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如我一開始就擬定的提綱，詳細討論種種君主國所有的特色，也多少斟酌過成功或失敗的原因，並且說明獲取和維持政權的方法，那麽現在要概略分析前麵提到的那些君主國可以實行的政守之道。
我們說過，君主要為他的權力奠定堅實的基礎，否則必然招致滅亡。所有的政權，不論新建立的、世襲的或是混合型[43]，主要的基礎在於完備的法律和精良的軍隊。沒有精良的軍隊就不會有完備的法律，有良好的軍隊則必定有完備的法律，因此我先把法律的問題撇下，隻討論軍隊的問題。
所以我說，君主用來保衛政權的軍隊，其成員要不是自己的人民，就是傭兵，或是外籍援軍，不然就是混合型的部隊。雇傭軍和外籍援軍有害無益。君主如果仰賴雇傭軍維係政權，他的地位不會安穩，他個人也不安全。因為雇傭軍是一盤散沙，居心叵測，軍紀散漫，談不上忠誠，在朋友麵前耀武揚威，看到敵人縮頭縮腦，而且對上帝不敬、對朋友無信。那樣的政權沒有滅亡隻是因為敵人延遲攻勢，在平時任由自己的雇傭軍予取予求，在戰時則任由敵人予取予求。究其原因，傭兵投入戰場隻是為了微薄的軍餉，既沒有別的愛心也沒有別的動機，而那一份軍餉又不足以吸引他們為你犧牲。沒有戰爭的時候，他們樂意當你的士兵；戰爭爆發以後，他們不是抱頭鼠竄就是溜之大吉。要證明這一點並不難，因為意大利目前土崩瓦解，唯一的原因就是長期依賴雇傭軍。那樣的武力偶爾會幫助某些君主進展順利，對抗別的雇傭軍也會有英勇的表現，可是一旦外敵入侵，他們就原形畢露。就是因為這樣，法蘭西國王查理才能夠靠一支粉筆占領意大利[44]。有人說，這些禍殃是我們自己的罪造成的[45]。這句話有道理，可是“罪”絕不是說這話的人心裏想的那些罪行，而是我所描述的這種種現象。君主自己犯罪，因此君主自己遭受責罰。
我想進一步說明那些軍隊如何不可靠。雇傭軍的部隊長有的能力過人，有的無能。如果是能力過人，你不能信任，因為他們一心一意想的是自己官運亨通，要不是對身為主人的你施壓，就是違反你的意願對別人施壓。雇傭軍的部隊長如果無能，那你是自掘墳墓。
也許有人會說，不論是不是雇傭軍，手上有武器的人都會帶來威脅。我的答複如下：軍隊一定要由君主或共和國指揮。如果是由君主指揮，君主一定要親自帶兵，親自執行指揮官的職責。如果是由共和國指揮，共和國一定要指派自己的公民。共和國指派的人選如果不能勝任指揮官的職責，一定要撤換；如果能夠勝任，應該以法律約束授權的範圍。以往的經驗表明，君主和共和國指揮自己的軍隊展開軍事行動每每能在戰場上大有斬獲，雇傭軍則是有弊無利；在另一方麵，和仰賴外國軍隊的城邦比起來，維持軍備[46]的共和國不容易出現一人專製的局麵。羅馬和斯巴達維持軍備又擁有自由達許多世紀之久。瑞士武裝最徹底，因此享受到全麵的自由。
古代的雇傭軍，可以舉迦太基人為例，雖然軍官都是由迦太基公民擔任，但他們在第一次跟羅馬交戰之後就受到自己的傭兵脅迫。底比斯人在埃帕米儂達斯[47]去世後，任命馬其頓的腓力[48]為指揮官，獲得勝利之後，腓力剝奪了底比斯的自由。米蘭人在腓力公爵去世之後，雇用法蘭切斯科?斯福爾紮與威尼斯人對抗，在卡拉瓦佐打敗敵人之後，斯福爾紮卻和威尼斯人聯手征服自己的雇主米蘭人。法蘭切斯科?斯福爾紮的父親受雇於那不勒斯女王喬萬娜[49]，擔任統帥，卻不告而別，害女王國防空虛，為了挽救自己的王國而不得不委身於阿拉貢國王。如果有人反駁，說威尼斯人和佛羅倫薩人靠雇傭軍拓展領土，他們的指揮官不但沒有自己成為君主，反而忠實地捍衛雇主。我的答複是，佛羅倫薩人在這件事上受到運氣的眷顧，因為能力優秀而使他們有理由感到憂懼的部隊長當中，有的人沒打過勝仗，有的人棋逢對手，還有的人野心在別的地方。沒有打過勝仗的是喬萬尼?阿庫托[50]，既然不曾獲勝，是否忠誠就無從談起。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如果獲勝，佛羅倫薩隻好任他宰割。斯福爾紮和勃拉丘部隊[51]一向是死對頭，互相牽製因此抵消彼此的實力。法蘭切斯科的野心在倫巴第，勃拉丘則把矛頭指向教會和那不勒斯王國。
現在來看看新近發生的事。佛羅倫薩人任命保羅?維帖利為部隊長，他非常能幹，出身平民卻博得盛譽。如果他占領比薩，沒有人會否認佛羅倫薩人隻好認了，還是得跟他維持友誼，因為萬一他被他們的敵人雇用，他們將會門戶洞開；可是如果繼續重用他，他們隻好任他予取予求。至於威尼斯人，檢視他們的所作所為可以發現，隻要是以自己的部隊在海上作戰，他們就表現得穩紮穩打，戰績輝煌，貴族和武裝的平民同樣英勇善戰。轉向陸地征戰以後，戰場轉移到陸地上，他們放棄了這個無往不利的策略[52]，改為追隨意大利常見的戰法[53]。他們在陸地擴張之初，由於地盤有限，加上威名顯赫，對於雇傭軍的指揮官少有顧忌。然而，在卡米尼約拉[54]領軍之下，威尼斯人不斷擴展地盤，終於嚐到這個錯誤的苦頭。他們知道卡米尼約拉的才幹，因為他們在他的指揮下擊敗了米蘭公爵，可是他們也知道他的鬥誌不再那麽高昂，不再能夠幫他們征戰，可是又不能把他解雇，唯恐失去既有的戰果。於是，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防範他圖謀不軌，隻好把他處死。接著，他們先後雇用巴托洛梅歐、儒貝托、皮提利安諾伯爵之輩[55]擔任指揮官，現在擔心的不是占領新的領土，而是擔心喪失既有的領土，就像後來在維拉的遭遇—— 一天的時間喪失八百年來千辛萬苦掙得的土地。由此可見，倚賴雇傭軍縱使有收獲也嫌遲緩，斷送成果卻有如迅雷疾風。
我舉的這些例子是以意大利為主，因為意大利遭受雇傭兵的宰製為時已久。為便於謀求補救，有必要了解雇傭軍製度的起源和發展，所以我希望更深入討論。你一定知道，帝國的權力最近被逐出意大利[56]，教皇獲得更大的世俗權力，意大利分崩離析，眾國林立。許多大城市揭竿而起，反對他們的貴族。那些貴族原本在皇帝的扶持下占領那些城市，教會借機支持城市的反抗活動，以擴大自己的世俗權力。有許多城市在這樣的情況下公民成為君主。於是，意大利淪為教會和若幹共和國割據的局麵，對軍事一竅不通的教士和公民開始花錢招募外國人代為作戰。
第一個靠這樣的部隊打開知名度的是阿爾貝瑞果?達?科尼歐[57]，土生土長的羅馬涅人。勃拉丘和斯福爾紮就是他**出來的，這兩個人都有能耐在意大利呼風喚雨。從那以後到現在，意大利的軍隊都是他們那一票人在指揮。他們的才能導致意大利被查理侵略，被路易劫掠，被斐迪南**，受瑞士欺壓。[58] 這是他們一貫的做法：借貶低步兵的信用以抬高自己部隊的聲譽。他們這樣做是因為身為職業傭兵沒有自己的領土，沒有經濟資源可以雇用龐大的步兵，步兵人數太少卻又戰鬥力不足，因此完全仰賴騎兵。他們養得起中等規模的騎兵部隊，這等規模的騎兵部隊也能夠帶給他們榮譽。於是出現這樣的局麵：兩萬人的部隊，步兵不到兩千人。此外，他們還想方設法使自己的士兵不至於太勞累，不要有危險，戰鬥中不要殺來殺去，不要求贖金就釋放俘虜，圍城或守城同樣避免采用夜襲戰術，營區四周不立柵欄也不挖壕溝，入冬就不打仗。他們的戰爭規則容許這些匪夷所思的慣例，目的無非是我在前麵說過的避免勞累和危險。他們就這樣把意大利帶到受人奴役和受人唾棄的地步。
[43]混合型是指兼並的君主國（見第三章）。
[44]“查理”指查理八世（1483—1498年在位），因覬覦那不勒斯而於1494年入侵意大利，揭開長達65年的法意戰爭的序幕。一支粉筆，在戰爭初起的頭兩年，查理八世習慣用粉筆劃定部隊駐紮的地點。馬基雅維利的譏諷筆調顯示他認定意大利形同不設防，他的措詞引自法國曆史學家菲利普?德?科明尼斯（《回憶錄》第七章第十四節）筆下的教皇亞曆山大六世之口。
[45]薩沃納羅拉修士在1494年11月1日的布道詞裏把查理八世入侵意大利解釋為意大利、佛羅倫薩和教會因犯罪受到責罰。
[46]維持軍備：擁有自己的公民組成的軍隊。
[47]埃帕米儂達斯：底比斯的將領（卒於公元前362年），在公元前371年的留克特拉戰役中背叛斯巴達。
[48]馬其頓的腓力：馬其頓國王腓力（前359—前336），即亞曆山大大帝的父親，嚴格說來並不是傭兵。
[49]喬萬娜女王於1414—1435年間統治那不勒斯，國防完全仰賴斯福爾紮統率的雇傭軍。
[50]喬萬尼·阿庫托：本名為約翰·霍克伍德的英國爵士，1361年率領一支傭兵部隊抵達意大利，投效佛羅倫薩，至1393年去世為止。
[51]勃拉丘部隊：勃拉丘·達·蒙托內（1368—1412）指揮的傭兵部隊，和法蘭切斯科·斯福爾紮指揮的傭兵部隊同樣投效那不勒斯女王喬萬娜，卻彼此作對。
[52]無往不利的策略：貴族率領自己的武裝平民。
[53]意大利常見的戰法：仰賴雇傭軍。
[54]卡米尼約拉 （約1390—1432），通稱為卡米尼約拉伯爵，先投效米蘭公爵威斯康提，戰功彪炳，自覺受委屈，轉而投效威尼斯，卻被懷疑和威斯康提暗通款曲而被處死。
[55]巴托洛梅歐（1400—1475）受雇於威尼斯人，以騎馬英姿的雕像矗立在威尼斯而廣為人知。儒貝托在1482—1484年對費拉拉的戰爭中指揮威尼斯部隊。皮提利安諾伯爵即尼科洛·奧西尼（1442—1510），威尼斯指揮官，在1509年對抗教皇尤裏烏斯二世的維拉戰役中慘敗。
[56]最近，應該是指15世紀。馬基雅維利的原文含糊其詞，“帝國”應該是指勢力深入意大利的最後一個帝國波西米亞的查理四世，他於1355年在羅馬加冕為皇帝。
[57]阿爾貝瑞果·達·科尼歐（卒於1409年）創立了一家遠近馳名的傭兵公司，不過他的傭兵都是意大利人。
[58]“查理”和“路易”分別指法王查理八世和路易十二。“斐迪南”指阿拉貢的斐迪南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