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君主信守諾言而且為人正直不耍詐是多麽值得稱道的事。然而,環顧當今之世,我們看到那些功成名就的君主,一個個不把守信當一回事,而且善於使用狡詐的手段愚弄世人,就這樣征服講究誠信的人。

所以,一定要知道,有兩種抗爭的方式[84]:一種用法律,另一種用武力。第一種適合人類,第二種適合野獸。可是在許多情況下,第一種方式不足以應付,因此有必要求助於第二種方式。所以說,君主必須知道如何交互運用分別適用人類和野獸的戰鬥方式。這個觀念早有古代作家運用意在言外的筆法教導君主。他們寫到阿基利斯和許多古代的君主被送到馬人基戎那裏接受教育[85],接受他的栽培與訓練。以半人半獸的怪物為老師,隻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君主有必要善用兩種天性,隻得其一成不了氣候。

既然君主必定要懂得如何運用野獸的習性,他理當選擇狐狸和獅子為效仿的對象。由於獅子無法躲避陷阱,而狐狸無法保護自己抵禦豺狼,因此一定要像狐狸才能夠辨認陷阱,而且一定要像獅子才能夠驚嚇豺狼。完全效法獅子習性的人不理解個中道理。因此一旦違反自己的利益或是當初承諾的理由消失時,明智的君主既不能也不應該信守諾言。如果每一個人都善良,這一句座右銘就不管用了。然而,就是因為人類生性邪惡,不會對你守信,同樣的道理,你也沒必要對他們守信。無數現代的例子可以證實,君主永遠不會欠缺正當的理由粉飾自己背信棄義的行為。隻要看看有多少條約變成廢紙,又有多少承諾變成空言,都是由於君主口是心非,就可以明白了。最善於模仿狐狸的人總是最成功。

不過,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曉得如何漂漂亮亮地掩飾獸性,做個偉大的說謊人和偽君子。人都很天真,隻顧慮到眼前的需求,竟使得騙子永遠找得到心甘情願被騙的人。我忍不住要舉最近的例子。亞曆山大六世什麽事也不幹,整天隻想著騙人的勾當,而且總是找得到發揮所長的機會。不曾有人比他更擅長花言巧語、更敢於信誓旦旦,同時又更喜歡食言而肥。他的伎倆總是隨心所欲而無往不利,因為他洞悉人世的這一麵。

君主不見得一定要具備前麵提到的那一切被認為是好的特質[86],但確實有必要讓人家覺得他樣樣具備。我甚至敢大膽這麽說:具備那些特質,還隨時隨地身體力行,一定害到自己;反過來,讓人家覺得擁有那一切特質卻非常有用,比如,讓人家覺得慈悲為懷、忠實可靠、講究人道、正直、有虔誠的信仰,而且使人相信會身體力行。但是君主要有心理準備,一旦有必要改弦易轍,應該曉得怎麽做。還必須了解,君主,尤其是新君主,不可能實現那一切大家都說他好的特質,因為他為了維持政權時常需要背信棄義,違反人道,違背宗教信仰。他一定要有心理準備,準備隨時順應運氣的風向和形勢的改變。而且,就像我在前麵說過的,如果可能的話,他不應該忽視德行,但是必要的時候,他應該知道如何為非作歹。

因此,君主應該非常小心,一定要開口閉口無不展示出前麵提到的那五種美德。他一定要表現得讓人家聽了或看了覺得他就是慈悲的化身,忠實可靠、為人正直、講究人道而且信仰虔誠。其中最後一項尤其必要,因為人類下判斷通常是靠眼睛,而不是靠雙手;因為每一個人都能夠看,但是能夠有第一手接觸的人為數不多。每個人都看到你表現出來的樣子,但是很少有人能夠察覺你的真麵目,那少數人也不敢跟大多數人唱反調,因為他們有政權的最高當局當靠山。人的所作所為應該考慮最後的結果[87],君主更不在話下,因為沒有人能夠裁決他的所作所為。

所以,君主大可放手去爭取或維係政權,大家會異口同聲說他采取的手段是正直的而且值得讚美,因為泛泛之輩總是被表象及結果牽著鼻子走。放眼世間無非是泛泛之輩,那些占大多數的人有立足之處的時候,少數人不會有容身之地。我們這時代有個君主,他的名字還是不說出來的好[88],他開口閉口都是和平與誠信,所作所為卻處處跟和平與誠信背道而馳。如果他用實際的行動擁護和平且奉行誠信,他的政權或聲譽老早就**然無存了。

[84]馬基雅維利引用的是西塞羅的觀點(《論義務》第一卷第十一章第三十四節),可是做了大幅度的改變。

[85]阿基利斯是特洛伊戰爭中希臘聯軍的第一勇將。基戎是希臘神話中的怪物,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馬,故稱“馬人”(他的同類卻是獸性多於人性,故稱“人馬族”或“人馬怪”),一手**出許多英雄,包括在神話世界與阿基利斯齊名的雅典民族英雄忒修斯、完成十二件苦役的赫拉克勒斯、取得金毛羊皮的伊阿宋和可稱為“希臘華佗”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馬基雅維利對於這個神話故事的寓言式解讀確實前無古人,隻能說是他個人的玄想。

[86]見第十五章。

[87]考慮最後的結果:其意大利原文“si guarda al fine”常被誤解為馬基雅維利在暗示“目的使手段成為合理”,其實《君主論》從頭到尾沒表達過類似的意思。

[88]這裏指的很可能是阿拉貢的斐迪南二世,或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馬克西米利安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