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戲院門口亂哄哄的。

還陽草忙攔住一位觀眾問:“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這位觀眾說:“剛才警察局來了幾個人,以擾亂社會秩序的罪名,把鍾聲抓走了。”

“為什麽?”

“他們不讓鍾聲演《沉冤記》。”

“為什麽不讓演?”

“《沉冤記》是控訴北洋軍閥司法部門草菅人命的戲,看著挺讓人義憤的。昨天演出,台下人氣得都喊起口號了。”

還陽草:“鍾聲的膽子真夠大的。”

一輛警車呼嘯而去。

劉喜奎和還陽草呆呆地看著被衝散的人群。

還陽草:“今晚的戲看不成了。”

劉喜奎:“我們看了另外一出戲。”

還陽草:“可見演新戲是有危險的。喜奎,你說咱這新戲還演嗎?”

劉喜奎沉思片刻:“演,一定要演!再說,《宦海潮》這出戲北京不少科班都演過,不是都沒事兒嗎?我一定要演!”

還陽草:“那就試試吧。”

夏天仙劇場門口廣告牌上寫著:劉喜奎主演時裝新戲《宦海潮》不少觀眾很感興趣地議論著:

“劉喜奎也演時裝新戲啦。”

“《宦海潮》這出戲值得看。”

“這出戲有大段旦角的唱,劉喜奎演來是不會錯的,一定會出彩。”

“今天晚上這出戲要看看。”

夏天仙劇場後台化妝室內,劉喜奎、還陽草等人正在化妝。還陽草似有心事。

劉喜奎:“師傅,有什麽事嗎?”

還陽草小聲地:“喜奎,我聽有人傳,演新戲的鍾聲被警察局秘密殺害了。”

劉喜奎震驚地:“啊!”

還陽草搖搖頭:“這世道,太沒王法了。”

劉喜奎鎮定一下情緒,對還陽草說:“師傅,這件事你先不要說出去。今天咱這出戲是首演,大家夥心裏不瓷實,我怕有人知道了,會影響情緒的。”

還陽草點點頭:“我這心裏也有點打鼓。”

王經理走過來說:“劉先生,今晚演出《宦海潮》,我心裏有點不踏實。”

劉喜奎:“怎麽,你是怕座兒不好?”

王經理:“不是,今晚的座兒倒是沒問題,已經滿堂。我是怕有人搗亂。”

劉喜奎:“為什麽搗亂?”

王經理:“為什麽?這不明擺著的嗎?”

劉喜奎:“明擺著什麽呀?”

王經理:“肯定有人對演這路戲不滿意。”

劉喜奎:“誰不滿意誰別來看就是了。”

王經理:“哪兒那麽簡單呀。”

劉喜奎:“王經理,別擔心,戲是我唱的,有什麽事我擔著。”

王經理:“咱不是都盼著平安無事嗎。”

夏天仙劇場內觀眾如潮。第一排的邊座上仍然坐著南開的學生們。

舞台上,劉喜奎扮演的餘霍氏被郭盛恩糾纏著。

郭盛恩:“哦,美人,歸順了我吧!你的丈夫餘天球已經見了閻王了。跟著我,你吃香的喝辣的。我這官還要往上升,你還能做官太太!”

餘霍氏正色道:“郭盛恩,你這個小人,想當初你和我的夫君是換帖的弟兄,你做了一個小小的贓官就黑了良心,竟然殺友奪妻。你這個人麵獸心的家夥,我與你拚了!”

餘霍氏打郭盛恩一個耳光,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剪刀自刎而死。

台下一片議論:“這個贓官太壞了。”

突然,一個坐在學生旁邊的老者氣憤得過了頭,實在忍無可忍,竟跳上戲台,指著演郭盛恩的演員大罵:“你這個狗官,真是喪盡天良,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這個狗官!”

扮演郭盛恩的演員和扮演餘霍氏的劉喜奎都沒有思想準備,一下子愣了神。

扮演郭盛恩的演員躲避著老者的拳頭。老者竟不依不饒地在台上追打扮演郭盛恩的演員。二人圍著桌子團團轉,台下一片混亂。

坐在前排的幾個學生趕緊跳上台去,規勸老者:“老先生,這是演戲!不是真的,後邊還要演這個狗官受到懲罰呢。你老人家坐到位子上慢慢看吧。”

老者:“哦,是嗎,狗官還要受到懲罰?該罰,該罰,要重重地罰!”

學生扶著老者走下舞台,老者一邊走還一邊用很大的嗓門大罵狗官:“這個狗官,可惡極了,非要重重地懲罰不可!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扮演郭盛恩的演員為躲避老者的拳頭,鑽到桌子底下去了。等學生們把老者扶下台,他才又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

戲接著往下演。

郭盛恩:“可惜呀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就這樣殞命了!”

老者一聽又生氣了,站起來又欲行動。扮演郭盛恩的演員又準備躲避。學生們站起來製止了老者。

夏天仙劇場後台內,演職人員議論紛紛:“今天的事真新鮮,老頭進到戲裏邊出不來了!”“贓官就是招人恨!”“當官的千萬不能壞了良心!”

舞台上《宦海潮》劇仍在演出。

王如海宣布:“將狗贓官郭盛恩押赴刑場,執行槍決!”

全場觀眾鼓掌叫好。

有些觀眾將磚頭瓦塊、香蕉皮之類的東西擲向扮演郭盛恩的演員,演員抱頭鼠竄,跑到後台。

劉喜奎來到後台笑著慰問扮演郭盛恩的演員:”師兄,受委屈了,傷著哪兒沒有?”

“傷倒是沒傷著,多懸哪!”

劉喜奎:“今天還怕別處出事,倒沒想到這頭出了事兒!”

《宦海潮》的演出非常成功,演員們都很興奮。晚上議論紛紛。

第二天清晨,劉喜奎等正在空曠的田野上練功喊嗓。

還陽草匆匆走來,手拿一張報紙。

還陽草:“喜奎,你瞧快不快,昨晚演出的戲,今天上午《覺悟報》就登出文章,讚揚這戲演得好呢!”

劉喜奎:“還是南開這幾個學生,肯定他們又是整夜沒有睡覺。”

還陽草念報:“這出戲唱出了老百姓的心聲,劉喜奎的演出情真意切—”

劉喜奎感歎地:“看來咱們排新戲這條路沒錯!”

還陽草:“對,是沒錯。”

劉喜奎:“師傅,我還想過,咱們能不能自己編一出新戲?”

還陽草:“什麽新戲?”

劉喜奎:“日本人在中國的國土上耀武揚威,咱們編一出戲說道說道。”

還陽草吃了一驚:“這怕不行,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劉喜奎:“當然,這麽直著演,明著說,肯定是不行的。能不能想點別的辦法,讓他們挑不出刺來?”

還陽草:“想別的辦法?”

還陽草沉吟半晌:“別的有什麽辦法?”

劉喜奎:“比如演個別的什麽戲,中國人一看就明白,可他要想挑眼還不好挑。”

還陽草:“可不可以排一出戚繼光的戲?”

劉喜奎一聽,十分興奮,“這個主意好。戚繼光是一個曆史人物,抗倭寇又是真事,他們想挑刺也不好挑。老百姓看抗日本人的戲,也會覺著解氣。”

還陽草:“隻是—”

劉喜奎:“隻是什麽?師傅你說呀。”

還陽草:“咱們這個班子就指著你叫座了,戚繼光是老生戲,旦角戲不多,會影響上座的。”

劉喜奎:“你說這還真是個事。”

還陽草:“不管什麽戲,首先要考慮的就是上座,不上座,那就砸啦。”

劉喜奎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這樣吧,我來反串老生,演戚繼光。”

還陽草吃驚地:“你還能反串老生?怎麽沒聽你說過?”

劉喜奎:“小時候我老生、武生都唱過,連花臉也唱過,後來專攻旦行,就不大唱了。”

還陽草:“你要仔細想過,能行嗎?現在不是小時候,現在你有了名聲,可不能做沒有把握的事。”

劉喜奎自信地:“能行。”

還陽草:“那就再好不過。你反串老生,戲報一貼,準轟動,座兒沒問題。”

劉喜奎:“行,那就這麽定了。師傅,這份報紙我要收藏起來,什麽時候咱們和南開這幾個學生聊聊。”

還陽草:“好,回頭有機會我見著他們,跟他們約一約。”

《宦海潮》演出成功,觀眾一再要求加演,劉喜奎在舞台上繼續演出《宦海潮》。觀眾的情緒依然十分熱烈。但劉喜奎發現坐在第一排的南開學生們不見了,他們沒有來看戲。

劉喜奎的眼睛不時地望望第一排的邊座,希望看到學生們出現,但學生們始終沒有出現。她又向別處望去,也沒有發現學生們的身影。

劉喜奎一下場,就心中有事似地尋找還陽草。

劉喜奎:“師傅,怎麽今天,南開的學生們沒有來看戲?”

還陽草:“是嗎?我沒怎麽注意。”

劉喜奎:“我注意了。”

還陽草透過幕簾向觀眾席望去,果然沒有找到南開的學生們。

還陽草:“我明天去打聽一下。”

劉喜奎在準備《戚繼光》的演出。劉母非常擔心。這事兒太懸乎了。

劉母見著喜奎急急地說:“喜奎,聽說你要排戚繼光,還要反串老生?”

劉喜奎:“是的。”

劉母:“你很久沒演過老生戲了,能行嗎?”

劉喜奎:“沒問題,我心裏有數。”

還陽草進門:“喜奎,我到南開去打聽了一下,那幾個常來看戲的學生已經畢業了,聽說東渡日本留學去了。”

劉喜奎:“哦,不知以後還能不能見著他們?”

還陽草:“等他們學成回來,肯定還是能見著的,他們都愛看你的戲。”

劉喜奎拿出《覺悟報》看著,神情悵然若失。

這一天,戲班裏的演職人員集中在劇場舞台上,聽還陽草講話。

還陽草:“今天跟大家夥說說,劉先生的意思,咱們新近準備排演一出新戲,戲名叫《戚繼光》,這出戲大家夥也都是熟悉的。雖然是出老戲,我們要老戲新唱,特別在今天演這出戲,是很有意義的。”

一演員:“這出戲是不錯,可這是出文武老生戲,一般都是文武老生領班的演員唱的。咱們是旦角領班,誰演戚繼光呀?又是紮靠,又是武打的。”

還陽草:“我和喜奎商量過了,由她反串文武老生。”

眾議論:“劉先生反串文武老生?”

“還要紮大靠武打。沒見劉老板唱過呀,行嗎?”

“咱可從來沒聽說過。”

“我看準行,劉老板不會做沒把握的事。”

“劉老板真要反串老生,準上座。”

一位劇場雜役人員走進來:“劉老板,楊老板,我們經理請二位去一趟。”

還陽草:“我們正在說事,等一會兒行嗎?”

雜役:“不行,日本警察署來人了。”

眾驚:“啊!”

王經理的辦公室內,王經理正點頭哈腰地伺候幾個日本巡捕。

這幾個日本巡捕其實就是前些日子扣留劉喜奎的中國人。

劉喜奎和還陽草走進經理室,看見這幾個人,一愣,心想,他們又來找什麽麻煩。

劉喜奎問:“王經理,有什麽事嗎?”

王經理忙介紹說:“這是日本警察署的巡捕。”

劉喜奎:“認識,上次已然打過交道。”

巡捕見劉喜奎不像王經理那樣滿臉堆笑,心裏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還陽草:“這幾位先生是找我們的嗎?”

王經理:“可不是嗎。”

劉喜奎:“找我們有什麽事,我們正在排戲。”

巡捕:“我們正為排戲的事來的。”

劉喜奎:“哦?”

巡捕:“聽說你們要排一出叫《戚繼光》的戲?”

劉喜奎:“是有這麽一回事。”

巡捕:“戚繼光是幹什麽的?”

劉喜奎:“戚繼光是個民族英雄。”

巡捕:“怎麽個英雄法?”

劉喜奎:“他帶兵抗擊外族侵略。”

巡捕:“哪一個外族侵略?”

劉喜奎:“東海上的強盜。”

巡捕:“哪個國家人呀?”

劉喜奎:“倭寇。”

巡捕:“我問你,是哪國人?”

劉喜奎:“倭寇是哪國人你都不知道嗎?”

巡捕:“我這是問你呢。”

劉喜奎:“日本人。”

巡捕:“對嘍,是日本人,我早知道是日本人,不是日本人我們還不來呢。”

還陽草:“怎麽回事,你倒是說清楚。”

巡捕:“那倭寇是日本人,而且是古時候的日本人,就是說,是現在的日本人的祖宗。”

劉喜奎:“哦,我好像有一點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當初戚繼光就不該抗擊倭寇,對嗎?”

巡捕被噎住:“戚繼光抗倭寇,那是他的事,我是問你們,為什麽要演這出戲?”

劉喜奎:“我倒要問問,為什麽不能演?”

巡捕:“你是個聰明人,你想想,你演戚繼光抗擊倭寇,也就是抗擊日本人的祖先,日本人能高興嗎?”

劉喜奎:“我演這出戲,中國人高興。”

巡捕:“中國人高興算個屁,日本人不高興就是事!”

劉喜奎:“你高興不高興?”

巡捕又被噎住:“我、我當然高興,我是中國人嘛。”

劉喜奎:“這不結了。”

巡捕:“那不行,我、我不能高興。”

劉喜奎:“你到底站在哪一頭?你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巡捕:“我當然是中國人。”巡捕被噎住。他惱羞成怒,難堪之極:“混蛋!我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關你屁事,這出戲就是不能演!我如今在日本警察署當差,就得按日本人的意思辦。你要敢演這出戲,我們立刻把戲院子砸嘍,把門封嘍!把劉喜奎抓起來!再不就是趕出天津城!”

王經理:“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不演《戚繼光》不就結了。有什麽大不了的事。”

巡捕:“不這麽簡單。我看劉喜奎是個刺頭,說不定還有革命黨的傾向。今後,凡是劉喜奎的戲,就得給日本警察署送票,我們要嚴密監視。”

王經理:“是、是,這有什麽難的,這有什麽難的。”

巡捕:“王經理,出了事,你也擔著幹係,跑了和尚可跑不了寺。”

王經理:“那是、那是。”

巡捕:“我今天是客氣的,下次這種事再讓我撞上,二話不說先抓人。”

王經理:“是、是。”

巡捕:“走!”

王經理:“送長官,長官好走。”

巡捕大搖大擺地走了。

劉喜奎:“中國人甘願做外國人的狗來咬中國人,真叫人生氣。”

還陽草:“這有什麽辦法,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中國人裏頭就有這號貨。”

王經理:“別惹事了,讓他們聽了去,又是麻煩。”

劉喜奎回到居室,和還陽草、劉母三人議論此事,越議論越生氣。

劉喜奎:“中國人演戲要看日本人的眼色,這叫什麽事啊!”

還陽草:“這有什麽辦法,誰讓咱們自己不爭氣,說到底還是國家太弱,受人欺侮。戚繼光抗倭寇,是大大的民族英雄,現在算什麽呢?”

劉母:“唉,這世道,我們中國人倒是自己當不了自己的家。”

劉喜奎:“師傅,我不想在天津演出了,咱們上外地演吧。”

還陽草:“要是想離開天津,那就回北京演吧,伍老板不是邀過幾次嗎。”

劉喜奎:“行。”

還陽草:“我找王經理說去。”

劉喜奎:“成。隻是咱們也沒能和南開的學生道個別。”

還陽草:“你還惦記這檔事呢。以後有的是見麵的機會。”

劉喜奎和戲班回到北京,依舊在伍少卿的中和劇場演出。

這一天,劉喜奎、還陽草、劉母和科班裏的人走在北平街頭。他們發現街頭有不少腦後拖著長辮子的軍人。

劉喜奎:“瞧,這些當兵的怎麽腦袋後麵都拖一根長辮子呀。真有意思。”

還陽草:“這是張勳張大帥的辮軍。”

劉喜奎:“張勳?這人是幹什麽的?”

還陽草:“這是新近從徐州開來的軍隊。袁世凱死了以後,黎元洪又當了大總統。聽說黎元洪與國務總理段祺瑞不和,黎元洪罷了段祺瑞的官。段祺瑞也不是好惹的。各地軍閥紛紛通電責問黎元洪。張大帥就是進京來做調停人的。如今這江南一帶,就數他的勢力大。”

劉喜奎:“都民國六年了,他們幹嘛還留著大辮子?”

還陽草:“這是張大帥忠於清室的意思。張大帥久有恢複清朝帝製的心。此番進入北平,隻怕有好戲看了。”

張府大門屋簷下垂著幾盞燈,上寫大大的“張”字。

文武官員騎馬坐轎絡繹來到張府拜訪。

五大三粗、滿麵春風的辮帥張勳站在大廳中央向來訪的文武官員拱手致意。

一大員:“此番張大帥進入北平,為國為民備嚐路途勞頓。今張大帥坐鎮京都,我中華有望矣!”

張勳:“哪裏哪裏,全仗各位,全仗各位。在這國事危艱,群龍無首,幹戈頻起之時,張某雖不才,亦不敢苟且偷生,偏安一隅。此番進入北京,張某不敢興師動眾,僅帶五千人馬,還望各位大員鼎力相助。”

一大員:“中華多事之秋,張大帥不畏時艱,慨然出山,以解國危。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主,有張大帥一手擎天,我等敢不鼎力相助,有用得著我等之處,還請大帥盡管吩咐。”

張勳:“多謝各位捧場,有各位大員相助,我這心裏就更有底了。各位請裏邊坐。”

眾大員紛紛跟隨張勳進入大廳。

張勳:“請各位落座品茗,嚐嚐黃山的雲霧茶。”

軍閥、士紳、清室遺老圍坐一堂,一邊喝茶,一邊高談闊論。

一士紳:“大帥誌在複辟清室,已非一日。今日大權在手,一呼百諾,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失此不圖,更待何時?”

張勳聽此言不覺欣然:“複辟清室甚合我意,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清室遺老痛哭流涕:“這可是我們盼望已久的事情。大清幾百年江山,豈可一日傾覆,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也會蔭庇大帥成就大事的。”

張勳:“此話有理。此次進京,我是要大幹一番的。想我等皆食朝廷俸祿,豈可有悖朝廷。今天請大家前來,就是要商議大事的。為了給大家助興,我今天特意請來幾位京都名角唱幾折小戲,大家夥一起熱鬧熱鬧。”

眾:“好好好,乾坤大戲台,戲台小乾坤嘛,前朝的事,今朝的事,都是一個理嘛!”

張勳:“聽戲歸聽戲,聽完戲,咱們還要議大事呢。”

眾:“那是,那是。”

“複辟的事才是正經事嘛。”

張勳:“開鑼吧。”

張府大廳內用簾子攔成一座舞台,眾位賓客圍坐在台前,等著看戲。

鑼鼓家夥敲響,開戲了。

台上演著一出老生戲。

看客均拍手叫好,而張勳卻不怎麽感興趣。

張勳問旁邊管事的人:“要吃飯,一窩旦,今晚有幾出旦角戲?”

管事的:“有兩出,都是京城最知名的角兒。”

張勳:“男旦還是坤角?”

管事的:“都是幾個最有名的男旦。”

張勳不高興了:“不會辦事。”

管事的:“這幾個旦角可是最頂尖的。”

張勳:“再頂尖他也是男的呀。這麽大個京城,就沒有一個好坤角嗎?”

管事的:“有倒是有一個。”

張勳:“誰?”

管事的:“目前在京城最叫得響的坤角兒要數劉喜奎了。”

張勳:“劉喜奎?”

管事的:“對,這是近幾年最走紅的坤角。”

張勳:“多大啦?”

管事的:“也就是二十郎當歲。”

張勳立刻來了精神:“那為什麽今天沒邀來?”

管事的:“她今天在戲館有戲,沒得空。”

張勳不高興地:“這也算理由嗎?去,立馬給我找來!”

管事的:“是。”

中和劇院內劉喜奎正在台上演唱《蘇三起解》。觀眾情緒十分熱烈。

劉喜奎剛剛回到後台,還沒顧上卸妝,伍少卿急匆匆奔到劉喜奎的身邊。

伍少卿:“劉老板,張大帥府上的管事來了,要您馬上到張大帥府上唱堂會。”

劉喜奎:“這怎麽行?我這邊的戲還沒唱完呢!”

伍少卿囁嚅地:“如今的張大帥,可不同尋常,雖然不是大總統,可比大總統還大總統,誰也得罪不起!”

劉喜奎:“觀眾是掏錢看戲,也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張府大廳內老生戲依然在咿咿呀呀地唱。

張勳早就不耐煩了:“那個姓劉的坤伶,怎麽還沒來?”

管事的:“那邊戲一完,馬上就來。”

張勳:“什麽?那邊戲一完馬上就來,那邊戲不完就不能來嗎?混賬話!再去給我催。”

管事的:“是。”

張勳的管事又來到中和戲院,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上劉喜奎就走。劉喜奎妝都沒卸,實在無奈,隻得和劉母隨管事坐著人力車趕到張府。

劉喜奎在車上說:“中和的戲剛完,連口氣都顧不上喘,妝也沒有卸,就沒命地催,這叫什麽事呀!”

劉母:“現在說什麽也不管用,少說兩句吧。”

一行人在管事的催促下,走進張府大門。

張勳身邊的管事見沒卸妝的劉喜奎趕來了,鬆了一口氣:“來啦來啦。”

張勳:“來了就叫她馬上登場。”

管事的:“老生戲《文昭關》還沒唱完呢。”

張勳:“沒唱完就甭唱了,讓那個姓劉的馬上給我登台。”

管事的:“是。”

《文昭關》裏扮演老生的演員正在一板一眼地做戲,管事的在台側向他招手。老生演員不明白,還在一板一眼地唱。

管事的向張勳處望去,見張勳板著臉一臉的不高興。

管事的幹脆走上台去,把老生演員拉下來。老生演員莫名其妙地:“這是怎麽啦?出了什麽事?”

管事的:“什麽事也沒出,讓你下來你就下來,甭唱了。”

老生演員:“這是怎麽說,一出戲還沒唱完呢。”

管事的:“讓你下來你就下來,張大帥早就不耐煩了。”

老生演員:“怎麽?”

管事的:“大帥急著看坤角的戲呢。”

老生演員:“豈有此理,哪有這麽幹事的,哪有這麽幹事的。太拿人不當人了!”

管事的:“快走吧,一會兒大帥聽見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張勳似乎聽見老生演員在說著什麽,使問:“管事的,他說什麽呢?”

管事的:“沒說什麽,沒說什麽。”

管事的把老生演員推了下去。

鑼鼓重新響起,劉喜奎粉墨登場。她來不及卸妝化妝,仍是唱的《蘇三起解》。

劉喜奎一出場,張勳的眼睛都直了:“這個坤伶長得這麽俊,真真少見!”

劉喜奎唱:

“蘇三離了洪桐縣,

將身來在大街前。

未曾開言心好慘,

過路的君子聽我言。

那一位去把南京轉,

與我的三郎把信傳。

就說蘇三把命斷,

來世裏作牛馬我就當報還。”

張勳瞪大眼睛,神情異常振奮。

走過來一個副官,俯身在張勳耳邊說什麽,張勳不耐煩地揮手:“去去去,有什麽事回頭再說。”

劉喜奎的演唱博得一陣陣喝彩聲。張勳最為興奮。

張勳:“在徐州看過不少戲都沒有今天看得過癮,真是唱得人渾身上下都舒坦,就跟抽了白麵一樣,喔哈哈哈!”

劉喜奎的《蘇三起解》演完了,張勳忘形地站起來喝彩。

一個紳士模樣的人走到張勳的麵前,說:“張大帥,戲演完了,咱們該商議一下複辟大清朝的事。”

張勳:“明兒再說吧,今天我想會會這個女戲子。”

後廳內,藝人們演完戲,卸妝、洗臉、收拾東西,然後紛紛離去。一辮軍對劉喜奎說:“劉老板,張大帥請你留步,他有話對你說。”

劉母大驚:“今兒太晚了,有話明天再說吧。”

劉母和劉喜奎收拾完東西欲走,被幾個辮軍攔住。

一辮軍:“劉老板,張大帥請你去,你要是不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劉喜奎望著母親焦慮的眼神,說:“媽,別擔心,張大帥有話說,咱們就去一趟。”

一辮軍:“對,還是劉老板懂規矩。再說了,你不去也走不了哇。”

張府大廳內,張勳坐在太師椅上,手摩挲著兩個鐵球。

劉喜奎和劉母走進大廳。劉喜奎見著張勳,不卑不亢地說:“大帥,你找我有話說?”

張勳看一眼劉喜奎,二話不說,就喊:“來人呀!”

幾個辮軍應聲走上。

張勳:“抬上來。”

辮軍:“是。”

辮軍下去抬上三個柳條箱,張勳上前把三個柳條箱一一打開,是整整三箱銀元。

劉喜奎瞟了一眼,問:“大帥,這滿滿三大箱銀元,是給士兵的餉銀?”

張勳:“不是。”

劉喜奎:“是給藝人的賞錢?”

張勳:“也不是。”

劉喜奎:“那是什麽呀?”

張勳:“這是聘禮!”

劉喜奎:“嗬,這麽多的聘禮,大帥這是要聘誰呀?”

張勳指著劉喜奎說:“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