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傳龍的好消息,不斷傳到西北小城:憑著我的英雄稱譽,憑著以前各大報刊對我的宣傳,憑著我的各種軍功章……我進武漢沒問題,我這樣過硬的人才,我這樣知名的英雄,各單位都搶著要,我都快成燙手山竽,用不著你瞎操些冤枉心……
你看你總愛瞎操些多餘的心,不是吹牛,不是撒謊,我踏實得很,我的老同學,我的老戰友,都是這麽說的,都是這麽認為的,那還有假?他們說憑我這樣的身價,人家單位要的就是“名人效應”,他們說憑我的條件,憑我的名氣,早就應該回來,沒必要待在部隊拿那幾個死工資……
這裏到處是商店,到處是飯館,憑你的利手利腳,隨便找個服務員的工作,就是八百,又輕鬆又體麵……
唉,我現在麵臨的主要問題,就是缺錢,認識新朋友,找工作,交際……每動一步都是錢呐。還有,主要是伯病了,現在的醫院進不得,花錢像流水,一千把元錢要不了幾天就用了,關鍵時候,還是隻有你幫我一把,隻有等我的工作穩定了、條件好了,你才能享點福,你說是不是?我現在這樣打拚,還不是為了你和源源?
……
傳龍的電話,每天都是**洋溢的開端,然後具體問題就落實在一個“錢”字上,鈺鎖有時候喝也犯嘀咕,不過靜下心來想想,傳龍的話也對,隻有他的工作穩定了,體麵了,她才能帶他麵對姨媽一家人,他們這個小家庭,才能在鈺鎖十年前放棄的那座大都市裏,擁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園。
那麽鈺鎖能做的事情,就是拚命掙錢、攢錢、寄錢,她沒有別的本事,隻能是幾毛錢幾塊錢地積少成多,她的小米稀飯,發展成紅豆稀飯、八寶稀飯、核桃稀飯、皮蛋稀飯……品質的不同,味道的鮮美,她的每碗稀飯增加到一元一碗。
她晚上調理好這一切、熬煮好粥,早晨將小攤擺放在學校門口,學校對時間要求緊學生娃大多是在校門口過早;九點鍾以後,則是推著三輪,沿著修路地段、菜場叫賣,工人們、小商小販們是苦勞動,時間自由,半中午半下午喝碗稀飯既解渴又緩餓,中午十二點,她則會推著兩大缸粥,準時出現在郊區的幾個建築工作,搞建築的男子漢們,能做能吃,從不計較價錢……
這樣一來,鈺鎖每天能賣掉三百多碗稀飯,一天的收居然有三百多,一個月下來,人雖然煎熬得不成樣子,但收入居然超過傳龍一個月的收入!
從學校放暑假開始,傳龍打來的電話越來越急焦,不停地摧促鈺鎖回老家,他說我跟你在超市找到了一份收銀的工作,你快點回來!你再要不回來這份差事黃了!
“可是,你的工作還沒落實啊!這兒的花費小,我不是總想多掙一點,支援你!”鈺鎖耐心地解釋。
“你就是舍不得幾個小錢!”他毫不客氣,“你是沒有見識武漢人多會掙錢,多會享受啊,那些老板們,常常出入高檔賓館,根本就不在家做飯,嫌做飯家裏有油鹽味……”
是麽,是麽?鈺鎖想,繼而心一緊:“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我們現在達不到那種水平,你可不要……”
“你不回來,沒有做飯,我不在外吃在哪吃?”傳龍說。
掛了電話,鈺鎖的心思活動開了。賣幾碗稀飯,畢竟不是長遠之計,這樣忙碌下去,不過半年時間人就會垮下去的,而傳龍的事業,才是安家立命之本!鈺鎖開始將“家裏”添製的桌椅、家具、做稀飯的一套用具,能便宜處理掉的便宜賣給別人,賣不掉的家用品,別人需要的,她便送給別人……一直忙到十月初,她將最後的廚具、睡床送給了房東,便打起包裹,準備回湖北老家了,日子不會錯,生活不會錯,錯的是她鈺鎖,湖北是她的根,她的源,她來時就應該有這種心理準備的,可她當初離開時,是那樣不顧一切、毅然決然,日子彎彎曲曲流淌了十年,才發覺起點其實也是必達的終點。
(2)
十月的西北小城,天空灰蒙蒙的,漠漠大風目中無人地用它粗糙的掌心,撕扯著行人的頭發、衣角,行人隻得早早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疾步行走。
火車站的廣站上,候車人丟棄的各種快速食品包裝袋、一次性碗筷、墊坐在台階上的報紙、尼龍袋……漫天飄**,隨風飄舞。
都市區別於鈺鎖曾經生活過的荒漠,除了人流量大增的同時,垃圾也同時大量地產生。
到了三點多鍾的時候,狂風吹散了灰蒙蒙的沿層雲塊,天空突然變得蒼黃、陰冷,小銀針的雪花,開始稀稀落落飄悠著,降落在地上化成細密的雨滴。
鈺鎖從行李裏,翻出一件天藍色的棉夾背心,替源源套上。
“媽媽,我想喝水!”源源說。
鈺鎖在隨身的小包裏摸索了一陣,掏出兩個一元硬幣,這是傳龍探親時帶回來的找零。
鈺鎖牽著源源,走到一家副食店門口,遞上錢,準備買一瓶純淨水。女店主接過硬幣,捏在手上左照右照,上看下看,最後搖搖頭:“這錢不能用,得去銀行兌換成紙幣才能行!”
鈺鎖猛然想起十年前,她當時火車換汽車,汽車換三輪到達四棵樹附近的一個小鎮上時,掏出兩枚一元的硬幣想買一碗麵條,硬幣從這家店主手裏,轉移到那家店主手裏,他們稀罕得像看一件古物。最後以沒見過這樣的錢,需要到銀行兌換而拒收。
十年過去了,轉業回來時,她是在西北的一個地級市火車站,也就是在當地還算不錯的城市裏,在人流最多、最繁華的火車站,再次掏出兩個一元的硬幣想購一瓶水,怎麽結果與十年前的遭遇一樣被拒收?
鈺鎖心想全國流通了十多年的錢幣,怎麽到西北就用不出去?也許是女人謹小慎微,找家是男店主的副食店試試!
誰知道結果一樣,男店主將硬幣放在電燈下照照,用牙咬咬,用手掰掰,最後還是以沒有見過這種錢,害怕上當而交還給了鈺鎖。
西北,與武漢落後的豈隻是十年?而自己與社會整整脫節了十年!鈺鎖突然變得焦慮不安起來,近鄉情更切,她最初離開的武漢,現在到底是什麽樣子?她的家鄉到底在何方?具體到一個地方,到底是屬於武漢,還是胡凹灣?她回去後,能幹什麽?該怎樣幹?
車廂裏鈺鎖摟緊源源,她的思緒隨著窗外的雪花一起飄灑……
(3)
綠樹成蔭、花團錦簇擁抱著的高樓大廈,身邊飄然而過、裙裾飛揚光鮮而時髦的女郎,刺疼了鈺鎖的雙眸。她想哭,她想抱住街道上隨便一棵綠樹大哭一場,她想跪倒在街道隨便那個花圃裏,她想躺倒在廣場上隨便哪塊如錦如毯的草坪上,痛哭一場……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似被世間萬物拋棄了的委屈感覺,急需要找到一條渲瀉的渠道。
傳龍潔白的襯衣束在筆挺的黑色西褲裏,與西北的“土八路”形象判若兩人。他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說:“看你們兩個,冷熱都不曉得,穿得像笨熊,滿大街的人都看著你倆像耍猴把戲的,還不快找個洗手間,把衣服換了?”
傳龍皺眉不耐煩的態度,立即讓鈺鎖羞赫地感覺到她的不合時宜,雖然她料到武漢這十年間會有變化,但一下從飄雪的西北降落到這座草木青蔥茂盛的大都市,還是有種找不到東西南北、方寸大亂的感覺。
“找身衣服都不會?”傳龍看著鈺鎖在行李包裏一陣翻騰,也沒找出一套像樣的衣服,更加不耐煩,“你看看滿大街的女人多有氣質,多漂亮,你要是穿這一堆破破亂亂的衣服,我都拿不出手。”
“我知道,我知道,”鈺鎖抬起頭,“我考慮過,所以臨回來時,我和源源一人在商場買了一套衣服的,你一摧,我一急,反倒找不著了。”
傳龍歎了口氣,彎腰在包裏尋找著:“你想想,你確定放在這個包裏?”正說著,一隻大手已從底部撈起一個透明的塑料袋,“是不是這個?你看你,做事總是丟三拉四的,什麽都幹不好!幸好你找的是我,要是別的男人,早把你打死了……”
隨著塑料袋在傳龍手中籟籟有聲,鈺鎖的眼睛頓時一亮,忙說就是這個,接了袋子拉著源源要去冼手間,望望腳下的光潔瓷磚,又畏縮不前。這光可鑒人的瓷磚,對比西北蒼黃的窯洞,水泥地麵,奢侈得幾乎可以當鏡子來用。
“那邊,那邊——”傳龍指著候車室過道的一側,“唉,真拿你們沒辦法,什麽也不懂,像剛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
鈺鎖換了一套天藍色的套裙。上衣、裙擺上綴著同色的玫瑰小花,雅致得體,套裝往往有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效果。她走出洗手間出現在胡傳龍麵前時,胡傳龍鏡子一般折射出來的溫和目光,立馬讓鈺鎖覺得她選擇衣服時的正確。
源源則是大紅後背有著動畫圖案的T恤,下麵是條黑褲。
“你們哪買的這兩身衣服?不錯,不錯。”傳龍打量著母子倆。
“在西北商廈,找來找去的,看上了這兩套,買回家一看商標,居然都是武漢服裝廠的產品——湘貴人,你說巧不巧?”提起服飾,鈺鎖顯出幾分自信,女人是天生的服飾、美食專家,除非是她手裏沒有足夠的錢,“兩百多呢,挺貴的,但想著回來要麵對許多親朋戚友,找工作時也不能上不了台麵,一咬牙,我就買下來了。”
“貴啥啊?不貴,不貴,”傳龍說,“才兩百,在這兒一件像樣的品牌衣服,商場裏動則就是上千上萬。”
“是吧?”鈺鎖本來對抗著傳龍的話暗想著,兩百多元還不貴,得我買兩百多碗稀飯呢,但聽完傳龍後麵的話,立即咋舌,“這麽貴啊?”
“要改變消費觀念了,這兒衣食住行的一貫用度,比西北翻了好幾番!租一套小房子可不是三十、五十的……”
“三百、五百?”鈺鎖更覺不可思議。
傳龍不屑地咧咧嘴:“裝修好一點、位置好一點的房子,月租至少是兩千……”
“兩千?”鈺鎖被震憾得移不動步了,“那我們下步咋辦?”
“從樓板上吊下來兩根繩子,晚上睡覺時把你們娘倆吊起來!”傳龍突然咧開嘴大笑著,“哎呀,走吧,不會讓你們娘倆睡馬路,不會讓你們餓肚子的。”
“你現在到底住哪兒?要帶我們去哪兒?”
“暫時借住在戰友家裏,等我的工作正式穩定下來發工資了,我們再自己租一套。”他談話的內容,總是避開眼前的實際境況,而將美好無限的未來,發揮到極致,“工資,現在一個公務員的工資可不低,在武漢有的夫妻兩個都是公務員的,住房就幾套,經常在賓館吃飯、娛樂,就晚上回去睡個覺,誰還為一頓飯發愁?憑我的條件,在武漢找個好單位,毫不費力,國家有政策,我都不擔心,你還操心什麽?開心點好不好?十幾億人民都過得好好的,再怎麽說我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傳龍伸手攔了一輛的士,“真想不到我當排長時,手下的一個退伍兵,居然在武漢闖**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藝人,我暫時就住他那兒,他叫王子健,人稱麻雀,非常仗義。記得當初在部隊,每逢節假日表演節目時,他能行,可一遇訓練他就熊了。有個周末他請假外出,在一家照相館把一張臉畫得烏七八糟的,照些自以為很帥很酷的藝術照,完全沒有一個軍人的樣子,為此我還狠狠批評過他……”
(4)
在大智路下了公交,傳龍躊踟著說源源肚子餓了,回家做飯得忙半天,不如找個小攤點隨便吃點——這理由無懈可擊。於是在鈺鎖的默許中,傳龍提著他們的迷彩包,左拐右彎,找了個幹淨的小店麵,翻看了半天菜譜,與口袋裏的錢平衡了半天,扔掉菜譜說:“回到了湖北,魚是一定要嚐的——來個紅燒魚塊;洪山的菜苔是一定要品的——來個青炒紅菜苔;家住大別山崗,吃飯澆湯——再來個三鮮湯、三碗米飯。”
這頓花費隻有幾十元的晚午餐,一直消磨到了下午四點鍾的樣子,店主都露出了不耐煩的樣子,在鈺鎖的幾次摧促下,傳龍才結了帳,提著行李往外走的同時,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說:“才四點,還早得很,要不……要不我帶你們再去逛逛江灘?”他強打起精神,努力裝得興高采烈的樣子,“你是不知道哇,武漢這十年間的變化可大了!源源,江灘的石頭、蘑菇都會唱歌,你要不要去看看呐?”
源源當然高興,可是鈺鎖滿腹孤疑:“你到底住哪兒?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沒有,沒有,你總愛瞎操心!”傳龍說,“他們現在也許還沒起床,我們再等會兒,再逛逛。”
“現在還沒起床?他們到底是幹什麽職業?”鈺鎖更覺得不可思議,更急於想知道傳龍的住所、了解傳龍所結交的朋友,“我們先回你的住所,放下行李再說吧。怕誤火車,我們娘兒倆幾個晚上沒睡好,根本沒有逛景的閑心。”
傳龍欲言又止,鈺鎖那種期待的目光讓他有些惱火,可想想半年多不見的情人,一下火車就撕破臉麵吵起來終歸是不好,更何況他現在寄居於曾經手下的小兵,也沒什麽底氣。於是他站起來,東拐西彎,磨蹭了半天,直到下午五點半左右的光境,才將鈺鎖母子倆帶進一條隻能用髒、亂、差、擠來描述、正在拆建中的小茬街。
傳龍避開鈺鎖滿腹孤疑的目光,走到依附在一棟高樓與一棵大梧桐之間,搭建起來的小鴿子籠式的低矮房子前,敲了半天門,裏麵才鑽出來一個睡眼迷糊、極不耐煩的留著絡腮須的臉:“輕點敲,輕點敲,莫整得像個土匪進城。”
開門的臉一晃,縮回到了裏麵,似乎在招呼裏麵的人起床,傳龍則用手抵住門,不讓它立馬合上以方便鈺鎖母子倆進門。
鈺鎖抬首看看四邊的高樓大廈,心疼的憂鬱如霧一樣,由心間緩緩蒸發到眼際。她的英雄一轉業就掉出了貧民窟?她的英雄什麽時候能爬起來,不再受屈?
鈺鎖意識到她的磨蹭讓傳龍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忙搖搖頭,低頭側身走了進去,她驚疑地發現巴掌大的地麵,躺了五六個男女,她正要退出去時,開門的那張絡腮須的臉,冷冷地道:“不必了,你已經攪黃了我們的好夢,我們也該起床了。”並對地鋪上的人喊著,“起來起來,都起來,燈都晃到脖子上了,還不起來……”
地上的人絨球一樣地彈跳了下來,他們揉著眼睛,打著嗬欠,嘴裏嘀咕著,走向裏間,裏麵立即傳來洗漱的聲音。
鈺鎖心想這房子雖小,倒是五髒俱全。她那雙勞碌慣了的身體,慣性地蹲了下來,將一床床抹布一樣的被子撫扯平,對折,疊成一方方小豆腐塊,放在角落裏的椅子上碼了起來。並拿起門角落裏的拖把,清掃著,屋裏小小的空間,很快煥然一新。
傳龍站在凳子上,將鈺鎖的行李擱在幾塊木條搭建的擱樓上,看到鈺鎖勞碌的樣子,有些氣急敗壞:“他原來隻不過是我手下的一個小兵,你何苦跟他們當保姆,服侍他們討好他們?”
鈺鎖壓低聲音:“人都是此一時彼一時,除非是你離開這裏!”鈺鎖抹了一把垂在臉上的劉海,“除非是你離開這裏,我就不用熱臉去挨別人的冷屁股!”
傳龍的眼睛冒著綠火,但他在戰友的籬下,努力克製著:“你別不知好歹,你別不知天高地厚,離開這兒我認識誰?誰認識我?你要情願睡馬路,你要自找殘廢,你想找死,你自個去,別帶欠我!”
鈺鎖呆呆地看著傳龍的背景,擠進了狹窄的洗漱間。
絡腮須抱著一把吉他旁若無人地走了出來,打量著整潔一新的地麵,目光變得友好起來。
“你們吵架了?”他說,“跟胡首長一起過日子,不吵架很難!你可別怪我多嘴,他這兒好像有問題——”絡腮須指著他自己的腦門,“這兒,他這兒一定是有問題的,跟他呆上個一天兩天的,想不吵架很難!”
鈺鎖努力做出一副微笑的樣子:“他這人就這脾氣,直腸子,沒辦法!給你添麻煩了!”
絡腮須專注地用一張濕紙巾,擦拭著他的吉他:“這兒不適合他,他是典型的軍人,一臉凶神惡煞的正氣,他得在政治上謀出路才行,在音樂、說唱這一塊,他施展不開拳腳。”
“是,這也許隻是他暫時的權宜之計……”
“哈哈,他還有幾次這樣的權宜?”對方抬起頭,打量鈺鎖,“你真夠天真的,看在你這天真的上帝麵前,你叫我麻雀吧!實話跟你說,他在西北部隊被大報小報的宣傳龐壞了,初回來時簡直目中無人,以為有無數的好位置等著他,他的檔案本來都轉到了市公安局,公安科長找他談話,他嫌人家官小,揚言要見公安處長、局長……所以他的檔案退回到軍轉辦,到入冷宮了,這種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主兒,誰敢要?哪個單位願意跟著他一起倒黴?”
“啊?你說什麽?”鈺鎖一驚,電話裏,傳龍不是每天匯報著形勢一片大好嗎?他不是說所有單位都搶著要他的英雄名分,並且鈺鎖都能沾他的光,很容易找到單位上班並三番幾次摧她回來上班的麽?他的英雄頂天立地,怎麽可能撒這些一指甲就能頂穿的謊言?
“你曉得他的口頭憚是麽事嗎?”麻雀吹吹他的吉它,將他的吉他舉到燈管下,眯起雙眼,“他說女人是最好騙的動物……”
“你閉嘴!”鈺鎖心潮起伏,“他到底欠你多少錢?我還給你,我要讓他離開這個是非的漩窩!”
麻雀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將一根細長的手指在一根吉它弦上彈了彈,吉它立馬發出一陣嗚咽的聲音。
“哈哈,你寧肯讓謊言充破樓,也聽不得半句真!”麻雀仰頭狂笑,令鈺鎖感到毛骨悚然。
(5)
麻雀的狂笑,使洗漱間裏的人都跑了出來,小小的客廳裏麵,一時晃動走動的全是趿著大花棉拖鞋的人腿。
胡傳龍提著兩隻拳頭,朝鈺鎖搖晃著:“你咋回事啊?以為自己是誰?看不慣這看不慣那,那你幹脆端把梯子爬月亮上住著去。這樣你就涼快了就不抱怨了,我也落得個省事清靜……”然後轉身朝麻雀點點,“她說什麽別放心上,看在哥份上,就當她是放屁……”
“你才是放屁!”麻雀彈撥了一下吉它弦,介有其事地擱在桌上,麵對微微一震的傳龍,“首長你可別嫌我犯上,你是真的不適合跟我們攪和在一起,你這挺直的腰身,除不掉的軍味,即使穿得再破,也是一副當官的樣子,你跟著我們往邊上一站,誰還敢找我們點歌?你一來,我們的生意寡淡了幾多,收入減少了幾多,你曉不曉得?”
傳龍一拳頭砸在桌上:“你這熊樣,要是在革命時期,絕對是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當叛徒的家夥!一個女人不知高低輕重的話,你也放在心上,想攆我出去?門都沒有!”
“隨便你!反正你在我們這兒紮堆,不僅是讓嫂夫人看不起,也會讓我們大家看不起!你是我的首長,你跟我們不同,我隻當了三兩年兵,沾了一點兵氣,而你身上是一輩子都洗不盡的軍味!”麻雀端坐在桌邊,架起修長的腿,寶貝一樣抱過吉它,惴在懷裏,調試著音調,“人以群分,物以類聚,你應該去找宋大鳴。”
“宋……政委?”鈺鎖像在層層黑夜看到一絲光明,“你們確定宋政委在武漢?”
“武漢的經濟明星,轉業退伍軍人的老大哥,誰不認識他情有可原,可誰沒聽過他的大名,就不對味了。”麻雀不屑地繼續把玩著他的吉它,“隻是賣藝的這口飯我吃得津津有味,我這一輩子不可能有求於他,倒是他來這兒體察市井人生時,反倒要看看我的表演。這就是我的追求,而不是胡首長的!胡首長如果動動腦子,是可以進出宋家那扇高門樓的。”
跑出來的一群男女,見吵聲漸熄,一個個擼擼源源的頭,無所不知、無所不會地給鈺鎖建議花幾千元錢給源源找一級鋼琴師教教,有特長的學生到時考大學時,可以額外多加二十多分,那個建議花千把元錢給源源找個一級英語老師,現在英語頂重要,不會英語等於文盲,還有建議說應該花個萬把塊錢給源源找個一流的學校,過了這個年齡階段,再想學習就來不及、學不進了……似乎這兒的貧民窟也抵得上西北的大款,成千上萬元錢在他們眼裏都隻是微不足道的一個小數字,從他們嘴裏輕飄飄蹦出來後,並不影響他們在臉上拍粉底,用刷子刷眼影,描紅畫眉。
聽著他們的建議,鈺鎖內心的壓力無形中大增。屋裏一時陷入濃烈的脂粉香味中,那種檀香的芬芳,似乎有鎮定人的神奇功效,所有人都默默完成自己手上的活兒。
鈺鎖將垃圾倒到外麵的垃圾桶,再折回鴿子籠時,驚疑地發現燈下飄然著六個俊男俏女,尤其是三個女人原先那張蒼黃眼腫的無神容顏,濃裝豔抹一番後,竟然姹紫嫣紅變得白嫩紅潤明豔起來,紫色的眼影,脖子上飄**著的紗巾挽結的紫色蝴蝶結,使她們平添高雅、神秘與富貴。
麻雀一招手,他們在燈下圍成一個半圓形,每人懷抱一件樂器時,一改懶散、嬉皮的形象,陶醉自信的表情讓人相信,他們一定有某種特長能在這座都市裏擁有一席之地。果然,他們用笛子、蕭聲、吉它等多種樂器合奏的黃梅戲《夫妻雙雙把家還》,竟然天衣無縫!
鈺鎖一抹流淌在臉上的淚水,走進後麵的小廚房,看著傳龍正落寞地坐在一條小凳子上擇菜,於是挽了衣袖,撈起地上的菜擇了起來。
“這兒是麻雀的天堂,於你卻不是!”鈺鎖小聲說。
“我沒有天堂,我……”傳龍頹廢地垂著兩隻像折斷翅膀的手臂。
“不,你有,每個人都有!”鈺鎖說,“你為什麽不找找宋政委?我以為你回來要找的第一個人就他!”
“現在要見他,哪那麽容易?”傳龍歎口氣,“他今天飛這兒,明天飛那兒,他的天地寬廣得很,不再僅限於部隊那巴掌大的天地了!”
“世事無難事,隻怕有心人!”鈺鎖掏出一張卡,“我平日裏積攢的一些錢,全在這兒了!在家千日好,出門事事難,你一個大男人闖世界,身邊沒有錢怎麽行?”
“那你呢?你和源源怎麽辦?”
“我明天就帶源源回胡凹灣!這兒出門就是錢,能節約的還是節約吧!你知道我這點錢來之不易,說不上是血汗錢,但的確是我從牙縫裏省出來的,你要細著花,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
“那……那……這我知道,你們……”
“我們娘倆明天大清早就去長途汽車站,胡凹灣的土坯坨裏不會餓死人!等你一心一意把自己的工作搞定了,我們娘兒倆再來租一套房子,我想好了,我做了這麽多年的家庭主婦,能找份掃地,洗碗的活兒就行了,但你不能馬虎,你如果進不了公安、交警等係統,你這輩子就不會快樂!——你在部隊訓練出來的一身好本事、好特長不能丟!”
麻雀們合湊完了樂曲,鈺鎖適時地將一桌香噴噴的飯菜端上了桌。大家吃得都很盡興,都誇鈺鎖做飯菜的手藝不錯。七點半,他們抱著自己的音樂,準時出了門。
鈺鎖收拾好屋子裏的一切,摟著源源在椅子上倚靠了一夜。天蒙蒙亮時,她就起床洗漱,收拾行李,她給姨媽、姨父帶了西北的大棗、土煙葉,但現在如此落魄的她,哪還有這種心思麵對他們?
鈺鎖的目光從行李轉移到門邊,麻雀他們一幫人賣藝還沒有回,隻有傳龍像一條疲憊的睡蟲臥在地上,她走過去,將身上的一條毛毯蓋在他身上,撫撫他稻草一般的亂發,無意間發現幾根白發在燈下發出刺眼的光芒,她悚然一驚,他真的老了麽?還是轉眼的憂愁,讓她的英雄未老先衰?鈺鎖將傳龍頭上的白發,在小指上纏繞了一圈,稍一使勁,拔弄了下來,一根,兩根……整整十根。
時間不等人,歲月不饒人!鈺鎖猛地站起來,一手提著行李,一手拉著源源出了門。走出狹窄的巷子,繁華的不夜天迎麵而來。
吉慶街一桌又一桌的筵席散了,一桌又一桌的賓朋又四麵八方匯聚在一起,這裏永遠都是開場的鑼鼓、不夜的天。這裏是濃縮人間煙火的地方,是平民生活的縮影,所以美的醜的都可以兼容,要不怎麽是生活的秀場?每個人在這裏都能通過自己的演出獲得收入和一些榮譽,展現自己的特長,收獲自己的價值,這裏每一個人的身後都是一個必然精彩的故事,或悲或喜,隻是他們都不用臉色來訴說,而是用笛子、用蕭、用二胡、吉他、葫蘆絲甚至是平常人從來沒有見過的樂器,它說了,又仿佛沒說;她聽到了,又仿佛沒聽到,就是這樣而已!隻是暫時地,這種氛圍不屬於鈺鎖,更不屬於胡傳龍!
軍號,軍號,何處有軍號能伴隨傳龍在都市尋找的腳步?何處有軍號能吹散濃罩在鈺鎖眼角眉梢的淡霧淺愁?
誰能給我力量,給我力量麵對胡凹灣的父老鄉親,給我勇氣麵對下火車時必須麵對的幾重天地、幾重水土,幾重不同的文化與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