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下
“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於祟,作邑於豐。”(《詩大雅》)
“王公伊濯,維豐之垣。四方攸同,王後維翰。”(同上)
△作豐當在“三分有二”之前
按虞、芮質成,諸侯固有歸周者矣,是以《伐崇章》雲“同爾兄弟”。然崇以大國當周東出之衝,其勢固不能多也。伐崇之後曰“四方以無拂”,作豐之後曰“四方攸同”,則化之所被者廣矣。三分有二,固當在此後也。
“文王不敢盤於遊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書無逸》)
【備覽】“西伯行於野,見枯骨,命吏瘞之。吏曰:‘此無主矣。’西伯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有一國者,一國之主。吾即其主!’以棺衾而葬之。天下聞之,曰:‘西伯之澤及枯骨,況於人乎!’”(《呂氏春秋》)
△《二南》非文王時詩
自毛、鄭以來,說詩者皆以《二南》為文王時詩;於是《漢廣》、《汝墳》、《В梅》、《小星》、《江有汜》、《野有死》諸篇皆訓以為文王德化所被,風俗之美。餘反覆玩之,殊不其然。何者?盛世之音有貞無慝;“女”而“遊”,“士”而“誘”,求偶而不能以少待,其不可以為訓明甚。即“宵征”之歎“命”,“不與”之知“悔”,與至治之時讓德施惠,敬事懷恩,上下交孚景象,何啻千裏之隔!雖說者曲為稱美,終不免於瑕瑜互見。謂其猶有先王之遺風,可也;遂以此為文王之化,亦淺之乎論文王矣!至於《汝墳》一篇,明明東遷時詩:“王室如毀”即指宗周之隕,“父母孔邇”即謂其邑大夫之來,詞意顯然。若以文王與紂之事當之,則紂之暴原不行於畿外,而詩人亦不必代為之憂;汝之距豐千數百裏,亦無緣謂之“孔邇”也。且二十五篇中,文王與凡商、周間人未嚐一見;所見者二人,“召伯”“平王”,皆在武王以後。孔子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然則其餘特不見其名,無可考耳;其必皆在成、康以後無疑矣。乃後之說者於《甘棠》、《何彼矣》二篇必委曲遷就以求合於《傳》說;即有一二有識之士斷然以此二篇為武王以後詩,而其餘仍以為文王時詩。甚矣,先入之言之中於人心者深也!今概不敢采。說並見上篇《宜家條》下。
【存疑】“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孟子》)
△靈台非文王所立
《詩鄭箋》雲:“文王受命而作邑於豐,立靈台。”餘按:《靈台》一詩前詠“靈台”,後詠“辟雍”,首尾相聯,似詠一王之事者。然而後篇稱“鎬京辟雍”:武王始遷於鎬,故先儒皆以辟雍為始於武王。苟辟雍自武王始,則靈台亦非文王事矣。《大明》、《有聲》二篇兼詠文、武之功,皆有明文以分別之,此乃文體應爾;必無詠武王之事而雜入於文王事中者。且《大雅》中凡稱前王者皆舉其諡,其稱今王者乃無諡:此雲“王在靈囿”,文王未嚐稱王,則非文王明矣。蓋孟子引詩,斷章取義者多。“憂心悄悄”,《衛風》也,而以為孔子。“肆不殄厥慍”,大王也,而以為文王。“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僖公也,而以為周公。然則此詩亦未必果文王之事,孟子但欲勸梁王之與民同樂,故不暇辨其時世耳。況《孟子》一書乃其門人所記,苟非大義所關,亦不保無語言之小誤。故列之於存疑。說並見後《成康篇》中《下武條》下。
△靈台非觀象之所
《詩鄭箋》雲:“天子有靈台者,所以觀象,察氣之妖詳也。”《春秋傳》雲:“公既視朔,遂登觀台以望,而書雲物,為備故也。”餘按:靈台果為占天而建,則詩人亦當有一語及之,何為但稱魚鳥觀遊之樂?且二章雲“王在靈囿”,三章雲“王在靈沼”(《毛詩》舊本五章,章四句,朱子始改前兩章各六句。今玩文義及韻,當從古本為正),豈囿與沼亦為察妖詳之具乎?若囿與沼止為觀遊而設,則亦不必因察妖祥而後建靈台矣。考靈台之占天不見於他經傳;《春秋傳》雖有“登觀台以望”之文,然特因南至在朔,故因視朔而遂登之,非以此為常禮,亦非因書雲物而後建此台也。蓋緣孟子之對梁王以靈台為文王之事,文王非盤於遊田者,故注《詩》者以“觀象”為言。後世相沿,因建靈台為占天之所。其實靈台未必果文王所建,不必曲為之說也。
【附論】“孟子曰:‘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孟子》)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論語泰伯篇》)
△“三分有二”不當以九州配合
朱子《論語集注》雲:“天下歸文王者六州,雍、梁、荊、豫、徐、揚也;惟青、兗、冀尚屬紂耳。”餘按:三分有二,但大略言之,以見周盛商微,無庸服事殷耳,下必取九州而縷分之也。《詩》曰:“虞、芮質厥成。”虞、芮在冀州境;成王世始踐奄,奄在徐州境:是西北固不止於雍、豫,而東南猶未逮夫徐、揚也,即所餘一分亦不盡屬紂。商政既衰,諸侯多叛,叛商者自叛商,歸周者自歸周;不得以宋、金之畫疆而守例商、周也。
“文王帥殷之叛國以事紂。”(《左傳》襄公四年)
△“帥殷叛國”
按:此文與《論語舜有臣章》意同。所謂“叛國”,即三分有二之國也。然則此在三分有二之後明矣。故次之於此。
△辯囚裏及賜弓矢之說
《史記殷本紀》雲:“紂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為三公。九侯有女,入之紂;不**,紂怒殺之,而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辨之疾,並脯鄂侯。西伯聞之竊歎;崇侯虎知之以告紂,紂囚西伯裏。西伯臣閎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馬以獻紂,紂乃赦西伯。西伯獻洛西之地以請除炮烙之刑,紂許之。賜弓矢斧鉞,使得征伐,為西伯。”《周本紀》雲:“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向之,將不利於帝!’紂乃囚西伯於裏。閎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九駟,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費仲而獻之紂。紂大悅,乃赦西伯,賜之弓矢斧鉞,使得征伐。西伯乃獻洛西之地以請紂去炮烙之刑,紂許之。”由是後之儒者皆謂文王親立於紂之朝,北麵為臣。餘獨以為不然。君臣之義,千古之大防也,文王既立紂之朝矣,諸侯叛紂而歸文王,文王當拒其歸而討其叛,安得儼然而受之!文王生死懸於紂手,紂親見其三分有二,其勢將移商祚,而漠然不複問,此在庸弱之主猶或不能,況紂之猜忌暴虐者哉!古者天子之地一圻,列國一同。文王果受紂命而為西伯,伐密伐崇,滅之可也,人臣之義不得自私其地,皆當歸諸天子,安得據之而遷都焉!晉四卿滅範中行氏而分其地,當是時,晉之公室已卑,出公猶欲討之;紂果能製文王之死命,安有聽其坐大而不問者乎!《書》曰:“予違汝弼,汝無麵從,退有後言。”紂脯醢其大臣,文王身為殷相,則當諫;若知紂不可諫,則當去;不言不去而竊歎之,可乎!楚欲戮叔孫豹,樂王鮒求貨於叔孫而為之請,弗與。晉之執叔孫也,申豐以貨如晉,叔孫曰“見我”,見而不使出。叔孫父子,賢大夫耳,猶不欲以貨免,豈文王而反以貨免,且以貨得高位乎!文王之事,《詩》、《書》言之詳矣,與國若虞、芮,仇國若崇、密,下至昆夷亦得附見焉;紂果文王之君,不應《詩》、《書》反無一言及之。況裏之囚乃文王之大厄,斧鉞之賜乃周王業之所自始,較之虞、芮之質,崇、密之伐,其事尤钜,尤當鄭重言之,何以反不之及,若文王與紂初不相涉者,而文王之至德又無所容於諱,豈非文王原未嚐立於紂之朝哉!紂囚文王之事,始見於《春秋傳》。《傳》雲:“紂囚文王七年,諸侯皆從之囚;紂於是乎懼而歸之。”(在襄三十一年)固已失於誕矣;然初未言文王立於紂之朝也。其後《戰國策》衍之,始以文王為紂三公而有竊歎九鄂脯醢之事;然尚未有美女善馬之獻也。《尚書大傳》再衍之,始謂散宜生、閎夭等取美馬怪獸美女大貝以賂紂而後得歸;然亦尚未有弓矢斧鉞之賜也。逮至《史記》,遂合《國策》、《大傳》之文而兼載之,複益之以“為西伯,專征伐”之語。豈非去聖益遠則其誣亦益多,其說愈傳則其真亦愈失乎!學者奈何不取信於《詩》、《書》、《孟子》而獨世俗傳聞之是信哉!且《春秋傳》以為囚之七年,《戰國策》以為拘之百日,其久暫固已懸殊矣。《尚書大傳》以為在西伯耆之後,《史記》以為在虞、芮質成之前,其先後亦複抵捂矣。《春秋傳》以為諸侯從之而紂歸之,《尚書大傳》以為散宜生賂之而紂釋之,其所以得出之故又不一說矣。學者將何所取信乎?尤可異者,《殷本紀》以為竊歎九侯而被囚,《周本紀》則以為積善累德而見譖;《殷本紀》以為獻洛西而後賜斧鉞,《周本紀》則以為賜斧鉞而後獻洛西;此一人之書也,而先後矛盾亦如是,其尚可信以為實耶!曰:紂,天子也,文王,其諸侯也,安得不立其朝而生死懸於其手乎?曰:此後世郡縣之法然耳。古者天子有德則諸侯皆歸之,無則諸侯去之。故孟子曰:“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然則武丁以前,諸侯固多不朝,天下固不皆商有也。故《商頌》曰:“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然則成湯以後中衰之世固多有不來享來王者也。周介戎、狄之間,去商尤遠,是以大王侵於獯鬻,商之方伯州牧不聞有救之者也;事以皮幣珠玉,不聞有責之者也;去而遷於歧山,亦不聞有安集之者也。蓋當是時,商之號令已不行於河、關以西;周自立國於岐,與商固無涉也。自憑辛至紂六世,商日以衰而紂又暴,故諸侯叛者益多!特近畿諸侯或服屬之耳。是以文王滅密則取之,滅崇則取之,商不問,文王亦不讓也;三分有二之國相率歸周,商不以為罪,文王亦不以為嫌也。何者?諸侯久已非商之諸侯也。文王自以其德服之,其力取之,於商何與焉!由是言之,文王蓋未嚐立商之朝,紂焉得囚之裏而錫之斧鉞也哉!曰:然則《論語》之“以服事殷”,《傳》之“帥叛國以事紂”,其皆不足信與?曰:孟子曰:“湯事葛,大王事獯鬻。”湯與大王豈嚐臣於葛、獯鬻者哉!所謂“服事殷”者,不過玉帛皮馬卑詞厚幣以奉之耳,非必委質而立於其朝也。《春秋傳》韓厥之言,以喻晉、楚也;晉、楚,敵國也,而以為喻,則亦非謂文王為紂臣也。其後晉司馬侯之諫平公,亦以文王喻晉而紂喻楚。假令文王果嚐委質於紂,則二子之取義為不倫矣。蓋自滅崇以後,周日以大,而亦漸近於商,不能不為紂之所忌;而文王委曲退讓,不肯與抗;其實紂無如文王何也。故今不載裏之事,及賜斧鉞征伐等語。說並見前《成湯》、《王季》及《後武王篇》中。
△辨裏演《易》之說
曰:文王未嚐囚於裏,則《易》何為演也?曰:此亦《史記》言耳。《易傳》但言其作於文王時,不言文王所自作也;但言其有憂患,不言憂患為何事也。《史記》因《傳》此文,遂以文王裏之事當之,非果有所據也。且其《自序》文雲:“西伯拘裏,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邱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所引者凡七事。然以今考之,孔子作《春秋》在歸魯以後,非厄陳、蔡之時。《呂覽》之成,懸諸國門,是時不韋方為秦相,亦未遷蜀。《屈原傳》,作《離騷》在懷王之世,至頃襄王乃遷之江南,非放逐而賦《離騷》也。《韓非傳》,作《弧憤》、《說難》皆在居韓時,秦王見其書而好之,韓乃遣非使秦,亦非囚秦而作《說難》、《孤憤》也。此三傳及《孔子世家》皆遷之所自著,而皆自反之,烏在其可信乎!至《國語》與《左傳》事多抵捂,文亦不類,必非一人所作,失明之說恐亦以其名明而致誤耳。《孫武傳》既以十三篇為武書矣,而於臏又雲“世傳其兵法”,然《讚》但稱“孫武、吳起兵法”,又似臏無書者。七事之中,其謬之顯然易見者四焉,渺茫恍惚不可究者二焉。孔子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況已舉三隅而猶不能以一隅反乎!由是言之,《易》即文王所作,亦斷不在裏時矣。說並詳後《文武周公通考易之興也條》下。
△辨《拘幽操》
曰:《琴錄》何以載有文王《拘幽操》也?曰:《琴錄》之文,詞意淺近,不惟非聖人之言,亦不類三代時語,乃後人聞相傳有此事而擬作者耳。唐韓子亦嚐有《擬拘幽操》,近世琴譜亦有稱為文王所自作者。但此幸而有韓詩存,少知讀書者猶得辨其非實;若傳之日久,不幸而韓詩亡,則雖大儒亦必以為實矣。彼《琴錄》所載,亦如是而已矣!竊謂周、秦以前,事難詳考,不宜輕為擬作;倘失其實,貽誤後人不淺。然宋人且有以韓子此詩為能得文王之心者。茫茫天下,吾將與誰言之!悠悠後世,當必有人知之!
【存疑】“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易彖下傳》)
【存參】“紂不說諸侯之聽於周,昌則嫌於死,乃退伐崇、許、魏,以客事天子。”(《大戴記》)
△《易傳》“大難”語可疑
按:孔子之在厄,《論語》言之,《孟子》言之。文王之在厄,《詩》不言,《書》不言,《論語》、《孟子》亦無有言之者;至《易》、《春秋傳》始言之;《戰國策》、《尚書大傳》、《史記》以降,言之者更多。何邪?謂實無是事邪,何以傳記言之者累累。謂果有是事邪,《六經》、《孟子》不當皆諱之而不言。且隻此一事耳,何以傳記言之者紛紛而各異乎?蓋嚐思之,孔子之在厄也,於《論語》不過雲“絕糧”,於孟子不過雲“無交”;而傳記增而衍之,遂有陳、蔡大夫合謀以兵圍之之說,與夫顏淵埃墨之墮,子貢乞師之行。由是言之,傳記之好因端附會,乃其常事。竊疑文王固嚐見忌於紂,紂欲伐之而甘心焉,而文王不肯舉兵相抗,委曲退讓以承順之,如太王之事獯鬻,勾踐之事吳然者;而後之人遞加附會,各以其意而為之說,是以紛紛不一。孔子之去戰國僅二百餘年,猶如彼,況文王之下迄戰國至八百年乎!餘寧從《經》而缺之,不敢從《傳》而妄言也。《易傳》本非孔子所作,乃戰國時所撰,是以汲塚《周易》有《陰陽篇》而無《十翼》,其明驗也。而所雲“大難”者,亦未言為何難。《大戴》“嫌於死”句亦殊難解;然上雲“不說諸侯之聽於周”,下雲“伐崇、許、魏”,則文王之征伐非紂之所賜矣;不雲“臣事天子”而雲“客事天子”,則文王亦未嚐立紂之朝而為之三公矣。《大戴記》乃秦、漢間人所撰,此語不知何本,疑戰國以前道商、周之事,其說有如此者,是以晉韓厥、司馬侯皆以之喻晉、楚也。不知《易傳》所謂“大難”,亦如《大戴記》之所雲雲邪?抑作《傳》者即因見他傳記有裏之事而為是言邪?既無明文,未便懸揣而臆斷之,姑列之於存疑;而《大戴記》雖不足征信,然亦可以資考證,故並列之存參。《易傳》非孔子作,說見《洙泗錄歸魯篇》中。
“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書無逸》)
【附錄】“ゾ有二陵焉: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風雨也。”(《左傳》僖公三十二年)
【附論】“吳公子劄來聘,見舞《象》Ω,《南》者,曰:‘美戰!猶有憾。’”(《左傳》襄公二十九年)
“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孟子》)
【附論】“孟子曰:‘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孟子》)
“西伯崩,太子發立,是為武王。”(《史記周本紀》)
△文王未嚐稱王
《史記周本紀》於西伯崩武王立之後又雲:“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裏,蓋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詩人道西伯,蓋受命之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後十年而崩,諡為文王。”後世說者遂有謂文王嚐稱王者。歐陽永叔雲:“《書》稱南始咎周以乘黎。其伐黎而勝也,商人已疑其難製而惡之。使西伯赫然見其不臣之狀,與商並立而稱王,如此十年,商人反宴然不以為怪,其父師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默然相與熟視而無一言,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又雲:“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稱臣而稱王,安能服事於商乎!且謂西伯稱王者,起於何說;而孔子之言,萬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餘按:《史記》此文係於“西伯崩”後,且連用數“蓋”字,則是本非《本紀》正文,蓋司馬氏別紀異聞而傳寫者誤合之也。果演《易》於裏,何不敘於被囚之時;果稱王於斷訟之年,何不記於斷訟之文之下而乃別見於崩後乎?蓋當時相傳有如此說者,子長不敢必其果然,故於崩後補載其說而雲“蓋”焉。蓋也者,疑之也,非遂決以為如是也。《酈生陸賈列傳》,先載沛公召酈生,及生說沛公事,至國除而止;及陸賈、朱建二傳既畢,忽又雲:“初沛公引兵過陳留(雲雲),酈生上謁,沛公謝不見。”其事與前文大相反,故說者謂此乃別記異聞,原下一字,而後人誤合之。然則《周本紀》之文亦當類是。且《史記》諸世家往往敘至元、成間,則《史記》一書固不盡司馬氏本文矣,學者不得以是為疑也。歐陽子之論著矣。文王未嚐係《易》,說見後《通考》中《易之興也條》下。
○武王上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於周於京;纘女維莘,長子維行,篤生武王。”(《詩大雅》)
“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同上)
“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戴記檀弓》)
△伯邑考非妄撰
按:《檀弓》語多失實,而伯邑考不見於經傳;然諸家書多言伯邑考者,當非妄撰。且管叔乃周公之兄,不稱“仲”而稱“叔”,亦似武王有伯兄者。惟謂伯邑考為紂所烹,則恐未然。說已見前《商紂篇》中。
△《檀弓》脫文
又按:《檀弓》此章乃辨立孫立子之異,以下文“舍其孫盾”例之,則文當雲“舍伯邑考之子而立武王。”或記偶脫“之子”二字,亦未可知。姑識其說於此。
“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為太宰,康叔為司寇,聃季為司空,五叔無官。”(《左傳》定公四年)
【備覽】“文王有疾,武王不說冠帶而養。文王一飯,亦一飯;文王再飯,亦再飯。旬有二日乃閑。”(《文王世子》)
△武王不冒文王元年
《大戴記》雲:“文王十二而生伯邑考,十五而生武王。”(語本《尚書正義》及《儀禮疏》。今所傳《大戴記》無此語。據孔檢討《補注》,考各家注疏所引《大戴記》文,今本往往無之,知今本較唐時舊本不無遺漏)《小戴記》雲:“文王九十七而終;武王九十三而終。”據是,則文王崩時,武王當年八十三;至九十三而崩,則在位僅十年。(《漢書律曆誌》作“十一年”)而《泰誓序》雲:“十有一年,武王伐殷。”《洪範篇》雲:“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其數不符。說者不得已,乃曲為之解,謂武王之年繼文王受命九年而數之。(說詳《漢書律曆誌》及《泰誓篇序正義》)宋歐陽永叔曰:“古者人君即位,則稱元年以計其在位之久近,常事也。自秦惠文始改十四年為‘後元年’,漢文帝亦改十七年為‘後元年’,自後說《春秋》者因以改元為重事。果重事與?西伯即位已改元年,中間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並其居喪,稱十一年;及其滅商而得天下,其事大於聽訟遠矣,而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謂文王受命改元,武王冒文王之元年者,妄也!”餘按:永叔之論當矣,然其誤之所由則猶未之及也,古者男子三十而娶,雖未盡然,然要必近二十乃可成婚。況聖人人倫之至,其行事必可為後世法,若文王十二而生子,則當以十一成婚,安得如是之早;太姒之年當更幼於文王,或僅相若,又安得有生子事乎!《書》雲:“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孟子》書公孫醜亦稱“文王百年而崩”,是文王百年有征也,即九十七亦可雲百年。若武王之年,則不見於經傳。況人之修短,命也,父不可以與子,兄不可以與弟,而《記》乃述文王言雲:“我百;爾九十,吾與爾三焉。”其不經甚矣!就令可與;何不多與之,而斤斤於區區之三年也?由是言之,《戴記》之文本不足信明矣。雖然,二篇固屬附會,要但各記所聞,原不期於相合;後人務欲合之,使之並行不悖,是以理窮勢屈,不得不割文王之年益武王之數耳。嗟乎,既為古人所愚,至於兩妨,又欲巧為之說以曲全之,安得而不誤哉!故今一概不取。說並見《周公相成王篇武王既喪條》下。
【補】“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論語泰伯篇》)
△辨商容觀周軍之說
《帝王世紀》雲:“商容及殷民觀周軍之入,見畢公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非也。’太公及周公至皆然。武王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然。’(雲雲。)餘按:商容,殷之賢臣,當此時非去則隱耳,必不率百姓而觀其國之亡也。且周之君臣輿衛各別,豈容屢誤!此乃後人形容之詞,非其事實。故不錄。
【附論】“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同上)
△“亂臣十人”不可指實
按:馬氏稱“十人”,謂周、召、太公、畢公、榮公及散宜生等四人與文母也。朱子謂子無臣母之義,而以邑薑當之,是已。然武王之臣見於經傳者,尚有蘇忿生、史佚,而畢、榮皆不甚顯;畢公雖見於《逸周書》,而與衛叔、毛叔同舉,何所見十人之必為畢、榮而無他人者?既無明文,不如缺之為是。
【附錄】“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蘇公,式敬爾由獄,以長長王國。茲式有慎,以列用中罰。’”(《書立政》)
【補】“有攸不為臣,東征。綏厥士女,匪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於大邑周。”(《孟子》)
△“東征”非伐紂
按:此文雲“有攸不為臣”,則非伐紂之事明矣;紂安能為周之臣哉!《偽武成篇》采此文於武王伐紂之時而又患其不合,乃刪其首句及末句“臣”字以求合於其事。若然,則《孟子》何故增此數字,使其文理不通乎?至引《泰誓》之文,特以證“取殘”之意,原不必即為此事;況《泰誓》既亡,安知當日之非追述往事邪?自武王即位至伐紂凡十一年,其間豈能絕無征伐,故《史記》有觀兵之文,而金仁山以戡黎為武王之事。此或即《書》之“戡黎”,或即《史》之“觀兵”,均未可知;要之當在伐紂之前。故次之於此。
【備覽】“九年,武王上祭於畢,東觀兵,至於盟津。”(《史記周本紀》)
【備覽】“諸侯不期而會盟津者八百,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還師歸。”(同上)
此與“東征”未知為一事,為兩事;姑附次於此。
△觀兵與伐紂之年
《偽孔傳》以伐紂為十三年,而《序》之“十有一年,武王伐殷”為觀兵於孟津。《蔡傳》駁之雲:“十一年者,十三年之誤也,《序》本依仿《經》文,無所發明;偶‘三’誤而為‘一’,漢孔氏遂以為十一年觀兵,十三年伐紂。武王觀兵,是以臣脅君也。張子曰:‘此事間不容發:一日而命未絕,則是君臣;當日而命絕,則為獨夫。’豈有觀兵二年而後始伐之哉!司馬遷作《周本紀》,因亦謂十一年觀兵,十三年伐紂。訛謬相承,展轉左驗,遂使武王蒙數千百年脅君之惡。一字之誤,其流害乃至於此哉!”餘按:《偽孔傳》以一事而誤分兩年,故以《序》之十一年伐殷為觀兵。《蔡傳》駁之,當矣;然謂武王未嚐觀兵,謂《史記》承孔氏之訛謬亦謂十一年觀兵,十三年伐紂,則猶未免於考之未詳而論之未審也。《史記》雲:“九年,武王上祭於畢,東觀兵,至於盟津。”是觀兵自在九年,不在十一年,非以伐殷而觀兵也。《史記》雲:“居二年,聞紂昏亂暴虐滋甚,乃東伐紂。”是伐殷元在十一年,不在十三年,非以《序》之十一年伐殷為觀兵也。以伐紂為在十三年者,乃《漢誌》所載劉歆《三統曆》之說;撰《偽泰誓經傳》者因之,故以《序》之“十有一年,武王伐殷”為觀兵,其說與《史記》正相悖。蔡氏不詳閱《史記》本文,乃謂《史記》亦言十一年觀兵,十三年伐紂,疏矣!不知《偽泰誓》之十三年乃襲《三統》之誤,而反謂《史記》之觀兵為襲《偽孔傳》之誤,抑又慎矣!孟子曰:“有攸不為臣,東征。”而說者亦或謂戡黎為武王事。然則武王未伐紂前十年之中不無用兵之事,或河、洛間有諸侯無道者,武王伐之,因而會於孟津,此固理之所有;不得遂以觀兵為伐紂也,不得因武王之先二年未嚐伐紂遂謂武王先二年亦不應觀兵也。猶是商與周也,猶是紂與武王也,苟先二年觀兵即為脅君,則後二年伐紂安在遂得為無過乎!況《史記》言“諸侯皆曰‘紂可伐’,武王曰‘未可’”,則是此舉乃武王不伐紂之明證,正得聖人之心,而何謬之有哉!故今刪節其文而仍存之,以見武王不忍伐商之至德。十一年之非誤,《三統》謂在十三年之謬,說並見後《伐殷訪範條》下。當日命絕之非是,詳見後《甲子條》下。
△辨白魚赤烏之說
《尚書大傳》雲:“太子發升於舟;中流,白魚入於舟中;跪取,出以燎。群公鹹曰:‘休哉!休哉!’有火流於王屋,化為赤烏三足。武王喜,諸大夫皆喜。周公曰:‘茂哉!茂哉!’”《史記周本紀》雲:“為文王木主,載以車,中軍;武王自稱‘太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土複於下,至於王屋,流為烏,其色赤,其聲魄雲。”餘按:孟津,河津,河南河北皆可謂之孟津(今孟津縣在河南岸);武王既自孟津還師,必不渡河而北,複渡河而南也。白魚赤烏,其事荒誕不經,君子之所不道。蓋漢人尚讖緯,是以其言如是;《大傳》、《本紀》不知其謬而誤采之耳。且伐商之役,武王即位久矣,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武王安得變而稱“太子發”也哉!果稱“太子”,《牧誓篇》中何以又稱為“王曰”也?故今並不錄。
【附論】“孔子曰:‘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論語泰伯篇》)
△“至德”不專屬文王
《注》采範氏言雲:“孔子因武王之言而及文王之德,且與泰伯皆以‘至德’稱之,其旨微矣。”餘按:孔子但言“周之德”,未嚐言文王之德也。“周”也者,文、武之統稱,何由而知其專屬文王?況上文所記者武王之言,則以為論武而兼文也可;若以為論文而刪武,則上下之文不相屬矣。範氏之意,但以武王嚐伐商,故改而屬之文王,以曲入武王之罪耳。不知武王牧野以前,其不忍伐商而服事之心初與文王不異;而孔子之言亦非謂紂之終不可伐也,但謂其勢足以代商而不革命,必待紂惡既盈,萬不得已,然後伐之為“至德”耳。奈何反以伐商罪周也哉!嗟夫,孔子斥臧文仲不仁不知,而宋儒曰“數其事而責之,其所善者多也”;孔子稱子產有君子之道,而宋儒曰“數其事而稱之,猶有所未至也”;孔子稱周德至,而宋儒曰“以至德稱周者,以伐商罪周也”;凡孔於之所褒務貶之,所貶務褒之,以此為尊信聖人,吾不信也!故今以“服事”之文係之文王伐崇作豐以後,“至德”之論係之武王觀兵還師之時,以見自作豐至此,無時非不忍伐商之心,庶不至歧文、武而兩視之也。說並詳後《甲子條》下。
△“三分”以下不可斷為一章
朱子《集注》此章末雲:“或曰,宜斷‘三分’以下,別以‘孔子曰’起之,而自為一章。”餘按:此章本通論周事:上節論周之才,此節論周之德,皆兼文、武言之。《書》雲:“武王維茲四人,尚迪有祿。”則武王之臣大半皆文王所遺,十人至武王時始備耳。其章首記武王言者,但為後文“九人而已”張本;因有“唐、虞之際”一語,故並記舜五臣;正如《左傳》記宋攻**氏事,先稱“二華,戴族;司城,莊族;六官,桓族”,不過為後魚府“是無桓氏”一語張本耳。其實孔子自專論周事,非泛論古今人才,故曰“於斯為盛”,不曰“於周為盛”;不得因章首記舜武王之臣,遂割上節屬之,而此又別為一章也,亦不得謂上節自論武王而此自論文王也。
【補】“惟一月壬辰,旁死霸,若翌日癸巳,武王乃朝步自周,於征伐紂。”(《逸書武成》)
△辨使人候殷之說
《呂氏春秋》雲:“武王使人候殷;反報岐周曰:‘殷其亂矣!’武王曰:‘焉至?’對曰:‘讒慝勝良。’武王曰:‘尚未也。’又複往;反報曰:‘賢者出走矣!’武王曰:‘尚未也。’又往;反報曰:‘百姓不敢誹怨矣!’武王曰:‘嘻!’遽告太公,選車三百,虎賁三千,朝要甲子之期,而紂為禽。”餘按:聖人之心無私如天地,光明如日月,當行當止惟義所在,初無利天下之心也。藉令紂惡未甚,可以不伐,武王之所樂也;烏有誌在取商而按兵觀釁,冀紂之不道以蘄得誌者哉!此與湯阻貢職一事,皆戰國之人習於權謀術數之俗而妄意聖人之亦如是,遂從而造為此言耳。後世文學之士好博覽而不知所擇,乃以雜家小說之言與經傳齊觀,遂以為聖人果如是,於是非湯、武者接踵而起;其所關於世道人心非小也。故今並不錄而仍為之辨。說並見《商錄成湯篇》中。
【備覽】“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鬥柄;星在天黿。”(《周語》)
△伐殷歲在鶉火
按:春秋之末上距周初未遠,此言當有所據。武王以十一年伐殷,歲在鶉火,則武王之元年歲當在壽星也。其謂十三年伐殷者,亦謂歲在鶉火,但武王之即位先二年耳(元年,歲亦在鶉火);其謂冒文王之九年者,亦謂伐殷歲在鶉火,但武王之即位遲數年耳(元年,歲在大梁),其伐殷之年無異也。故采此文以表其年。至《漢誌》所推,雖未必盡符,要得其大略,故列之存參,說並見後《革車三百》及前《觀兵條》下。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紂。”(《書序》,見《漢書律曆誌》)
【存參】“師初發,以殷十一月戊子,日在析木箕七度;是夕也,月在房五度。後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鬥前一度。明日壬辰,晨星始見。癸巳,武王始發。”(《漢書律曆誌》)
△辨迎太歲及折天雨之說
《荀子》雲:武王之誅紂也,行之日,以兵忌,東麵而迎太歲。”《韓詩外傳》雲:“武王伐紂,折為三,天雨三日不休。太公曰:‘折為三者,軍當分為三也。天雨三日不休,欲灑吾兵也。’”餘按:聖人舉事,惟義所在;異端術數之學,世俗忌諱之說,不但君子之所不道,而周以前亦無此等言也。況武王奉天罰罪,會朝清明,當致休祥,安得反致災異!《國語》記武王伐紂事,亦無此等一語。則此皆戰國人之所附會無疑也。《說苑》亦述此事而文稍異,要之皆不足信。故並不采;但載《漢誌》之文以為參考之助雲爾。
【補】“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孟子》)
【備覽】“居二年,聞紂昏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幹,囚箕子,太師疵、少師強抱其樂器而奔周,於是武王遍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遂率戎車三百乘,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以東伐紂。”(《史記周本紀》)
△伐紂在十一年
《書序》雲:“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漢書》“殷”作“紂”);一月戊午,師渡孟津,作《泰誓》三篇。”是以武王伐商為在十一年也。《史記》雲:“九年,武王上祭於畢,東觀兵,至於孟津;居二年,聞紂昏亂暴虐滋甚,於是武王遍告諸侯以東伐紂。”是亦以伐商為在十一年也。東晉以後,《偽泰誓經傳》出,乃以為十三年,而分《序》之四語為兩年事,雲:“周自虞、芮質厥成,諸侯並附,以為受命之年;至九年而文王卒;武王三年服畢(謂《序》之“十一年”),觀兵孟津,以卜諸侯伐紂之心,諸侯僉同,乃退以示弱。十三年正月二十八日(謂《序》之“一月戊午”),更與諸侯期而共伐紂。”《正義》雲:“《序》不別言十三年,而以一月接十一年下者;《序》以觀兵至而即還,略而不言月日;《誓》則經有年有春,故略而不言年春,止言一月,使其互相足也。”餘按:史之記事,以日係月,以月係年,容有有年無月,有月無日,及有月日而無年者,未有以他年之月日係於此年之下者。若渡河果在十三年,《序》必不係之於十一年下明矣。蓋伐殷非一朝之事,而渡河則一日可畢,故係伐殷以年,係渡河以月日,乃史之常;正如《春秋》柯陵之盟,先書“夏,公會某某伐鄭”,而後書“六月乙酉,同盟於柯陵”;戲之盟,先書“冬,公會某某代鄭”,而後書“十有二月己亥,同盟於戲”也。若因年下有事,遂以月日屬之後年,則《顧命》之首雲“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懌;甲子,王乃ぽ水”,亦可謂甲子為六月之甲子乎!《蔡傳》雲(在《泰誓序》文下):“《序》言‘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繼以‘一月戊午,師渡孟津。’即記其年其月其日之事也。孔氏乃離而二之,於‘十有一年,武王伐殷’,則釋為觀兵之時;於‘一月戊午,師渡孟津’,則釋為伐紂之時。上文則年無所係之月;下文則月無所係之年。”其論當矣。顧吾獨異蔡氏既知《偽孔傳》為說之不通,乃不取所謂十三年之事(謂“渡孟津”)而還之十一年,反取前後之文(兼“伐殷”句在內)盡屬之十三年,而謂《序》文之“十一年”為十三年之誤,欲正前人之誤而反更甚其誤,為可惜也!蔡氏以為今《泰誓》文果周太史之所書耶?姑勿論其誓中所言淺陋剿襲,即以篇首紀事一語言之:《尚書》之事有係於年者,有係於月與日者,從未有係於四時之名者。何者?古固不以時紀事也。《金》之“大熟”言“秋”也,猶之乎言“禾”也;猶《盤庚篇》之雲“乃亦有秋”,不可謂“乃亦有春”,“乃亦有夏”也。惟《春秋》一書專以時紀事,──或有時而不月者,未有月而不時者,──故名之曰《春秋》,言此書與他書不同者在此也。若他書皆有春秋,則此書不得獨名《春秋》明矣。今《偽泰誓》上篇之首乃雲“惟十有三年春,大會於孟津”,不書月而反書時,《尚書》有是文體乎!中篇之首又雲“惟戊午,王次於河朔”,蒙日於時而反無月,不但《尚書》無此文體,即《春秋》亦無此文體也。《序》也者,本《經》而作者也,其文雖不能無誤,然誤亦依傍《經》文,故《康誥篇》首有錯簡,而《序》遂誤以為成王之書,其明驗也。若此《泰誓》果在《序》前,則《序》何得取《經》文中明明十三年之事而係之十一年;而司馬遷親見《古文》,又親從安國問故,若此《泰誓經傳》果出安國,則遷又何得以明明十三年者而載之十一年,明明十一年者而載之九年乎!且《序》與《經》異者,當從《經》,謂義理也,事實也,恐作《序》者之未必精審耳。若文字之誤,則非作《經》作《序》者之事也,傳《經》與《序》者誤之也。苟誤在於傳者,則《序》文可誤,《經》文亦可誤。然則即使此《泰誓》果孔氏《古文》,亦未見夫“一”之必誤而“三”之必非誤也。蓋《偽泰誓》文之稱十三年,實本於《漢書律曆誌》所采《三統曆》之文;而《三統》之為是說,乃劉歆因《洪範序》文而揣度言之者,其初本無的據,而相沿既久,撰《偽泰誓》者因亦靡然從之。蔡氏以其名為《經》也,遂不敢議,而反變易西漢以前之說而從之,嘻,亦已過矣!《書序》、《史記》之文雖不必悉合於《經》,然較劉歆以後之書則為近古,而所謂十一年者於事無所剌謬,亦無以見其必不然,故今備列其文以正《漢誌二傳》之失。說並見前《觀兵》後《孟津條》下。《三統》之誤,詳見後《訪箕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