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南到醫院的時候，房間裏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沙發邊上的台燈亮著橘色的光，江渺渺窩在旁邊，手裏的書已經看完一半。她看得入神，沒注意門口的人已經倚在門上看了她好一會兒。抬手拿杯子的時候，她的餘光掃過去，被驚得“啊”了一聲。
喬南搖頭輕笑，“啪”地一聲打開吸頂燈。
他似乎是有些疲憊，眼底泛著淡淡的青色。
“麻煩喬先生了，陳醫生說必須是辦入院手續的人才能辦出院手續。”江渺渺看了一眼書的頁碼，合上後塞到已經整理好的衣服袋子裏，站起身來。
“之前出過一些事。”喬南直起身來，麵上淡淡的，少有的一本正經。
似乎在電話裏提到這件事的時候，他的聲音也冷冷的。難道這麽一個明文規定，後麵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故事嗎？
江渺渺無意追問，走到喬南麵前，微微笑著說：“總之就是又麻煩喬先生了，如果有時間的話，我請你吃個飯？”
對於她突如其來的轉變，喬南有些意外。他微微挑了挑眉，轉眼就換上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
兩個人一前一後踏出醫院的大門，喬南動了動手裏的車鑰匙，一輛黑色沃爾沃的車頭燈跟著閃了一下。
江渺渺倒是沒想到，喬南這樣的人會開這麽保守顏色的車。
想到這裏，她略微詫異了一下，開始反問自己，在自己心裏，喬南是什麽樣的人呢？
一個個畫麵從腦海中閃過，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徑自坐了進去。
醫院就在車的正對麵，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醫院的大門。從外麵看，這就是一個被藏在層層疊疊綠蔭中的小別墅而已。
因為是江渺渺主動請纓要請客，喬南就按照她指的路一路開過去，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喬南沒想到江渺渺會帶他來這樣的地方吃飯。
古香古色的小院子裏隻有四個桌位，其中三桌已經坐上了人。
江渺渺走在距離喬南一步的地方，她朝喬南走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身，低聲跟他解釋了一下這個餐廳的情況。
她是因為一個美食專題找到的這個地方，餐廳的營業時間是每天的下午五點到十點，每天隻接待四桌客人，菜色也是由老板為客人定製，不是點菜製。
他們的位置在水榭上，江渺渺走上去的時候，喬南停在了台階下麵。
她側身不見他的影子，猛地回頭。
或許是有風剛好吹過，或許是江渺渺回頭的動作太大，她別在耳後的頭發盡數散落，沿著腮邊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形。
喬南覺得有點晃眼，他定了定神，嘴角微微上揚，“江小姐破費了。”
過去的幾年，喬南的生活非常隨心所欲。
他在龍達買了一套小公寓，畫畫喝酒，拍照看展，有過幾段露水姻緣，也過過連續幾個月清心寡欲的生活。
他看過的人和事也不算少，以前都是一笑而過，喜歡的就在一起，不喜歡了就友好分手，像現在這樣如同過山車一樣的心情，他從來沒體會過。
算起來，他們兩個人隻見過四次麵，卻要在同一張餐桌上一起吃第二頓飯，這樣的頻率是不是也算有緣？
喬南正了正領帶，靠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兩杯白葡萄酒上桌，江渺渺主動端起酒杯，開口道：“多謝喬先生在龍達的款待，還有送我去醫院。”
她目光澄澈，嘴角帶笑，十分坦**。
喬南抬了抬酒杯，“客氣。”抿下一口酒，口感還算清爽。“關於照片的事情，市場部已經跟夏小姐的團隊溝通好了。這次的新品發布對Q＆S非常重要，所以公司決定投入更多資金，外拍。”
“外拍？”
“江小姐有什麽想法嗎？”喬南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讓江渺渺覺得有點陌生。
這種突如其來的陌生感讓江渺渺自己都覺得好笑，他們什麽時候熟悉過嗎？
她斂去多餘的念頭，開口說：“喬先生，沒有呈現出理想的效果，確實是我們的溝通不夠有效，我作為攝影師要負很大的責任。”
她抿了抿唇，繼續說：“下一次拍攝之前，我會好好做準備，尤其是你之前提到過的‘甜蜜感’。”
喬南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下次拍攝地點是在南湖區的景山瀑布，希望貼近自然的環境能讓代言人和你的拍攝表現力都更豐富一些。”
工作內容交代完畢，桌上的燭光適時地搖曳起來。
喬南慢條斯理地把領帶扯下來塞到衣服兜裏，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解開襯衣的第一顆扣子，順手解開袖扣往上卷了兩圈。
動作一派行雲流水。
第一道菜擺上桌，喬南拿起筷子夾了塊魚，放在江渺渺的餐盤中。
四月底，雖然經常起風，但是溫度已經徹底地升了上來。
江渺渺家中的薔薇半開，淡淡的黃色跟牆壁的淺咖色十分相稱。
她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了，點上一支蠟燭放到浴室，江渺渺愜意地泡起了澡。
她回想著自己拍過的那麽多主題，關於生態的、關於美食的、關於回憶的、關於青春的……好像真的沒有關於愛情的。
手機“嘀”的一聲，有新郵件進來。
江渺渺毫不猶豫地點開，居然是自己在龍達時被喬南拍下的照片。
她的半張臉在畫麵的最右邊，有發絲被風吹起來，飄在半空中。左邊的懸崖可以看到縱切麵，因為對焦在她的臉上，懸崖邊的小白房子模糊看不清楚，就像是懸在半空中一樣。
“天空之城”四個字就像是寫在照片上一樣，江渺渺不得不承認，他拍得很好。
照片底部，喬南隻寫了“眼神”兩個字。
她往上拉了拉，與自己對視幾秒，抬手撫了撫胸口。
她在自己的表情中讀到了“失戀”兩個字。
江渺渺當然知道好的作品可以傳達自己的情緒，但是她也一直認為商業片隻是要求足夠美觀、足夠抓人眼球。
她潛意識裏一直知道，她會對不同的工作區別對待。
這次，她有種考試作弊被老師抓了個正著的感覺。
薰衣草精油的味道淺淺淡淡的，江渺渺伸手把手機放在盡可能遠的地方，整個人都滑進滿是泡沫的浴缸裏。
秉承著自己沒戀愛過就要看看別人是怎麽戀愛的理念，江渺渺決定聽從夏小可的建議，去臨江塔看看。
臨江塔臨江而建，因為一檔電視綜藝節目成為當地有名的約會聖地。
她原本想約夏小可一起轉轉的，沒成想，夏小可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時間理會她。
江渺渺有種視死如歸的感覺。
在這樣人來人往都成雙成對的地方，獨自一人顯得格外突兀。她也不是一點都不覺得尷尬，隻不過想一想這些人跟她擦肩而過後可能再也不會見麵了，她就索性放開了看著別人秀恩愛。
相愛中的人，真是眼角眉梢都是愛意。
江渺渺現在特別理解自己拍的東西中缺失的那部分有多顯眼，她在天台轉了一圈，正準備回家，就被坐在陽傘下咖啡桌邊的人吸引住了目光。
似是有心電感應一般，那人側過頭。
四目相對，江渺渺第一反應是看向坐在他對麵的人，是個姑娘，頭發短短的，染成茶色，一身黑色的緊身裙，坐在他的對麵，兩個人十分養眼。
“喬先生。”江渺渺衝他微微點了點頭，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額前的短發，一個低頭的功夫，就見喬南起身向她走了過來。
“幫個忙。”他貼著她的耳朵耳語道。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距離太近，江渺渺耳朵騰地紅了起來。
喬南眸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攬住她的腰，她不受控製地踮起腳尖仰起頭，額間有她從來沒體會過的觸感，他的鼻尖抵住她的額頭，從遠處看，像是他吻住了她的眼睛。
“應付家裏人出來相親，麻煩江小姐幫忙假扮我半小時的女朋友吧。”
他呼出來的氣帶著淡淡的咖啡味，此刻，他的嘴正對著她的左眼。
江渺渺整個人都愣在原地，順從地被他攬著腰帶到剛才他坐著的沙發上。“不好意思了曾小姐，我女朋友找來了，不介意的話，喝完這杯咖啡，我就送你回去。”
沙發一個人坐很寬敞，兩個人一起就略顯擁擠了。不過喬南完全不介意，他的手還停在江渺渺的腰間，似是不經意地動了動大拇指。
短發姑娘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也好，我父親那邊，就不會把我們之間的事怪在我頭上了。”
“你們之間？”江渺渺懵起來一時半會兒反應都快不起來，這一點，在龍達要她郵箱的時候喬南就感受到了。
他順著她的反問解釋道：“你別誤會，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隻是為了應付兩家的長輩才出來見一麵的。”
“見一麵……”江渺渺腦回路還沒接上，順嘴問出來：“選在這樣的地方？”
喬南放在他腰間的手動了動，胳膊收緊，把她又拉近了一些。“嗯，選在這樣的地方。”
他的鼻尖在她發間蹭了蹭，江渺渺臉燒得通紅。他近乎呢喃著，又重複了一遍“選在這樣的地方”。
此時此刻，喬南的目光落在江渺渺的唇上。她後知後覺地開始想，“選在這樣的地方”到底指的是什麽。
“那我就不打擾二位，先回去了。”她的聲音冷冰冰的，不過在場的另外兩個人誰都沒有注意到。
周圍嘈雜的聲音一股腦地湧入江渺渺的耳中，她驀地把喬南推開，撫著狂跳不已的胸口，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