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駐華使館內。一間大辦公室內牆壁上掛著日本國的太陽旗,正中央懸掛日本天皇的畫像。對麵牆壁上還懸掛著一把日本軍刀。屋子陰暗森嚴,顯示著這裏的主人氣勢非凡。

日本公使坐在寫字台前蹙目凝神。他正為劉喜奎赴日演出事宜憂心。

宮本進屋:“報告,劉喜奎到!”

公使:“請進!”

劉喜奎進屋,公使迎上前去:“劉先生大駕光臨,快請坐。”

劉喜奎環顧四周,感受到氣氛的森嚴。她是個藝人,什麽場合沒見過?她怕什麽呢?她平靜地說:“公使先生,你找我有事兒?”

公使:“我不是找你,是請你。唔,哈哈哈。”

公使這麽一笑,氣氛有所緩和。劉喜奎坐在沙發上,不卑不亢,等著公使問話。

公使:“劉先生,我有幸親眼看了劉先生的表演藝術,那真是人間少有的享受,無與倫比!天皇陛下得知劉先生才藝過人,特邀劉先生訪日演出,以表日中親善,共生共榮。這可是難得之殊榮,一般人隻怕求也求不來的。”

劉喜奎:“確實難得。”

公使:“你瞧,這是給你印製的說明書、戲票,何等精美啊!”

劉喜奎:“真是不錯。”

公使:“別的不說,就是這精美的印刷技術也隻有日本國才有!”

劉喜奎:“公使大人真是太費心了!”

公使:“為了你的演出,我們還特地為你添置了戲衣,可以在天皇過壽時穿戴。”

公使一招手,隨從從內室捧出一摞精美的戲衣。

公使:“這是貴國蘇州的手藝,真是美輪美奐,加上你的絕色表演,那就盡善盡美啦!天皇陛下一定會高興的。”

劉喜奎:“真不知怎麽感謝公使先生的盛情。”

公使:“什麽感謝不感謝,隻要劉先生赴日演出成功,充分表達日中親善的美好感情,也就不枉我一片心意了。”

劉喜奎:“我們中國梨園行裏有個規矩,戲院老板要和戲班簽訂演出合同,才好演戲。戲院覺得合適就邀請你,戲班覺得合適就接受邀請,雙方簽訂了合同,演出便順利進行,這叫兩廂情願。”

公使:“劉先生說得好。我想問問劉先生,難道這麽好的事情,你不情願嗎?”

劉喜奎:“我倒是挺情願的。”

公使:“那好,我們一言為定!”

劉喜奎:“可我爹不讓我演。”

公使:“你爹?他在哪裏?”

劉喜奎:“他在甲午年間隨鄧世昌和日本國在黃海打仗的時候,不幸被打傷。”

公使:“哦,是這樣。他還活著嗎?”

劉喜奎:“他被活活氣死了!”

公使:“他生什麽氣呢?”

劉喜奎:“他生自己的氣,生自己不爭氣的氣。他沒能打勝仗。”

公使有點尷尬:“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嘛。”

劉喜奎:“我自己也想要去。你想,唱戲是在舞台上表演的,是要真情流露的,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到日本國演戲,我隻要想起我爹,我能笑得出來嗎?戲演不好,公使先生恐怕麵子上也不好看。”

公使:“劉先生,我鄭重警告你,你有很嚴重的反日情緒!這是很危險的!”

劉喜奎:“你錯了,我又沒有招惹什麽人,我隻想著演戲賺錢,養家糊口,怎麽會反日呢?哦,不去日本國演出,就算反日,那中國那麽多藝人都沒到日本國演出,都算反日嗎?”

公使在房間內走來走去,如同暴躁的獅子。

公使:“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劉喜奎:“公使先生,是你請我來的,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公使:“你是執意不願赴日演出?”

劉喜奎:“去,還是要去的,可不是今天。”

公使:“什麽時候?”

劉喜奎:“等到中國和日本國平起平坐的那一天!”

公使勃然大怒:“那一天不會有的!支那是劣等民族,永遠休想和大和民族平起平坐!讓你去,是抬舉你,你不要不識抬舉!”

劉喜奎:“我不去,難道你們還綁架我不成?就是綁架了我,到了台上,我不張口,天皇不得怪罪你嗎?”

公使:“難道你就不怕死嗎?”

劉喜奎:“實話告訴你,我幹了這一行,就沒把死當回事。”

公使暴怒:“呀,八嘎!”

劉喜奎:“我該走啦!我還忙著呢!”

劉喜奎站起來就往出走。

公使:“站住!”

劉喜奎停下來望著他:“你要怎麽樣?”

公使:“我要你——”

公使見劉喜奎毫不示弱,便將口氣軟下來,說:“劉先生,你先回去,好好養病,這事兒咱們回頭再商量。”

劉喜奎不卑不亢地走出日本國使館。

劉喜奎回到家裏,劉母、劉三和一群人在劉喜奎的居室焦急地等待劉喜奎的歸來。

劉喜奎回來了,大家忙問:“怎麽樣?”

劉喜奎平靜地:“沒事兒!日本公使請我去,無非是要我赴日演出。我執意不去,他也沒轍!”

劉母:“沒事兒就好!”

劉三:“真把人急壞了!”

“隻怕沒有這麽簡單!”還陽草在一旁抽煙,心事重重。

戲班裏一群人:“劉老板,您歇著吧,我們回去了。”

眾人離去。

劉喜奎:“多謝大家夥,別為我擔心。”

眾人離去後,隻剩下還陽草孤坐著。

還陽草:“喜奎!”

劉喜奎:“師傅,有事嗎?”

還陽草欲言又止:“早點歇著吧。”

還陽草走出門去。

劉喜奎望著還陽草的身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清晨,還陽草照例在劉家小院幫劉喜奎練身段。二人對打把子,還陽草總是出錯。

劉喜奎:“師傅,這個擋子,你又錯了。”

還陽草有些心神不定,勉強笑笑,說:“再來一遍。”

還陽草和劉喜奎又來一遍,還陽草又錯了。他的勁頭鬆下來。

劉喜奎:“師傅,你不舒服?”

還陽草:“沒有,我是想——”

劉喜奎:“有事兒嗎?”

還陽草:“我想下午請你到飯館喝兩杯。”

劉喜奎:“這又何必呢?想喝就在家喝吧。”

還陽草:“不,要上飯館。”

劉喜奎:“那我請你。”

還陽草:“我請你。”

劉喜奎想,還陽草執意要請她去飯館喝酒,肯定有什麽事,便答應了。

黃昏時分,劉喜奎與師傅在一個飯館雅座對坐小酌。

還陽草:“喜奎,這些年跟著你,你沒少照應我。”

劉喜奎:“師傅,你這話就見外了,你是我師傅,這些年你不僅教我演戲,陪我演戲,還幫了我不少忙。班子裏要是沒有你,那可就差勁多了。”

還陽草:“你的藝術好,我佩服!人品好,我佩服!梨園行裏出你這麽個人,不容易!”

劉喜奎:“師傅,你今兒怎麽盡說這些話?”

還陽草:“來,咱們喝一杯。”

還陽草:“我借師傅的酒,敬師傅一杯。”

二人碰杯,喝酒。

還陽草:“我想,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相處再好,終有一別——”

劉喜奎:“師傅,我們永不分別!”

還陽草苦笑:“最近我常想,我老了,氣力也不足了。我想脫離舞台——”

劉喜奎:“不上台可以,你就教教戲什麽的。”

還陽草:“不,我想在我有生之年,辦個科班,培養一批河北梆子演員。科班名字就叫《奎德社》,就是要學生像你一樣,有德有才。”

劉喜奎:“師傅,你辦《奎德社》,我不反對,我覺得師傅是不是對我不滿意?我什麽地方得罪師傅了,你指點我,我改!”

還陽草:“不,不是,千萬不要多心。你也不容易。要說不滿意,我是一丁點不滿意也沒有。就說這次不去日本演出的事吧,仔細想想,你是對的。但我總覺得跟著你,有些擔驚受怕。我勸你一句話,在這個世道上,要多點韌勁。古人說:嶢嶢者易折。你太剛烈,容易吃虧。”

劉喜奎無言,默默地點點頭。

還陽草:“人老了,總想圖個清靜,圖個安穩。所以我向你辭職。”

劉喜奎眼中湧出淚珠,動情地:“師傅!”

還陽草也動了真情,兩行老淚流了下來:“我覺著這會兒離開你,挺對不住你的,可是我又不得不這樣。喜奎,請你原諒啦!”

還陽草老淚縱橫,不能自持。

劉喜奎:“師傅對我的好處,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還陽草:“孩子,現在是亂世,世道不安寧,你要多加小心!”

劉喜奎:“師傅!”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

還陽草心裏明白,劉喜奎性子這麽剛烈,要改,恐怕是很難改的,俗話說,青山易改,本性難移,遲早要出事的.他隻好遠遠地離開,過幾天安生日子。

還陽草的離去,對劉喜奎打擊很大,她慢慢也品出滋味來了,她不能因為還陽草的離去,而改變自己的主意。

劉喜奎望著《荷趣圖》,望著《鬆竹梅圖》沉思。

劉三領一個總統府的侍從進屋。

劉三對劉喜奎說:“喜奎,這位先生是總統府的人,他有事找你。”

劉喜奎:“哦,什麽事呀?”

侍從:“劉先生,黎元洪大總統請您去一趟。”

劉喜奎:“大總統?”

劉母:”大總統怎麽會請你去?”

劉喜奎:”我想,大概是赴日本國演出的事吧!”

劉母:”會不會出什麽事?”

劉喜奎想了想:”不會的,能出什麽事呢?就是出事,我也不怕!”

劉喜奎隨侍從來到大總統黎元洪辦公室。

侍從:“大總統,劉先生來了。”

黎元洪滿臉堆笑,熱情地:“劉先生,久違了,請坐請坐。”

侍從沏茶端上,隨後退出。

劉喜奎:“好久沒見大總統露麵了。”

黎元洪:“咳,張勳把我擠兌走了。”

劉喜奎:“看來這大總統也是不好當的。”

黎元洪:“劉先生,你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當初建立民國的時候,我就不願意當什麽勞什子官,他們硬把我從床底下拉出來,扶到湖北省總督的位置上,後來又扶到總統的座位上,我也是沒辦法呀。”

劉喜奎:“大總統公務繁忙,找我有什麽事呀?”

黎元洪:“也沒什麽事。好多日子不見麵了,想跟你聊聊。”

劉喜奎一笑。

黎元洪:“劉先生最近都演些什麽戲呀?”

劉喜奎:“還不是那些個老戲。近來倒是排了幾出新戲,無非是懲惡揚善、警世喻人的。”

黎元洪:“好,好,好。聽說劉先生在藝術上也做了一些改革?”

劉喜奎:“踩蹺去掉了,這樣表演起來更加自如,化妝上也把三片瓦改成水波形,顯得更俊俏些。”

黎元洪:“劉先生不僅是藝術家,還是革新家,難得,難得。”

劉喜奎:“大總統有好些日子不看戲了吧?”

黎元洪:“咳,自從張勳複辟以後,我就退往津門作寓公了,所以也很少到京城看戲。張勳逃出京城,近日各方擁戴,我也不得不複位。咳,當這勞什子總統,真是勉為其難啊。好些個事,不是我說話就能算數的。”

劉喜奎:“大總統一國之尊,說話誰敢不聽?”

黎元洪:“我說話真有那麽大威力?”

劉喜奎:“當然嘍,這還含糊?”

黎元洪:“我給你下個命令,看靈不靈!”

劉喜奎:“我又不是你民國的官,也不食你總統的俸祿,你給我下的什麽命令?”

黎元洪:“看看看,還說一國之尊呢,連一個小小的戲子也不聽我的命令。”

劉喜奎:“你給我下什麽命令?”

黎元洪:“好命令,讓你光宗耀祖、名揚四海的命令!”

劉喜奎:“啊?”

黎元洪:“請你到日本國去演出,你看好不好?”

劉喜奎心裏早有準備,脫口而出:“不好,我已經告訴日本國公使了,我不去日本演出。”

黎元洪:“為什麽?”

劉喜奎:“日本人讓我家破人亡,如今我這個甲午戰士的後人,在藝術上有點號召力,有點姿色,日本人就讓我去慶賀他們的什麽什麽,討好天皇。好像他們對中國人挺友好的,這種事我能做嗎?再說,我給天皇演出,該笑的時候我能笑得出來嗎?”

黎元洪:“可是你不去,日本人能高興嗎?這樣會引起國際關係的。”

劉喜奎:“日本人是請我,我願意去我就去,不願意去,我就不去,這和國際關係有什麽牽連?如果他們讓我去,我就得去,莫非我是他們的奴仆嗎?”

黎元洪:“咱們是弱國,處處受人管製,何必招惹他們呢?”

劉喜奎:“不錯,我是弱國之民,可我有我的誌氣,國雖弱,民不可欺!你們當官的怕他們,我一個小小老百姓,我怕他們什麽?”

黎元洪:“你還挺會說,一套一套的。”

劉喜奎笑了:“戲台上的詞,可不都是一套一套的。”

黎元洪:“劉先生,這個小題,你就不要大作了,日本人逼我逼得好緊啊!”

劉喜奎:“日本人還為這麽個小題逼迫你民國大總統?他們也太不把你這個大總統放在眼裏了。”

黎元洪:“咳!好你一張利口,搞得我都沒的說。總而言之一句話,你是執意不去?”

劉喜奎:“不去!”

黎元洪:“那你還想在北京城演戲嗎?”

劉喜奎:“能演就演,不能演就不演,大總統看著辦吧!”

黎元洪見威逼不能生效,便有些泄氣:“咳,也不是我逼你,日本人那邊逼我,我是不好交代呀。”

劉喜奎:“這好辦,你讓日本人來找我。”

黎元洪:“找你?你不怕日本人?”

劉喜奎:“大總統怕日本人,我可不怕!”

隨從進來:“報告大總統,日本人來電話說,如果劉先生不肯赴日演出,要政府賠償他們的一切損失。”

黎元洪:“劉老板,你看看,你看看,日本人要賠償損失呢!”

劉喜奎說:“他有什麽損失,幹我什麽事?我是提出做幾件戲衣,這個錢我出,可他們得把戲衣給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其他的我一概不認,又不是我讓他們做這做那。”

黎元洪無可奈何地:“你不賠,那隻好總統府賠吧!”

黎元洪桌子上的電話機突然響起來,聲音挺大,黎元洪趕緊接電話。聽完電話,他突然臉色大變:“什麽,內閣總辭職了?是直係軍閥曹錕逼的!”

黎元洪放下電話氣得說不出話。

劉喜奎見狀,忙站起身告辭:“黎大總統,您公務繁忙,我該回去了。”

黎元洪口中喃喃地:“眼中太沒我這個大總統了。”

劉喜奎:“大總統,您這是說我呢?”

黎元洪:“啊,不,不,我是說他們。”

劉喜奎:“那我走了。”

外麵突然傳來一陣一陣的喧嚷聲。

劉喜奎去而複回。

劉喜奎:“大總統,不好了,您的總統府湧來了好些個人,把總統府包圍了,我都出不去了,怎麽辦呀?”

黎元洪:“什麽?誰把總統府包圍了?”

隨從急進:“報告大總統,步軍警察總罷崗,他們把總統府團團圍住了。”

黎元洪:“他們要幹什麽?”

隨從:“他們要軍餉、要欠糧!”

黎元洪:“軍餉,欠糧!明明知道政府拿不出來,故意提出這樣的要求,一定是有人背後唆使,聚眾鬧事,要我的好看。”

隨從:“還有一幫地痞流氓組成什麽公民請願團,更是亂喊亂砸!”

黎元洪:“他們要幹什麽?”

“他們說——他們說——”

黎元洪:“他們到底說什麽?”

隨從:“他們說要大總統您辭職!”

黎元洪氣憤地:“這又是曹錕的人幹的。哼!當初他們把徐世昌大總統逼下台,非要我出山,就任大總統。說民國天下,舍我其誰。說我是民選的大總統,合法的大總統,他們一定聽我的調遣。我在天津作寓公,不願當這個傀儡總統,曹錕、吳佩孚他們不答應。實際上,我做大總統,曹錕就是太上總統,哪件事我不是聽他的,兵權在他手裏嘛!現在他自己改了主意,想做大總統了,就又逼我下台,這成什麽事了?”

劉喜奎:“這總統的寶座還真是不好坐。”

黎元洪:“誰說不是呢?”他好像是對劉喜奎說,又好像自言自語:“其實,我這總統的任期也隻剩下幾個月了,他就如此急不可耐。哼,我偏偏不辭,看他怎麽樣!”

隨從:“大總統,外麵這群人怎麽辦?”

黎元洪:“給我接保定曹錕的電話。”

隨從:“是。”

隨從搖電話:“喂,喂!”

電話裏沒有任何聲音。

隨從:“報告大總統,電話線已經被掐斷了。”

黎元洪:“啊!”

隨從:“我出去看看。”隨從出門。

黎元洪:“成何體統,我還沒下台呢!”

劉喜奎:“這是舞台上演的逼宮戲,今兒讓我撞上了。”

黎元洪:“咳,這都民國啦,還這樣!”

隨從複上:“大總統,不好啦,總統府的水電全被掐斷了!”

黎元洪:“這簡直就是流氓手段!流氓!流氓!”

黎元洪氣得在室內走來走去。

黎元洪:“有出戲叫《白逼宮》,那是曹**漢獻帝的宮。漢獻帝見了曹操如同老鼠見了貓。我現在真成了漢獻帝了!”

劉喜奎:“這出戲我演過,我反串小生,扮演漢獻帝。真是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黎元洪對隨從說:“你去看看有什麽法子,先送劉先生回去。”

隨從:“是。”

隨從出而複進:“報告大總統,陸軍部次長陸錦來了,他要見您。”

黎元洪:“哦,陸錦?”

劉喜奎:“陸錦?”

黎元洪:“怎麽,劉先生也認識?”

劉喜奎:“認識,他常來看我的戲。他不是陸軍參謀處的處長嗎?”

黎元洪:“他現在是曹錕的大紅人,曹錕把他推薦給我,我讓他當上陸軍次長,如今曹錕得勢,他在曹錕那裏紅得發紫,隻怕還要升!這時候來見我,一定是曹錕派來執行特殊使命的。請他進來。”

隨從:“是。”

隨從下。

陸錦進,他沒注意到劉喜奎,直奔黎元洪而去。

陸錦:“黎大總統,你好嗎?”

黎元洪對陸錦的陰陽怪氣很不滿意,他不軟不硬地說:“我很好。你有什麽事嗎?”

陸錦:“大總統,步軍警察都不上崗,外國人很不滿意呀!總統府外麵圍了這麽多人,會引起外交使團交涉的。”

黎元洪兩手一攤:“我有什麽辦法?又不是我指使的。”

陸錦:“大總統可請曹大帥出麵調解呀。”

黎元洪:“總統府出不去,連電話線都被掐斷了,怎麽和曹錕聯係?連我的客人劉喜奎先生都出不去了。”

陸錦轉身看見劉喜奎,真是喜從天降。他即刻滿臉堆笑:“哦,劉先生也在這裏,看這事鬧的。您被困在這兒,怎麽不早說呢?這點小事,我還是願意效力的。”

劉喜奎:“瞧你這春風得意的樣子,敢情又做了布販子曹三的大紅人?”

陸錦:“哎喲,瞧您這張嘴,什麽布販子曹三,大帥當初是賣過布,那不是體驗民生疾苦嗎?如今人家是中華民國手握兵符的大帥!當今的——”

劉喜奎:“太上總統!”

陸錦:“話別說得那麽直。”

劉喜奎:“事實就是這麽回事,大總統,你說對嗎?”

黎元洪:“哼!”

陸錦:“大總統,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哪,各路人馬擁戴曹大帥,大帥自己倒未必想當這個總統,這也是順應潮流嘛。所以呢,您該歇歇啦,把總統的位置讓出來,好好享幾天清福。”

劉喜奎:“民國這官場呀,就是沒規矩,不像戲台上唱的那樣。黎大總統不是還當著總統嗎,陸長官隻不過是個次長,就敢這麽對大總統說話?”

陸錦:“劉先生,今兒你算是開眼啦,哈哈哈。”

黎元洪:“你不要說了。我決心已定,不當這個窩囊總統了,我還是回天津做我的寓公去。”

陸錦:“好,痛快!黎大總統真是識大局,明事理的總統。我馬上報告曹大帥,給黎大總統保留優厚的待遇。”

黎元洪:“可我告訴你,現在是民國了,這總統的位置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那要經過議會選舉的。現在議員們紛紛南下,恐怕連會都開不起來!”

陸錦:“這個就不勞大總統操心了。既然大總統決心已定,就請大總統交出印章!”

黎元洪:“交給你?”

陸錦:“曹大帥命令我代收。”

黎元洪:“要交我交給內閣。”

陸錦:“內閣已經全體總辭職了!”

黎元洪:“那我交給國會。”

陸錦:“國會吳議長不在京城。”

黎元洪:“你一個小小的次長,有什麽資格掌管印鑒?”

陸錦:“不是我掌管,我交給曹大帥掌管。”

黎元洪:“曹錕如今還不是總統。”

陸錦:“今天不是,過些天就是啦。”

黎元洪憤怒地把印鑒拍在桌子上,轉身離去。

陸錦小心地把印鑒包起來,裝進口袋裏。

劉喜奎:“陸長官,你這唱的是哪一出呀?”

陸錦:“這叫順者昌,逆者亡。這就叫世道。劉先生,今天你總算認識我陸某人了吧。”

劉喜奎:“是啊,我把你認得更清楚了。”

陸錦:“這叫能耐!男人嘛,不就是看能耐嗎?劉先生,我送你回家。”

劉喜奎上了陸錦的汽車,汽車開出總統府,走在街上。

陸錦得意地:“劉先生,你說咱倆今天見麵叫什麽?”

劉喜奎:“見麵就是見麵,還叫什麽?”

陸錦:“這叫緣分!”

劉喜奎笑:“又是緣分!這話你說過不止一次了!”

陸錦:“那說明咱倆的緣分神了!”

陸錦隨劉喜奎來到劉喜奎的住處。

劉喜奎:“謝謝陸先生送我。”

陸錦:“這還用謝嗎?如果劉先生需要,我可以天天送劉先生。”

劉喜奎:“好些時不見,你還是那樣。”

陸錦:“不錯,好些時不見,我是一點都沒變。”

劉喜奎:“我看你還是變了些的,發達了。脾氣也不同往常了。”

陸錦向劉喜奎大獻殷勤:“可是我對你的心是一點兒都沒變!喜奎,這些日子忙正事,沒見到你,我這心裏空落落的,還真想你。雖然我現在比過去發達了,可我心裏總惦記著你,一時一刻都要忘不了你。”

劉喜奎:“也真難為你了。”

陸錦:“雖說是好男兒誌在四方,可還有一句話,叫英雄難過美人關!”

劉喜奎:“你這個人呀,真是沒辦法。不過,今兒要不是你送我回家,我還真不知怎麽離開總統府呢。”

陸錦:“英雄救美,這是天意,咱們是誰跟誰呀!”

劉喜奎:“咳,又瞎說。”

陸錦:“這幾天我正忙著曹大帥的大事,我這口袋裏還裝著民國大總統的大印呢!趕明兒得閑,我再來看你。”

劉喜奎:“你是幹大事的人,別為些許小事浪費你的時間。”

陸錦:“你的事,在我來說,也不是小事。不過——大帥正等著我呢,我得趕緊走了。”

劉喜奎:“趕緊走吧。”

陸錦:“你是不是不願意我走呀?”

劉喜奎:“沒有呀?我巴不得你趕緊走。”

陸錦:“這你就不說心裏話了。我知道你對我刮目相看,我從你的眼神裏能看出來。女人嘛,就是要找有能耐的男人!過幾天我一定來看你,你等著我啊。”

劉喜奎厭煩地:“走吧!走吧!”

陸錦興衝衝、急匆匆地走了。

陸錦走後,劉喜奎來到劉母的房間。

劉母躺在**病體懨懨。

劉母擔驚地:“喜奎,你回來啦?大總統沒有難為你吧?”

劉喜奎:“沒有沒有,你別擔心,沒什麽事。媽,你身子骨好些了嗎?”

劉母:“還那樣。媽老了,不比年輕人。喜奎,剛才來的那個人是陸錦吧?”

劉喜奎:“是他。”

劉母:“他又糾纏你?”

劉喜奎:“是他剛剛送我回來的。現在民國是亂世出英雄,陸錦又趴上曹錕了,連大總統都敢欺負。”

劉母:“唉,亂世呀,遭殃的是老百姓!喜奎,你看我這病是一天比一天重,恐怕好不了啦。”

劉喜奎:“媽,快別這麽說,會好的。”

劉母:“你別安慰我,我心裏有數。喜奎,人活一世,都有這一天。別的事我都不惦念,唯有一件心事。”

劉喜奎:“什麽?”

劉母:“就是你的婚事。”

劉喜奎:“媽,這事你甭操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劉母:“你別不當回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一個人在世上闖**,太不容易了,找個好人家,也好有個幫襯。有人護著你,為你分憂解愁,為你拿個主意,媽也就不操心了。”

劉喜奎:“媽,有您在,還有三叔,都能為我拿主意。”

劉母:“我是沒什麽指望了,你三叔也年紀大了,他也是個沒主意的人。再說啦,你三叔也不能跟你一輩子。你真該張羅張羅自己的婚事了。”

劉喜奎:“媽,不忙。沒事。”

劉母:“喜奎呀,聽媽一句話吧。我知道你性子剛烈,這些年跟著你,雖說是不愁吃,不愁喝,可也擔了不少驚,受了不少怕。這倒不是為我,大半是為你。給你提親的人也不少,你總說不忙不忙,這一晃,又是幾年過去了,你要拖到什麽時候啊?喜奎,我事事依你,這件事你一定要依我。”

劉喜奎:“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劉母:“當初你和梅蘭芳要好,你倆是多好的一對呀,生生是你給拆散的。”

劉喜奎:“媽,這事兒我不後悔,當初要真的跟了他,他肯定沒好日子過,說不定一個大藝術家就毀了。”

劉母:“唉,找個普通老百姓也好,隻要本本分分過日子,處處護著你,我也就滿足了。要不然,我死不瞑目。”

劉喜奎動情地:“媽,我聽你的。”

劉母:“好,你總算有一句話了,回頭我讓你三叔托熟人給你說一個,你自己也要上心。”

劉喜奎點頭:“嗯,好吧。”

劉母:“這我就放心了。多年來我就是這塊心病,也不知我能不能等到這一天!”

劉喜奎:“媽,你別著急,一定能等到。”

劉母臉上露出了勉強的笑容。

保定曹錕府第內,曹錕正閉目養神。一個侍從為他按摩雙腿。

一個副官進來:“報告大帥——”

曹錕:“又是誰來啦?真是應接不暇。一個上午都來了十幾撥客人了吧?都是勸我當總統的,啊呀,真煩真煩。”

副官:“那——”

曹錕:“這次來的是誰呀?”

副官:“是陸軍總部次長陸錦求見。”

曹錕:“快叫他進來,我正等著他呢。”

副官:“是。”

副官轉身出去,曹錕揮手讓給他按摩的侍從離去。

陸錦得意地走進,畢恭畢敬地行一軍禮:“曹大帥!”

曹錕:“小陸,你來啦?怎麽樣,我正等著你的好消息呢。”

陸錦:“我向大帥報告一個特大的好消息。”

曹錕:“什麽好消息,快說,快說!”

陸錦:“奉大帥的命令,多路人馬圍攻總統府,有的動員步軍警察罷崗,向黎元洪要軍餉。”

曹錕哈哈大笑:“那個紙糊的總統哪來的軍餉?”

陸錦:“是啊。有的動員地痞流氓組成公民請願團,包圍總統府,要求黎元洪下台。有的通電擁護曹大帥當總統,逼黎讓位。更有絕的,是總統府的水、電、通訊都被掐斷了,你說黎元洪他能不答應下台嗎?”

曹錕:“這麽說,他答應下台了?”

陸錦:“他不答應成嗎?”

曹錕大喜:“好,好,好!各路人馬都該重賞!”

陸錦:“還有呢,我把總統的印鑒都給大帥您拿回來了!”

曹錕大喜過望:“是嗎?讓我看看!”

陸錦鄭重其事地將印鑒遞給曹錕,曹錕將印鑒拿在手上,翻來覆去撫摸,又在紙上蓋了幾個印,得意地哈哈大笑。

曹錕:“還是小陸會辦事,這回立了頭功,要大大地獎賞。”

陸錦受寵若驚:“謝大帥。”

曹錕:“那黎元洪呢?”

陸錦:“回天津作寓公去了。”

曹錕:“享清福去了,哈哈哈,隻是委屈他了。”

陸錦:“沒什麽委屈的,當初他上台還不是大帥您把他推上去的嗎?現在您讓他讓位,那他自然是應該讓位的。”

曹錕:“說得有理,說得有理!哈哈哈!這些天京城裏那班文臣武將、軍政要員紛紛到保定來,一再進言,要我當總統。”

陸錦:“大帥您德高功劭,您當總統是眾望所歸。”

曹錕:“其實我也不一定要當這個總統。本來嘛,黎元洪這個總統是我扶上台的,沒有直係做後盾,他能當總統?當個屁!所以呢,我說一句話,政府沒有不照辦的。我看這樣也挺好。”

陸錦:“好是好,可總沒有做總統踏實,名分也好。”

曹錕:“那班人也是這麽說的。按說呢,黎元洪的任期還沒滿,還差著幾個月呢,等他滿了,再由國會選舉也不遲。”

陸錦:“咱們可以讓國會選呀。舉個拳頭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曹錕:“你也別小看這幫國會議員,人稱豬仔議員,那是認錢不認人。聽說這幫議員紛紛南下,有的去了廣州,有的去了上海,國會選舉能不能湊足三分之二人數還不得知。”

陸錦:“這個好辦。議員們說,我們當個議員也不容易,都是花了本錢的。隻要給錢,叫選誰就選誰。”

曹錕:“那南下的那幫議員呢?他們分明是和我作對。”

陸錦:“大帥,他們和誰作對,也不會和錢作對。你想,南下有什麽油水呢?”

曹錕:“錢少了不管用,錢多了,從哪兒出呢?總不能從我個人的腰包出吧?”

陸錦:“自然不能讓大帥破費。選總統是國家的大事,大選的費用,自然應該列入國家的歲出中,由財政部設法籌款。”

曹錕:“對對對。不過,據我所知,國庫中也是空空如也。”

陸錦:“這個事情不勞大帥掛心。倘若大帥掛心,要我們下麵這班文臣武將有何用呢?議員們的選票費——”

曹錕:“我已經發話了,給錢!”

陸錦:“原說一張選票五百元,議員們不答應。”

曹錕:“他們要多少?”

陸錦:“五千!”

曹錕:“什麽什麽,要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