。要不然先試試?”
劉喜奎高興地:“試試就試試。”
說試試就試試。劉喜奎馬上行動起來。劇場內,還陽草在舞台上為劉喜奎等人排演新戲。
還陽草:“今天我們排演新戲《宦海潮》,這是一出揭露贓官的戲,這也是咱們第一次排演新戲。這出戲劇情很曲折,內容是說郭盛恩、餘天球、王如海三個人是換帖弟兄。姓郭的後來作了官,要霸占二弟餘天球的老婆餘霍氏,還想害死餘天球。餘得知實情,氣憤之極,便告到省城。郭暗中差人將餘推到水中溺死,還想謀害餘的兒子。餘霍氏被逼無奈,自盡身亡。餘的兒子逃出去找王如海,王如海幫助餘的兒子告狀,最後將郭判了死刑。劇情大概就是這樣。今天發單詞,派角色,劉喜奎扮演餘霍氏,有大段的唱,很叫好的。拿到單詞的,今天先背詞,明天就安場子。”
眾:“這戲還有點意思。”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可惜餘霍氏自盡了。”
“不自盡人們對贓官恨不起來。”
還陽草為大家派角色,發單詞。
還陽草給劉喜奎發單詞時說:“今晚鍾聲有戲,在城外,遠點。”
劉喜奎:“遠不要緊,正好咱們今天沒戲,抽空去看看。”
還陽草:“行。”
傍晚,還陽草和劉喜奎來到城外一個戲院門口,見廣告牌上寫著:“鍾聲主演文明新戲《沉冤記》”
還陽草和劉喜奎二人來到售票處買票。買票看戲的人還真不少。
還陽草和劉喜奎正準備進劇場,突然發現觀眾從場內驚慌地湧出,有人還大聲嚷嚷:“炸場嘍!炸場嘍!”“警察局把鍾聲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