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有弊無利的軍隊是外籍援軍,也就是請求強大的盟友派遣前來協助或防衛的部隊,就像不久前尤裏烏斯[59]教皇所做的事。他在費拉拉戰役中看到自己的雇傭軍慘敗的情景,想到外籍援軍,因此和西班牙國王斐迪南達成協議,得到他的軍事援助。這種部隊本身可能是精銳勁旅,有其用武之地,可是對於被援助的一方來說,幾乎總是造成引狼入室的結果。因為如果外籍援軍打敗仗,完蛋的是你,如果打勝仗,你隻好任憑外籍援軍予取予求。

這種事例雖然在古代的史書中不勝枚舉,可我不想忽略教皇尤裏烏斯二世新近的遭遇,因為他的決策輕率過頭了。為了取得費拉拉,他竟然毫無保留地向外國人投懷送抱。可是他運氣好,造成第三種結果,不至於自食惡果:他的外籍援軍在拉韋納大敗,沒想到瑞士的部隊奮勇反擊,趕走獲勝的敵人,使大家看得目瞪口呆。尤裏烏斯本人不至於成為敵人的階下囚,因為征服者落荒而逃;也不至於任憑外籍援軍予取予求,因為他們打了敗仗。

佛羅倫薩沒有自己的軍隊,卻想占領比薩,因此雇用一支法國軍隊,總共有一千人。這個決策為害之大超過他們曆來所有的困境。君士坦丁堡的皇帝[60]為了抗衡鄰邦,把多達一萬人的土耳其部隊引進希臘,戰爭結束後,他們卻拒絕離境,這是希臘臣服於異教徒的開端。

所以說,不想追求勝利的人盡管放心邀請外籍援軍。外籍援軍的危害比雇傭軍大得多。仰賴外籍援軍的結果是穩輸不贏,因為他們有組織又有軍紀。反觀雇傭軍,就算他們打勝仗之後想加害於你,總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更好的時機,因為他們沒有軍紀,隻看錢辦事,而且他們的薪資是你支付的。領導人也是由你任命的第三方,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取得足夠的影響力危害你。

因此,明智的君主絕對應該避免外籍援軍,應該完全依靠自己的軍隊;寧可自己的軍隊打敗仗,千萬不要妄想靠外籍援軍贏得勝利,畢竟靠別人獲得的勝利不是真的勝利。為了說明這一點,我毫不猶豫,要舉切薩雷?博爾賈為例。這位公爵率領一支外籍援軍進入羅馬涅,成員清一色是法國人,靠他們占領了伊莫拉和弗利。可是想到這支部隊不可靠,他求助於雇傭軍,認為比較沒有危險,於是雇用奧希尼和維帖利。後來他發覺這兩個人不可靠,甚至有異心,於是把雇傭軍解散以杜絕後患,從此以後完全依靠自己的軍隊。從仰賴法國部隊到雇用奧希尼與維帖利,又到最後隻用自己的人,公爵的聲譽在不同時期各不相同。比較其中的差異不難看出,他的聲譽穩定上揚,最後每個人都看到,他統率自己的軍隊時,最受敬重。

我想多舉一些意大利最近的實例,可是我又不願意遺漏我在前麵提過的敘拉古君主希羅。這個人,就像我說的,是敘拉古人推選出來當他們的軍隊指揮官的,他很快了解到傭兵部隊根本沒用,因為那些人就像意大利雇傭軍的隊長。在他看來,保留他們和解散他們同樣危險,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他們全部處死,從此隻用自己的部隊打仗,外國人統統不用。

我想到《舊約》也有實例適用於這個論點。大衛向掃羅自告奮勇,要去對抗非利士人歌利亞。掃羅為了鼓勵大衛,把自己的盔甲借給他。大衛穿上去,又脫下來,說穿上別人的盔甲無法發揮自己的實力,他希望用自己的彈弓和刀子去迎戰敵人[61]。

總之,別人的軍隊要不是拖累你的行動,就是增加你的負擔,再不然就是使你動彈不得。法王路易十一的父親查理七世運氣好又有才幹,解放法國、脫離英國的掌握,他深刻體認到一定要用自己的軍隊武裝,因此在國內創設騎兵和步兵的法令規章[62]。他的兒子路易王後來廢除國內的步兵,開始雇用瑞士的士兵[63]。他做出錯誤的決定,別人跟著犯錯,結果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那個王國岌岌可危[64]。這麽一來,他抬舉瑞士的同時,也貶抑自己的軍隊,因為他把自己的步兵整個裁撤,騎兵又得仰賴外國部隊。他的騎兵已經習慣跟瑞士步兵協調作戰,一旦沒有瑞士步兵,他的騎兵也就喪失獲勝的信心。於是,法國再也無法抗衡瑞士,而且法國人少了瑞士人也不敢跟別人打仗。

法國的軍隊就是我說的混合軍,由傭兵和國民兵組成。像這樣的混合軍,勝過清一色的外籍援軍或清一色的雇傭軍,可是比起自己的國民組成的部隊差多了。要舉實例,前麵提過的就夠了,因為如果查理的政策能夠實現並堅持下去,法蘭西王國將會所向無敵。

不過人的智慮總是不夠周延,政策推動之處看來不錯,卻看不出其中有隱憂,就像我在前麵說過的肺病[65]。所以說,無法及時看出隱憂的君主談不上明智,能洞燭先機的畢竟是少數。試著檢視羅馬帝國的傾覆,將會發覺敗象是從雇用哥特人開始的[66],因為那時候羅馬帝國的武力開始衰微,他們喪失的勇武精神都轉移到哥特人身上。

我的結論是,如果沒有自己的軍隊,君主不可能安全,隻好完全依賴運氣,在逆境時根本沒有效忠的力量可以保衛自己。明智的人總是秉持這樣的信念:“最不可靠又最不堪一擊的莫過於沒有實力做後盾而徒擁虛名或虛張聲勢。”[67]國民軍是由自己的臣民或公民或屬民組成的軍隊,這種部隊才是自己能掌握的,其他的不外是雇傭軍或外籍援軍。要摸索出組織國民軍的方法並不難,隻要用心斟酌我在前麵提過的四個人[68]使用的方法,同時細心研究亞曆山大大帝的父親腓力和許多共和國和君主國如何武裝國民進而組織軍隊[69]。我相信他們在這方麵是權威。

[59]1510年時,教皇為尤裏烏斯二世。

[60]東羅馬帝國(西方慣稱拜占庭)皇帝約翰六世(1292—1383)。

[61]見《舊約·撒母耳記上》第十七章三十一至四十節。

[62]其實,曆史顯示查理七世(1422—1461年在位)是個懦弱而消極的君主,法國擺脫英國的宰製主要應歸功於聖女貞德的英勇,至於法國的軍事建製則是查理的幕僚促成的。

[63]此舉發生於1474年。

[64]指法國在諾瓦拉打敗仗,以及拉韋納戰役的餘波。

[65]見注10。

[66]此舉始於376年。

[67]馬基雅維利援引古羅馬曆史學家塔西陀《編年史》第十三卷第十九段。

[68]指切薩雷·博爾賈、希羅二世、查理七世和大衛。

[69]例如馬其頓的腓力二世率先使用方陣步兵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