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鎮的槍聲在夜裏驟然響了起來。

“晏冬,發生了什麽事情?”半夢半醒的小君猛地坐了起來。驚叫了一聲。

身上的傷還沒有愈合的晏飛一躍而起,熟練地從床邊抓起衝鋒槍和刺刀,閃到小君的床邊,冷靜地說:“不要怕,有我在!”

小君才想起這個男人並不是晏冬,而是晏飛。一顆心慢慢地冷了下去。

“發生了什麽事情?”黑暗裏,小君淡淡地問。

“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都不會讓你受到傷害……”晏飛說。

小君在黑暗裏沉默。

“本來我是想等我傷好了之後就送你回中國的。”晏飛停頓了一下,才說。

“沒關係……”黑暗裏小君淡淡地說了句。

幾天之後,晏飛出了趟門,回來的時候讓小君大吃了一驚。晏飛的臉上全是油濺之後燙的泡,而且抹得黑、醜陋,完全變了一個人樣。

“晏飛……你這是做什麽?”小君吃驚地望著他。

“以後不要叫我晏飛了,叫我阿飛就可以了,我在天堂鎮也隻有兩個人知道我的真實名字,一個叫伍大平,今天被我殺了,另一個就是你!”晏飛淡淡地說。

“是不是中國警察追捕你來了?”小君冷冷地問了句,“早知道如此,何必當初呢?幹脆回去投案自首吧!”

晏飛盯著她,很久才微微歎息了聲:“你和我在一起這麽久了,還是不了解我,我晏飛做的事情,槍斃十次也不夠,我什麽時候害怕過?”

小君無語。

“是因為他來了……”晏飛一字一頓地說。

“他……晏冬?他在哪裏?”小君失聲喊了出來。

晏飛的眼睛黯淡了下去,若有所失。“他就在老街李忠國的身邊,他用的是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到這邊來做什麽,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不會是來追捕我的,因為他是特種部隊的軍人,不會來做追捕我的這些小事情。如果我用晏飛這個名字,遲早會給他添麻煩,而且,我和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我不得不毀了自己的容貌。”

小君的心微微一顫,她偷偷看了一眼晏飛,晏飛也在看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地說了句:“晏飛,對不起,我錯怪了你。而且,我要謝謝你,我兩個爸爸都是軍人出生,為祖國的事業一生奮鬥,晏冬也是為祖國的事業而奮鬥,你在大關節上能夠把持住自己,也算是為國家做了貢獻。”

“國家?我沒有那麽高尚,隻是因為他畢竟是我的弟弟,我唯一的親人,我再無情,也不能對他無情啊!”晏飛歎息了聲。

小君沉默了一下:“無論怎麽說,我都要感謝你!”

“現在局勢平靜了下來,我想送你回國。”晏飛忽然說。

“我……想去見晏冬……悄悄地見一麵。”小君慢慢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漸漸隆起的肚子,那裏麵,是晏冬的孩子。

“你想見他?我可以安排你去,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已經和李忠國的女兒李美娜結了婚,那是一個剛從美國留學回來、非常漂亮的女人。”晏飛說。

“不可能,怎麽可能呢?他是在執行秘密任務,那不是真的!”小君咬著嘴唇,猛地喊了出來,她感覺,自己的心隨著喊聲破碎了,碎了一地,碎成千萬塊。

“傻女人……”晏飛歎了口氣,“我今天就帶你去,不過不要叫我晏飛,叫我阿飛。”

晏飛和小君在兩天之後就到了老街郊外,遠處一個車隊開了過來,前麵一隊士兵開路,大聲吆喝閃開。晏飛拉著小君站在路邊,可是一輛車上的一個軍官看到了晏飛腰上的刺刀,他的心微微一動,一揮手,一群士兵呼啦一下圍了上去,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晏飛。

晏飛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小君的前麵,義無反顧,讓小君的心一陣感動。無論如何,晏飛愛自己是真心的。

“你是什麽人?”那個軍官正是負責李忠國安全的阮文基。後麵的車上正是剛剛視察回來的李忠國,還有晏冬、李美娜和蒼狼特戰隊的幾個戰士,他們現在的身份是晏冬的貼身保鏢。李美娜的身後跟著強尼和卡恩,兩人雖然不清楚晏冬的真實身份,但是他們對晏冬的身手卻是敬佩有加。

“我叫阿飛,是一個中國人,我以前是幫金司令送貨的,現在想過來投奔李司令……”晏飛不亢不卑地說。

阮文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仔細地看了他腰上的刺刀。他的刺刀和晏飛的刺刀一模一樣,這個沒什麽好奇怪的,阮文基的手下都是人人有一把一模一樣的刺刀。阮文基對刺刀有一種特別的感情。特別是中國人的刺刀,因為幾十年前,中國人的刺刀和越南人的刺刀經過很多次生死較量。

阮文基感覺自己對中國人的刺刀了解得並不多。

“會打槍嗎?”阮文基忽然淡淡地問了句。

“會。”晏飛說。

“殺過人嗎?”阮文基繼續問。

“殺過。”晏飛回答。

“殺過多少人?”阮文基饒有興趣地問。

“不少。”晏飛冷冷地回答。

阮文基一揮手,警衛連的人就退了下來。阮文基用手對幾個本地的士兵一指:“你們,上去幹掉他,無論用什麽辦法都行。”

幾個士兵一起吼叫起來,也就在那一瞬間,晏飛衝了上來,拔刺刀,左衝右刺,他的動作並不很快,但是他的刺刀一刺必中要害,幹淨利落。僅僅一分鍾,幾個士兵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人就已經軟軟地倒下了。

晏飛冷冷地站著。

刺刀還滴著血!

血噴出飛濺在地的聲音。

“啊!”小君發出了一聲驚叫聲。她並不是看見晏飛殺了幾個人,而是看見一個朝思暮想的男人出現在她的眼前。

晏冬。

小君雙手捂著臉龐,眼淚從手指縫之中流了出來。她的身體在風中搖搖欲倒。晏飛扶住她,她無力地倒在他的懷中,失聲痛哭。

晏冬的心一陣疼痛,李美娜正親密地挽著他的胳膊。晏冬不動聲色,他看了小君一眼,又看了一眼晏飛,晏飛的樣子已經完全改變了,但是他驕傲的眼神卻永遠不會變。

兄弟兩人都淡淡地看了一眼,晏冬把目光緩緩地移開:一個是自己的哥哥,一個是自己的愛人……

“晏飛,你看,這個男人多愛自己的女人。”李美娜被感染了,動情地呢喃。

“我也一樣愛你!”晏冬柔柔地對李美娜說了句,李美娜一隻手揪住晏冬的腰,狠狠地扭,但是晏冬的臉色始終沒有變一下。

李忠國也在車上看到了這一切,他高興地說:“這個人是條好漢呀!”

阮文基淡淡一笑:“我是李司令的警衛連長,願意跟我嗎?”

“願意。”晏飛回答說。

晏飛跟阮文基到了老街,把小君安排在旅社裏,自己跟著阮文基。有空的時候,他就會回來陪小君。

“想什麽時候回去嗎?我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晏飛問。

小君沉默,眼淚忽然從眼睛裏滾落下來。

“你為什麽哭了?”晏飛慌了,忙去給她擦幹眼淚。

她淡淡地問:“晏飛,你曾經說過要愛我,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算!”晏飛立刻回答。

“我答應嫁給你!”她淡淡地說。

“好!”晏飛用力把她摟入懷中,低下頭就吻了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有點涼。小君沒有拒絕他的吻。

“我看得出來,他們是真心相愛的……”小君慢慢平靜下來。有一種愛叫放手,如果愛情已經遠去,為什麽不讓愛情去飛?

“不要告訴他孩子是他的。”她低低地哭泣著。她在說的時候,心在疼痛,在流血。

晏飛點點頭,忽然笑了:“也許他的心裏真的愛著你呢?”

晏冬一夜輾轉無眠,遇到小君和晏飛簡直像在夢中一般。

而且他明白晏飛為什麽要毀容,那是他知道自己也在緬甸。

他也知道,知道在執行特別任務,隻是為了保護自己!

這是一種無法割舍的兄弟之情。

李美娜就躺在他的身邊,雖然她們並不是真正的夫妻,但是那年輕和美麗的身體對他真的是一種致命的**。

“親愛的,你在想什麽呢?”李美娜想起白天晏冬對她的深情表白,有些迷醉了。

現在已經是收割罌粟的季節,金三角到處都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晏冬和李美娜帶著一隊人馬四處巡查,保護邊界上村莊收割的罌粟安全地送到提煉廠。老街和天堂鎮都有罌粟提煉廠,而且規模不小,並且全部是現代化的設備。以前的金森和李忠國都不允許私自提煉罌粟,主要是利於管理,金三角出產的就是毒品,誰有毒品,誰就有錢,有了錢,就有了槍,有了槍就有了力量……而且私人提煉毒品的損耗太大!

晏冬和李美娜把所有提煉廠的詳細位置標注出來。

這是“雷霆行動”的計劃之一。

不過這是“雷霆行動”最後的計劃。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實施這一個方案。

中午時分,李忠國的四房太太米小花來到一家賭場。這是一個年輕,美麗,妖冶,甚至**的女人。李忠國比她大了三十多歲,卻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百依百順,先後打發走了前麵三個太太,獨寵她。

這個女人喜歡賭博,她剛站在賭場的台階上,就看見一輛吉普車從前麵開過,車上有一個女人,她沒有看清楚。不過女人旁邊的男人她看清楚了。黑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衫,挺拔的身體,頭發一絲不亂,俊美的臉。在米小花專注地打量這個年輕、英俊、高貴的男子的時候,這個男人也剛好看了她一眼,那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令她芳心大亂……

“完美的男人……誰家的?”米小花立刻胡思亂想起來,但是那輛車很快就開走了,隻留下一個美麗的夢境。

不過在晚餐的時候,米小花意外地見到了那個占據了她的腦袋一個下午的完美男子。

“佳浩,這個是你小媽!”李忠國興奮地給兩人介紹。米小花睜大了眼睛,居然從來也沒有如此嬌羞地低下了頭,一顆心也怦怦亂跳。而李佳浩卻顯得大方得體,而且聲音也格外溫柔禮貌:“小媽好。”

李佳浩的身邊是一個秀發披肩,皮膚白皙,美麗動人的日本女孩,是李佳浩的日本同學,名字叫山口美惠子。

晏冬和李美娜不在老街,父子在藍苑大酒店團聚,李佳浩留學日本已經有好幾年了,中間才回來一趟,而且也就呆了幾天又匆匆離去。李佳浩當年能到日本留學,是日本人山口雄夫,也就是代因幫的忙,而且拿到日本的永久居留卡,算是一個日本人了。

山口雄夫是日本黑社會集團山口組的重要成員之一,李佳浩很自然地成了山口組的成員之一。表麵上李佳浩文質彬彬,斯文有禮,實際上,此人陰險狡詐,詭計多端。

代因在中國被抓之後,山口組在中國的生意全部中斷,這個時候山口組派李佳浩回來,是想繼續發展以前的生意。或者說李佳浩遲早能繼承李忠國的事業,那個時候山口組實際上就已經控製了金三角的大部分毒品,那麽山口組在全世界黑幫之中的聲威將大大的提高,利益也將呈幾何級地增長。

後來李忠國和李佳浩單獨談話:“佳浩,你已經快二十七歲了,而我,也已經老了,你是不是該娶老婆生兒子了?”

“這個父親不用著急。”李佳浩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個日本女孩不錯,人長得漂亮,又溫柔體貼,你是不是要娶她做老婆?給老子生幾個混血孫子。”李忠國心情不錯,哈哈大笑。

“其實兒子在東京已經有中意的日本姑娘,山口美惠子是兒子的同學,是兒子特意從日本帶回來,孝敬您老人家的。”李佳浩認真地說。

“真的?”李忠國瞪了他一眼,有點遲疑不定。

“您養育我這麽大,又把我安排在日本,我盡點孝心也是應該的。”李佳浩忙說。

“好,這份心意我領了。”李忠國眉飛色舞。

一連幾天,他都泡在溫柔鄉裏,米小花恨得咬牙切齒,卻沒有一點辦法。

“父親,有一位日本客人要和您談生意,而且是談一筆很大的生意。”有一天,李佳浩對李忠國說。

“這些事情你完全可以做主,拿不定主意的,你可以和妹妹、妹夫商量一下,金三角遲早是你們兄妹的,而且,你妹妹、妹夫都很不簡單。”李忠國笑吟吟地說。

“可是這筆生意非常地大,日本客人隻和您一個人談。”李佳浩小心翼翼地說。

“好吧!”

在李忠國的辦公室,李忠國見到了這個日本客人,六十多歲,頭發已經花白,幹瘦,一雙眼睛細小,卻精光電閃。一身黑色的西裝筆挺,人也挺直地坐著。

“李司令,鄙人山口木次郎,是山口株式會社第二負責人,山口雄夫是鄙人四弟,他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關係網被中國警察破壞,讓山口株式會社和李司令都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對此,鄙人對李司令表示歉意!”山口木次郎站了起來,深深地鞠躬。

“小日本花樣就是多。”李忠國沒有說出來。

“鄙人此次前來,就是為了和李司令繼續合作!”山口木次郎說。

“現在中國布置得很嚴密,想從雲南入境已經很不容易。”李忠國臉色微微一沉,歎了口氣,“如果貨運不出去,就隻能是抱著一個金元寶,卻沒有一點東西吃。”

“現在的形勢對我們都不利,所以,我們山口株式會社經過研究,已經有了另外一套辦法,我們讓一小部分貨從雲南進入中國境內,這些貨能順利到達固然更好,在半路被中國警察攔截了也無所謂;而其餘的大批毒品從泰國海岸運回日本,再從日本到韓國、俄羅斯、中國內地以及台灣、澳洲,甚至南洋……”山口木次郎認真地說。

李忠國驚奇地睜大眼睛,不得不說,小日本的頭腦就是聰明,日本是一個進口毒品的大國,如果毒品從日本返流回來,的確讓人防不勝防。

“可是這條海路太漫長了,怎麽能把貨帶回日本?”李忠國問。

“這就是事情的關鍵所在,山口株式會社已經從俄羅斯軍方秘密訂購了一艘小型潛艇。這種潛艇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潛艇之一,能深潛四百五十米,足可以擺脫亞洲任何一個國家的潛艇追蹤和打擊……”山口木次郎緩緩地說,“因為來回一次不容易,所以我們一次訂貨不少於十噸,你們負責用軍隊把貨一次性送到海邊,其餘的事情我們辦。而這筆資金將是一個天文數字,我們除了將攜帶大量的現金,還得通過瑞士銀行轉賬,其中一部分貨款隻能在貨物到了日本之後才有辦法……”

李忠國聽明白了,這個家夥要欠自己的賬。不過他想明白了,現在金三角周邊的形勢嚴峻,大量的毒品運出去已經不容易。不過自己用軍隊送出去應該容易很多,更何況山口組是日本最有名的黑幫,和自己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信譽度不錯。

“這件事情讓我好好考慮一下……”李忠國說。

“好,我等司令的好消息……”

晏冬和李美娜接到父親李忠國的緊急命令,立刻回老街。

前麵有一輛汽車滑下了山溝,傷了幾個人。晏冬和李美娜跳下車,指揮兄弟們救人,附近的一些百姓也來看熱鬧。

兩個皮膚黝黑,穿迷彩服的人剛好從這裏經過。

一個年紀比較大的人看見了晏冬,立刻臉色大變。他旁邊的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人,精壯,平頭,一張刀削一般冰冷的臉,一雙冷酷的三角形眼睛,他的腰上,斜斜地插著一把刺刀,一把越南特工常用的那種烏黑的刺刀。

晏冬正在指揮兩個兄弟幫忙,忽然感覺身後有一股凜冽的殺氣。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一雙冰冷而且驕傲的眼睛。

一把烏黑的刺刀,但是刺刀的尖部位幾公分卻雪亮,寒氣逼人。

晏冬微微一怔:這個人有一點像阮大雄,隻不過阮大雄平靜如水、沉穩如山,而這個人則鋒芒畢露。

這個人是誰?

兩人的眼睛足足對峙了五秒鍾。這個人就轉過身去,和另一個人一起離開。

“阿傑,剛才你看的人就是晏飛,就是他殺死你哥哥阮大雄的。”這個年紀大一點的越南人就是當日在山林之中伏擊晏飛唯一幸存的人,他本來躲在密林之中,但是看到其他人都死在晏飛手中,他不敢輕易出手了。他悄悄地跟著晏飛,想找一個好機會殺了晏飛,奪走他手中的毒品和鈔票……後來,阮大雄出現了,在阮大雄被晏飛刺中之後,躲在遠處的他再也不敢跟下去了。

阮大雄的弟弟阮阿傑從越南來到緬甸,因為是同鄉,這個人就把阮大雄被殺的消息告訴了阮阿傑。阮阿傑帶這個人到老街是來投奔阮文基的,卻不想在路上遇到了晏冬。

晏冬和晏飛長得太像了,這個越南人就把晏冬當成了晏飛。

“那個中國人的刺刀太厲害了……”這個越南人額頭冷汗淋漓,說話的時候,連嘴唇也在哆嗦。

“比我的刺刀還要厲害?”阮阿傑冷冷地說。

這個越南人心有餘悸。

“他死定了,我的刺刀之下,從來沒有活口!”阮阿傑冷冷一笑。他的刺刀忽然拔了出來,閃電一般紮在這個越南人的胸口,然後他就向前躥了幾步。

“你的刺刀真有那麽厲害嗎?”這個越南人還在說,他的眼前,忽然躥起一股紅色的血箭,發出“嗤嗤”的聲音,他居然莫名其妙地問了句:“發生了什麽事情……”

阮阿傑站住之後,慢慢地轉過身,一張冰冷的臉,一雙冷酷的眼睛。他把刺刀舉在眼前,凝視著刺刀尖,嘴角慢慢泛起一絲冷冷的笑,然後把刺刀緩緩地插回腰上的皮帶。

那個越南人忽然感覺全身的力氣在一瞬間消失了,無影無蹤。不過,他總算明白了,張開嘴,發出的聲音微弱得隻有他自己能聽得見:“你……”

那飛濺的血就落在阮阿傑的腳尖前,再遠一公分,就能濺到他的身上。

阮阿傑到了老街,找到了阮文基。阮文基曾經是阮阿傑的教官,在他所有的部下之中,阮阿傑是最出色的一個。

“阿傑,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多天了。”阮文基激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來,我們越南人在金三角就能站得更穩。”

“教官,我不會給你丟臉的。”阮阿傑淡淡一笑。

“阿美也在老街,隻是大哥去了中國,到現在也沒有回來。如果他能回來,我們兄妹就能團聚了。”阮大雄和阮文基不僅僅是同鄉,還是十多年的戰友,情同兄弟,彼此之間也一直當成了兄弟。

“教官!”阮阿傑心頭微微一痛。

“不要叫我教官,叫我二哥!”阮文基立刻打斷了他的話。

“二哥!”阮阿傑改口喊了聲。

“我的兄弟。”阮文基和他擁抱了一下,“阿美是一個叫晏飛的兄弟從孟連救出來的,那個晏飛是一條好漢。他是中國人,用一把中國軍人常用的刺刀,一個人敢深入莫家輝的虎穴,斬殺莫家輝。有空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晏飛?”阮阿傑問了句,“用一把中國刺刀?”

“他現在已經是李司令的女婿!”阮文基說。

“我在進城的時候見過他。”阮阿傑淡淡地說了句,他已經知道了哥哥的死訊,而且知道了殺害哥哥的凶手,但是這個凶手卻是李忠國的女婿,殺兄之仇一定要報,所以,阮阿傑決定不說出所知道的一切。

該怎麽才能殺掉晏飛,為哥哥報仇呢?

隻是他永遠想不到真正殺掉阮大雄的人就在他的身邊。

阮阿傑注意晏飛是在夜裏的酒會上,第一,幾百個越南人之中隻有一個中國人,本身就能讓人注意。第二,他用的是一把刺刀,和晏冬一樣的刺刀。殺害他哥哥的刺刀。

“這個人叫阿飛,以前在天堂鎮給金森送貨到中國,金森完蛋之後,他到老街,我看他身手不錯,就把他留在我們警衛營裏。”阮文基給阮阿傑介紹。

“阿飛。”

“阿傑。”

兩人都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良久,才一起慢慢地伸出手,握了一下,兩隻手都是冰冷而且堅硬的。

李忠國的家宴,隻有自己家中的六個人,他的保鏢阿裏站在門外,米小花和山口美惠子兩邊殷勤倒酒。兒女都在,其樂融融。

忽然,外麵響起了防空警報聲。李佳浩臉色一白,一個哆嗦,人就跌在地上,想往桌子底下鑽。晏冬和李美娜卻不慌不忙地把李忠國扶到了防空洞裏。因為政府軍以前派飛機來轟炸過,所以,李忠國的家中挖有防空洞。

“我出去看看。”晏冬對李忠國說。

“小心點。”李忠國和李美娜同時對晏冬說。

天上飛機的轟鳴聲,防空警報聲響成一片。晏冬判斷,最少有十幾架飛機。但是沒過多久,這些飛機全部飛走了,隨即,老街各個地方有人來報告李忠國:“政府軍的飛機投下一些訓練彈之後,飛走了,無一人傷亡。”

沒有聽到爆炸聲,李忠國正感覺奇怪,一聽飛機隻是投的訓練彈,就更奇怪了。

“這是搞的什麽鬼?”李忠國問了句。

晏冬和李美娜都知道這是“雷霆行動”的一個細節,彼此會心一笑。

半夜裏,李忠國得到更讓他震驚的消息:政府軍已經集結了大軍,駐紮在邊界上。

“政府軍想消滅我李忠國不是一年兩年了,他們也多次來禁過毒,但是毒品越禁越多。這一次,他們的目的還是來禁毒,隻是空襲的飛機為什麽投下的是訓練彈?集結了大軍為什麽不發起進攻?”李忠國不解地問兒子和女婿。

“這可能是政府想和您合作。”李佳浩說。

“這個政府當官的眼紅了,和我合作種罌粟?”李忠國哈哈一笑。

“我認為,是政府軍想和您合作,至於合作什麽,我們還不知道。不過,很快就能知道的,因為這隻是他們的第一步行動,他們很快就會有第二步行動的,我們隻需要耐心地等待就可以了。”晏冬說。

“也隻好如此了。”李忠國輕輕地歎息了聲。

“父親,您不用擔心,多少年您都沒有事,這一次也不例外。”李美娜柔聲安慰父親說。

李忠國沒有說什麽,眼神裏有一絲不安。

第二天,李忠國在邊界的士兵們送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緬甸政府軍副司令達瓦木,另一個是高鼻子,藍眼睛,六十多歲的美國人,他是世界禁毒協會會長、美國眾議院議員史蒂文。

他們是代表緬甸政府,世界禁毒協會來談判的。

世界禁毒協會是很多主張無毒國家聯合反毒的一個組織,中國是其中重要的成員國之一。歐美一些超級大國也在其中。

反毒無國界。

這是一次秘密的談判。談判的雙方隻有三個人。

達瓦木和李忠國是老對手了,交手了二十年。

“李司令,我們戰鬥過二十年,今天能和你坐在一張桌子前談判,真是意想不到啊!”達瓦木感慨萬千地說。

“大兵壓境,飛機空襲,然後再來談判,你們這樣未免咄咄逼人了吧!”李忠國略略嘲諷地說了句,“我想不談判也不行呀!”

“李司令不要誤會,我們是來友好協商的,大兵壓境,飛機空襲,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否則,李司令願意和我們協商嗎?”史蒂文認真地說,他能說一口流利的中文。

“友好協商,協商什麽?如何協商?”李忠國微微冷笑了聲。

“毒品對人類的危害,李司令應該很清楚,現在已經有一百多個國家加入了世界禁毒協會,全球反毒,已經是大勢所趨。金三角毒品,是亞洲,乃至於整個世界的重要出產地。所以,世界禁毒協會的首要目標,就是金三角。”史蒂文說。

李忠國冷笑了一聲:“就算我李忠國不種罌粟,不賣罌粟。難道天下人都不種罌粟,不賣罌粟?金三角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除了罌粟,就沒有別的東西!你們難道讓金三角的老百姓統統餓死不成?”

“緬甸政府,世界禁毒協會,對於此次協商是早有準備的,我們的目的不僅僅是禁毒,更重要的是能改變金三角每一個老百姓的生活。首先,緬甸政府將統籌金三角高度自治的特區,李司令是最高行政長官,戰爭將遠離這裏。其次,世界禁毒協會將支付大批的資金,購買金三角的毒品,百分之九十就地銷毀,百分之十供於醫藥所需要。並無償提供糧食,醫藥,生活日常所需。然後,中國的糧食、土壤專家將對金三角地區的所有土地進行改良,種植合適的甘蔗,水稻,土豆……計劃五年內金三角地區不見一株罌粟,十年之內,金三角地區的老百姓生活達到世界中等水平。”達瓦木把一份詳細的資料放在李忠國麵前,並把大概內容說了一下。

“如果我不同意這個協議,是不是你們就要動武力了?”李忠國淡淡地問了一句。

“李司令,兵者,凶器也。我不希望那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在你我的身上,你應該很清楚,這一次,政府軍是下定了決心,而且,得到了世界上很多國家的大力支持。”達瓦木認真地說,“當然,李司令可以好好地考慮下,我們會給李司令十天的時間!”

在達瓦木和史蒂文離開之後,李忠國手握著那份詳細的協議資料,忽然感覺如握住一塊燃燒的木炭一般。

當天夜裏,李忠國召開了秘密會議,郝大威,阮文基,李佳浩,李美娜,晏冬都參與了會議。李忠國先把緬甸政府的協議資料讓大家看了一下,才嚴肅地說:“郝大威,阮文基,你們是跟隨我多年的兄弟……你們是我的兒女!現在老街麵臨著一個艱難的抉擇,我希望聽你們的看法。”

“除了這個政府的協議,我們就沒有別的路可走嗎?”李佳浩是山口組的成員之一,他自然知道山口木次郎和父親秘密談判過的事情,他雖然沒有說明,但是卻在提醒父親。

“有!”李忠國不慌不忙地把山口木次郎和自己密談的協議認真地給大家說了一下,目光緩緩地掃過眾人,問:“大家有什麽看法?”

“我認為,政府是不可靠的,在金三角這個地方,有錢有槍才是最可靠的,要有錢有槍就必須有罌粟,那些水稻,甘蔗,土豆值什麽錢。再說了,政府禁毒多少年了,哪一次不是越禁毒品越多?哪一次不是越禁人心越亂?更何況和政府合作,表麵上李司令還是最高行政長官,但是會處處受人控製,哪有現在逍遙自在快活?所以,我們和山口組合作,生意才能越做越大,我們的實力也會越來越大。甚至,有一天我們可以消滅掉佤邦的阿木,獨霸金三角。”郝大威第一個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郝叔叔說得太好了。”李佳浩喜形於色。

“我覺得郝師長說得有道理。”阮文基是雇傭軍,他們需要的是利益,跟山口組合作才有利益所圖,而一旦和政府合作,他們甚至有可能連在金三角呆下去的機會都沒有了。

李美娜和晏冬平靜如水,都沒有說什麽。

“你們難道沒有什麽看法?”李忠國看了兩人一眼,奇怪地問了句。

“我們聽父親的,無論父親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們都支持。”晏冬和李美娜一起說。

李忠國點點頭:“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需要好好地考慮一下。”

在會議結束之後,李忠國開了一輛吉普車出去,沒帶一個保鏢,連阮文基,阿裏兩人也不讓一起去。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晏冬和李美娜耳朵之中。李美娜焦急地說:“現在是非常時候,沒人在他的身邊怎麽行?”

“我去。”晏冬駕駛一輛摩托車,風馳電擎。很快就追上了李忠國的吉普車。

在一條山路上,李忠國下了車,站在山崗上,默默地眺望。

遠山薄霧繚繞,一片靜謐。

這樣寧靜的生活,還能持續多久呢?

晏冬把車停在遠處,悄悄地走了過去,站在李忠國的吉普車旁邊。李忠國似乎早就料到晏冬會來,回頭對晏冬說了句:“你過來吧!我有話要問你……”

晏冬不卑不亢地走了過去。

“剛才我看你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來,你不必顧忌什麽,怎麽想就怎麽說。”李忠國微微出了口氣,說。

“我認為,您應該選擇和政府合作。”晏冬平靜地說。

李忠國微微一怔,有點詫異:“繼續說下去……”

“政府軍留下的合作協議書我仔細地看過了,應該是經過仔細研究,切實可行,合情合理的。而且,他們也是有誠心談判的。現在國際上禁毒的力度一天比一天嚴厲,毒品的市場越來越小,越來越難打通。遲早有一天,毒品的出路會被堵死,沒有出路的毒品在金三角就一文不值。而且,現在政府的軍事實力強大,更是精心策劃,充分準備的。他們已經立於不敗的有利位置,如果我們不與他們合作,政府就會與佤邦合作。那個時候,我們就處於幾麵受敵的危險境地。戰爭一旦爆發,金三角必然處於血火之中,即使我們能夠打敗政府軍,我們也將付出沉重的代價,更何況這一次政府軍被打敗之後,世界禁毒協會肯定會大力支持,發動新的一輪戰爭。他們的國際援助源源不斷,我們卻失去了所有的支持。我們的人戰死一個就少了一個,我們的子彈打了一發就少了一發,沒有一個人,沒有一把槍的金三角,後果不敢想象。”晏冬仔細地分析了一下。

李忠國沉默。

“如果選擇和政府合作,金三角能走上一條幸福的康莊大道,如果選擇和山口組合作,在金三角生靈塗炭的時候,司令就會背上千古罵名……”晏冬說。

李忠國認真地把晏冬看了一遍,奇怪地說了句:“你究竟是一個什麽人?”

晏冬淡淡一笑,臉如刀一般剛毅。

在晏冬和李忠國說話的時候,一個人伏在草叢之中,他的身邊,是一個間諜使用的錄音機。等晏冬和李忠國離開之後,這個人悄無聲息地從草叢之中抬起頭來,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一雙空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