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售樓部經理就敲開了賴公子的辦公室。坐在老板椅上的賴公子,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本書。售樓部經理向他匯報了這個月的銷售情況:“花錢雇人的頭一個星期效果還可以,過了一個星期還是不行。這個月隻銷售了三十二套房,多數還是五十至六十平方米的小戶型公寓。”

賴公子聽後無語,沉默了足足有兩三分鍾才問:“傭金發了嗎?”

“雇了二十一人,已經走了十二人,傭金按減半的標準已發,剩下的九人還沒發。”

“發了吧,這九個人也不雇用了。”接著他又問,“保守點兒估計,下個月能銷售多少套?”

“還保守估計?不保守估計也才賣了三十二套!”

賴公子再也不問什麽,但對售樓部經理十分不滿意,就批評了幾句:“業績這樣差,再這樣下去我就把你們都炒掉!”

售樓部經理無奈地聳聳肩,什麽都沒說,就出了賴公子的辦公室。售樓部經理走後,賴公子痛苦地思索著,既感到很疲憊,也感到很無奈,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是一頭技窮的黔驢。

晚上,賴公子坐在海邊的德音咖啡廳,一個人喝著咖啡,聽著鄧麗君演唱的《何日君再來》,臉上並沒有露出一絲笑容。他冷眼向海邊望去,一對對恩愛的情侶,有的挎著胳膊在海濱大道上漫步,有的站在椰樹下擁抱接吻,讓他心生羨慕。不一會兒,一首爵士樂曲驟然響起,本來就心情不好的他,不願意聽這種鬧鬧吵吵的聲音,站起身,結了賬就離開了咖啡廳。

今晚他有點心兒神不寧,開起車就上了海濱大道,車裏循環放著鄧麗君的一些老歌,他邊聽著歌邊信馬由韁地開車前行。轉彎處,“海天大酒店”幾個字映入眼簾。他下意識地停下了車,不知道該不該去找袁慧,但兩條腿卻習慣性地走向了酒店的大門,輕車熟路地走進了洗浴中心。

“歡迎賴總!”因為他是這裏的常客,大家都認識他,值班經理主動向前打招呼說,“賴總,今天袁慧小姐已上鍾了。”他每次來這裏,都是點袁慧出鍾,所以值班經理先告訴他袁慧已經上鍾。

賴公子說:“隨便吧。”

進了V7 包間,還沒來得及脫衣服,突然聽到隔壁的V8 房間一個女人的哭聲。這絕不是那種打情罵俏的聲音,那聲音充滿了憤怒和屈辱,多少還帶有一種絕望。

怎麽這麽耳熟?他側過身仔細辨別,突然發現這是袁慧的聲音。

他衝出房間,和迎麵而來的房地產預售許可證審查中心主任潘振華主任撞了個滿懷。

“啊,怎麽是潘主任!”

潘振華說:“賴總,你來得正好,上次你給我介紹的那個袁小姐不聽話,快進來教訓一下她。”

賴公子問:“裏麵是誰?”

潘振華張望一下,看看四下沒人,就悄聲對賴公子說:“是王副市長的內弟劉曉峰,剛從澳大利亞留學回來。”賴公子一聽感到來頭不小,自己惹不起,就想退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時,房間裏又傳出袁慧淒慘的哭聲,讓賴公子內心無法忍受,就隨潘振華進了V8 房間。

進屋一看,袁慧的短裙已被撕破,臉上還有幾道血跡,一個人蹲在床邊哭。一個二十五六歲模樣的年輕人,叉著腰,嘴裏講著髒話,一看有人進來,顯得有些緊張。

袁慧一看是賴公子進來,就像盼來救星一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賴公子。賴公子卻裝作氣憤地說:“你是怎麽搞的?這麽不聽話!趕快出去,把你們老板找來!”袁慧聽後往外走時,賴公子暗示她不要再回來。

袁慧就這麽走了,劉曉峰十分不高興,剛要發作。潘振華介紹說:“這位是駿發山莊的老板賴總,他和這裏的老板比較熟,這個小妞讓賴總出麵收拾。”劉曉峰一聽是駿發山莊的老板,臉上立刻有了笑容,隨手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了賴公子。

賴公子一看,是南海市曉峰房地產銷售代理公司的總經理,就對劉曉峰說:“稍等一會兒,我讓這裏的老板給你換一個更靚的小妞。”

說著他就走出了V8 房間。

賴公子走出房間,找到領班,讓領班換一個小姐,又在走廊拐彎處的窗戶下,找到正蹲在地上哭泣的袁慧,偷偷把她領到V7 房間。

一進房間,袁慧一把把賴公子抱住,賴公子把袁慧摟在懷裏。袁慧雖然還在哭泣,賴公子卻感到自己獲得了一絲溫暖。

這天晚上,袁慧和賴公子在自己的家裏又住在了一起。可是,兩個人都沒有睡意,斜靠在床頭上。袁慧躺在賴公子的懷裏,使賴公子由於這一段時間樓盤銷售不好導致空虛的心裏有了一絲充實的感覺。

他問袁慧:“你為什麽從四川跑到南海市做這個行當?”

袁慧說:“我也是迫不得已。爸爸去世後,媽媽領著我和弟妹艱難度日,家境貧寒,入不敷出。我隻得輟學,隻身一人跑到南海市打工,掙錢養家糊口。你也知道,我媽的老病常犯,治病需要錢。我來南海市後經一個朋友的介紹,到了你上次去過的洗浴中心,但我堅持不出街,一直保持著處女身,這樣掙錢也不多。上次遇到你我就想,你對我那麽好,如果我把自己賣給一群男人,還不如隻賣給一個男人,我就聽從了你的勸告,來到了海天大酒店。因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就一直沒向你說出我的心裏話。”

賴公子聽後,把袁慧緊緊地摟抱在懷裏。其實,他的情感很複雜,雖然很喜歡袁慧,但又不能表白,隻能敷衍地說:“我也喜歡你。”

袁慧睜大眼睛,盯著賴公子,撒嬌地問:“真的嗎,賴哥?”

賴公子輕輕地點點頭,兩個人抱得更緊了。

第二天上班後,賴公子就接到潘振華的電話,問他什麽時間在公司,想去公司和他談一件事。賴公子說:“十點鍾過來吧。”

十點鍾,潘振華領著劉曉峰準時來到了賴公子的辦公室。寒暄後,賴公子問:“有什麽事?”潘振華看看在座的其他人,欲說又止。

賴公子揮揮手,讓公司的其他人回避。潘振華才說:“劉總在澳大利亞留學是學市場營銷的,他幾次到駿發山莊踩盤,覺得這個項目對外銷售的策略有些問題,廣告宣傳也跟不上。他對房地產營銷很有經驗,又有他姐夫王市長從中幫忙,對駿發山莊的銷售很有信心。他想接過你這個盤,由他做銷售總代理。”

賴公子不假思索地說:“劉總的條件這麽好,又有國外留學的經曆,為什麽不讓王副市長在市直機關找個公務員的職位幹幹?”

潘振華說:“你們經商再辛苦,也有別墅住著,有寶馬開著,去夜總會都可以大搖大擺地往裏闖。可我們公務員呢,表麵上看人人見了都點頭哈腰,可實際上呢?一個月就那麽點兒錢,在任時還好辦點,等退了休什麽都沒有了,所以王副市長不同意他內弟去做公務員。”

賴公子說:“那也不一定,事在人為,你們還有外快嘛。”

潘振華接過話題說:“你以為貪官是那麽容易當的嗎?那都是用腦袋換來的。就說前幾個月被抓起了的市財政局孫局長吧,眼看就要退休了,別人幾年前送他一百幾十萬,他不敢吃、不敢花、不敢存銀行,隻能藏在自己家的地板下。被檢舉後經檢察院搜查敗露,被判了十二年。”

賴公子避開這個話題,問劉曉峰:“怎麽個銷售總代理?”

他心裏想,自己對售樓部很不滿意,正愁不知怎麽解決呢,聽到潘振華這麽一說,覺得也是一個解決的辦法。

劉曉峰說:“大約還有二十幾萬平方米沒銷售吧?一年半時間我幫你全部售罄。咱們談好每平方米的平均價格、銷售進度的時間節點、代理費用的點數、廣告費用的分攤,別的就不用你管了。”

賴公子想了想說:“我的人你用不用?”

劉曉峰說:“我留一半,剩下的人由你處理。”

賴公子又問:“什麽時間接手?”

劉曉峰說:“給我一個星期做準備,我得和姐夫商量一下,看他還有什麽好的手段?”

潘振華插話說:“你看水灣六號院的銷售情況,就比你們駿發山莊好。”

賴公子說:“人家地段有優勢,所以才比我們的好嘛。”

劉曉峰接過話茬兒說:“也不完全是,關鍵在包裝。”

賴公子心想:劉曉峰在國外是學市場營銷的,有一定專業知識,加上又有主管副市長從中協調和幫助。再說現有的銷售部人員,隻出工不出力,自己又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如果換一家代理公司負責銷售,肯定比現在強,於是就表示同意。

劉曉峰和潘振華一聽很高興,雙方研究了銷售價格、銷售節點、代理費點數。取得一致意見後,賴公子說:“劉總,今晚你先起草一份合同文本,明天上午咱就正式簽訂合同。”

潘振華和劉曉峰走後,賴公子坐在辦公室的轉椅上,抽著煙、喝著茶,打著自己的如意小算盤。

他將轉椅轉動小半圈,看到水灣六號院售樓部門前,顯得靜謐而又整潔,隻有零星的人出出入入,心想:“東方誌遠,我這是借助國外的營銷專家,彌補我的不足,給你來個奇兵製勝之道,看你有什麽辦法破解……”

東方誌遠的女兒東方丹,從加拿大多倫多大學讀完國際金融碩士後就回國了。

這個在東方誌遠人生之路的關鍵時刻,曾給予他信心和力量的寶貝女兒的回歸,自然是一件讓他分外高興的事。東方丹回來的第二天就上了班,為了發揮她的專長,東方誌遠讓她出任公司的財務總監,並跟著肖紅學習一些市場營銷方麵的本領。

上班後的第二天,肖紅和東方丹一起,要向東方誌遠匯報這個月的銷售狀況。還沒等肖紅匯報,外麵傳來陣陣鑼鼓聲。三個人站起來一看,隔壁駿發山莊的售樓部門前,彩旗飄飄,兩道碩大的拱門,聳立在通往售樓部的路上,圍觀的人不少,顯得十分喜慶。原來今天是曉峰房地產銷售代理公司正式進駐駿發山莊的日子。

東方誌遠招呼肖紅和女兒坐下,讓她們匯報銷售情況。肖紅說由於市場形勢開始轉好和推出兩棟新樓盤,這個月銷售形勢不錯,總共成交九十六套房,每平方米均價在一萬兩千一百二十元,其中新客戶大約占百分之五十,有的還是駿發山莊的潛在客戶。肖紅還想匯報下去,東方誌遠打斷她的話說:“你們都看到了,賴公子這小子不知又出什麽幺蛾子了。你們要注意觀察。不管他使什麽花招兒,我們始終要保持平常心,穩紮穩打,用我們產品的品質,吸引客戶的購買欲望。”

肖紅說聲“好”後就走了,東方誌遠送她們倆走的時候,對肖紅講:“東方丹在國外學的是金融,對銷售不懂,我讓她在你身邊多學學,麻煩你多多關照。”

肖紅說:“阿丹很聰明,我們倆一定互相配合,把銷售抓好。”東方丹趁機接過話:“我什麽都不懂,還請肖紅姐多幫助!”

肖紅拉著東方丹的手說:“咱姐倆還客氣什麽。”

東方誌遠用慈祥的目光送走兩人後,沏了一杯咖啡,一邊思考著賴公子不知又出什麽樣的新花招兒,一邊品嚐著咖啡微苦轉香的味道。

近半個月來,通過報紙、電視、廣播等途徑,駿發山莊的廣告宣傳,連篇累牘地接踵而出,售樓部門麵也包裝一新,擴音喇叭的介紹一直不停。“依山傍海,歐式建築”“城中山莊,私密景觀”“價格低廉,拎包入住”的廣告詞,確實打動不少人。駿發山莊售樓部,每天都有大批客戶出出入入。但是,和水灣六號院每天都有一定數量的成交不同,駿發山莊成交落定的單數卻不多。

公司內部的電話忽然響起,東方誌遠拿起話筒,是肖紅的電話。肖紅在電話裏小聲說:“老板,售樓部來一位客戶,看中了高層二十九層的一個房間,和王副市長選中的戶型一樣,就是價格給得太低了,還說他市裏有人,問我們賣不賣?”

東方誌遠一聽心想,這又是一個難伺候的主兒,就問:“他給多少錢?”肖紅說:“低得離譜,對外開價每平方米一萬三千元,他隻能接受每平米八千元。”

東方誌遠感到這肯定是一個有背景的家夥,就問肖紅:“他叫什麽名?”肖紅說:“來的幾個人都叫他潘公子,叫什麽名字也不和我們說。”

拆遷成本、土地成本、建築成本、銷售成本、稅務成本,再加上財務成本,每平方米的成本起碼就已近萬元,他還真敢砍價,哪方神聖啊?東方誌遠果斷地對肖紅說:“隻耐心地做解釋,這個價格就是不賣!”不一會兒肖紅又給東方打電話說:“潘公子看談不下來,氣衝衝地走了。”

東方誌遠說:“不用管他,你們正常銷售。”

撂下電話後,東方誌遠心裏想:這是哪方來的大神?砍價還這麽硬氣?既然已經走了,索性就不用管他了。

下午四點多鍾,房地產預售許可證審查中心潘振華主任突然來電話,說晚上六點鍾請他吃飯,地點在海天大酒店。一想到預售許可證的事,東方誌遠的火氣就不打一處來,本想婉言拒絕,可又一想,以後還不知有什麽事求到他,就笑著對潘振華說:“有什麽事你就說,就不用破費了吧。”潘振華說:“晚上還有市政府常務副市長林賢良,還請老板屈尊賞光。”

常務副市長都去了,還說讓我屈尊?這不是罵人嗎?東方誌遠隻好答應。

晚餐在海天大酒店二樓三號房間舉行,能容納十五六個人的大桌麵旁,隻有他們三個人。點好菜後潘振華從包裏拿出一瓶十五年的茅台酒,還炫耀說這可是真酒。東方誌遠一看心裏想:“這不知是誰送的進貢品,還拿來顯擺招待我們!”因為不知道潘振華有什麽事,也不好開口問,菜上齊後,打開酒就吃喝起來。

喝過三杯酒後,常務副市長林賢良首先開了口:“東方董事長,潘主任的兒子相中了你的房,聽說價格沒談攏,能不能通融一下給點照顧?”

東方誌遠一聽,肖紅說售樓部來的那位潘公子,原來是潘振華的公子,總算對上了號。

東方誌遠放下筷子,就對林賢良說:“不是給點兒照顧,而是照顧大了。我聽售樓部說,對外一平方米開價一萬三千元,被潘公子砍到了八千元,水灣六號院的建築成本,每平方米就接近一萬元,潘公子開的價低於建築成本,市長你看怎麽辦?”

林賢良看了一眼潘振華說:“確實砍得太低了,能不能高出成本價一點兒賣給他?”

潘振華舉起酒杯說:“來,再幹一杯。”

放下酒杯,東方誌遠對林賢良說:“沒有不透風的牆,別的客戶知道了,你讓我怎麽處理?今後這房子還能不能賣了?”

潘振華趕忙插話說:“我讓孩子保守秘密,不讓他和任何人說。”

說完就和林賢良望著東方誌遠。潘振華心想:“常務副市長都說話了,你還不給麵子?如果不給,就太不知好歹了!”

東方誌遠露出鄙視的目光,心裏想:“這個潘主任還真是恬不知恥!本來為了保守客戶的秘密,哪位客戶成交的價格都不能對外說,但一看到他那樣子,就不能顧忌這些了。”

東方誌遠說:“和二位領導實話實說,市政府的王副市長,在水灣六號院也買了一套房,就在潘公子相中的那套房的樓下,視野還沒有潘公子相中的那套房好,價格是八五折,每平方米一萬一千零五十元。如果以一萬元賣給潘公子,讓我怎麽向王副市長交代?”

林賢良聽後,與潘振華麵麵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好。等了一會兒,潘振華看有點兒冷場,無話湊話地問:“你能賣少錢?”

東方誌遠回答:“根據房間的位置和視野,按照現在的市場行情,每平方米起碼得一萬一千一百元吧,總不能比王副市長的還要低吧!”

林賢良對潘振華說:“東方董事長把話都說到家了,你回去和家裏人再商量一下?怎麽樣?”

東方誌遠對潘振華說:“如果貴公子想買,過幾天讓他找我。”

晚餐在不太和諧的氣氛中結束了。

過了幾天,仍不見潘公子來售樓部。又過了幾天,售樓部經理肖紅向東方誌遠報告說:“潘公子在駿發山莊買了一套房,隻能看到山景卻看不到海景,每平方米是一萬一千元。”東方誌遠歎了口氣,看來是自己把潘振華得罪透了,便對肖紅擺擺手說:“你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