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學淵源
人之登顯位,享厚奉也,有崛起於寒微者,有蒙先世之業而得之者。其於學問也亦然。漢王充、鄭康成,崛起者也。漢司馬遷、班固、晉王隱、唐姚思廉、李延壽,則皆蒙業者也。崛起者,必特出之英才。蒙業者,英才固有之,不必英才而但因有所憑藉而底於成者亦有之。故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餘幼而愚魯,長而鈍拙,於人事一無所長。所幸先君邃於學而勤於教,雖寢食出入時,耳提麵命,曾不少懈,以此得少有所窺。不然,為農為圃且不若人,況知經史為何物哉!先君既未及有所著述,而述安敢不溯其所由來乎!然先君之學,又皆自段垣公來也。故於《考信錄》成之日,備載家學淵源於後。
△曾祖段垣公
○《魏縣舊誌》先段垣公傳
崔緝鱗,字子敬,號振侯。天資聰敏。十五六歲,即於經書無所不讀。至二十一歲,補弟子員;文宗蔣公甚器之。隨伯父方伯公遊宦兩河、江、浙、湖、粵間,大小事務悉與參酌,每歎其識量之過人。戊午,中副魁。庚午,舉於鄉。方伯公每欲為援例,可速顯達,而不屑焉。及方伯既捐館,而以嫡侄任事,二十餘年,毫無染指,真可謂孝廉者與!
癸巳,任大城縣學教諭。與諸生講學論文,僅二年餘,多所成就。時子牙河分司黃公甚敬重之,不時就談,稱為先生,而且多所贈遺。乙未,解組歸。大城之攀轅泣留者絡繹不絕。非公之盛德感人,何以至是!
歸來十餘年,杜門不出預外事,手不釋卷;魏之名士多出於其門。其書法得鍾、王之秘,遠近求書者甚多。今八旬有二矣,作詩作文,書行書楷,毫無倦容。平生德行文藝,鹹推第一。闔郡人士為之匾額曰“善人君子”雲。
先段垣公行狀(通世按:《無聞集》卷四作《上本縣先曾祖段垣公行狀》。)
曾孫述敬撰
先曾祖段垣公,諱緝麟,字振侯,初字子敬;先布政公之從子也。生於保定府之新安;從先布政遷於魏,為魏人。
幼為先布政所器,攜之宦遊四方。及長,河防民瘼,罔不與公謀議,所在奏績;事詳《先布政行略》中。先布政舉子晚,家務無巨細悉委之公。公任事二十年,無尺布鬥粟之私,以廉名於鄉。
康熙戊午,中式順天副榜。先布政素才公,以公長,屢欲為公援例進用,公固辭不願也。庚午,中式舉人。數試禮部,皆不第,作《銀鬣馬賦》以見誌。築室一間,讀書其中,名之曰備廬,作《備廬說》。文俱載集中。
漳水之泛濫於廣平也,安溪李相國光地方撫畿內,往視漳,知公練習河事,致書訪焉。公覆書數千言,大指言宜開渠疏水以泄其勢,且藉以興水利,不當專恃堤防。相國深韙之,以群議不同而止。常於荒歲買田數頃,明年熟,悉召賣田者使自贖;贖者且過半。鄉人德之。
將注選,例當治縣,辭請教職,遂選為大城儒學教諭。當是時,督河副都禦史黃公某分司子牙河,駐節大城,聞公名,折節與訂交,晨夕相過從。時人兩賢之。未二年,乞休歸(通世按:《文集》“乞休”作“引疾”),諸生攀轅泣留者趾相屬。
既歸,為園於城南,構亭水上,題之曰逸老;杜門不預外事,以文史書弈自娛。求書者踵至。年雖高,作楷無倦容。為文必本於道,雖應酬雜文,率爾弄翰,皆足以羽翼聖學。與裏中老人旬月一聚,仿古耆英真率故事,自肉饅頭外,約無得置他品。常乘驢駕小車,從一童出,杖履蹁躚,見者以為神仙中人也。裏居十餘載卒,年八十二。
裏巷相傳,以公園為段幹木故居,故自號曰段垣。著有《段垣詩集》、《段垣文集》、《書法輯說》十餘卷,藏於家。
吾宗為魏望族,自先布政遷魏以來,甲第相接,仆馬喧閭裏間。而公獨以文學行誼風流儒雅照映一時。前後令長皆敬禮公;後學多出公門。縣人士共遺公門額,曰“善人君子”。舊誌稱公德行文藝鹹推第一,蓋當時已有定論雲。
○附段垣公文一篇──《備廬說》
(先段垣公文集未果刻而沒於水。此篇乃述兄弟幼時所抄讀者,故得僅存。附錄於此,以誌一斑。)
戊寅冬,築室一間,土為壁,蘆為蓋,僅容一幾,坐可三人。客有訪者,俯首屈腰而入,見其床無席,寒無火,一茶盞,主客遞飲,笑曰:“過蕭條矣!曷稍為備乎?”
予曰:“子謂我弗備耶?而我之弗備者,豈止於廬中之用耶!蔬不充,衣不完,出不能車,役不能仆,此非不備者乎?然而其小者也!何以無愧於心?何以無虧於身?何以答廊廟?何以慰蒼生?何以名聞當時而聲施後世?由此言之,我之不備可勝道哉!”
“然吾有此室,為之置經,而帝王聖賢備在焉。為之置史,而治亂興廢備在焉。為之置筆墨,而天地之大,日月星辰之遠,風雨之變,山川之奇,鬼神之異,物類之繁,兵農水火禮樂之事,忠佞賢奸之人,歌舞嘯詠之況,無不可由我記載考核抒寫論斷焉。不可謂之不備!”
“若夫彩梁畫棟,碧瓦丹簷,錦屏翠帳,朱箔檀床,金猊吐焰,獸爐熨火,一切陳設之器,應用之物,精致希罕,光怪陸離,莫不壓陶朱而欺金穀,則世俗之所謂備仍不自以為備,而日求備於無已者也!吾輩貧士,何能備此,亦何必備此!”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此室也,亦有皆備之我在,烏可謂之不備!子啟我乎,吾得名吾之室曰備廬。”
又為之銘曰:“不備者吾之廬;皆備者廬之吾。吾有廬,廬有吾,乃可謂之備廬。”
○附《段垣詩訂後序》
右詩二卷,先曾祖段垣公之所著而述之所訂也。初,公所著《段垣詩稿》,《段垣文稿》各若幹冊,先君篋而藏之,將求文學士選而刻焉,已買梨板數十方矣。遭家難,達人複不時遇,事未及就而縣沒於漳水。是時先君方他出,而述兄弟亦在外,其稿遂失。歸而尋之,竟不可得。
後十有五年,先君捐館。又逾年,述於縣人李氏案上見書一冊,麵角破爛,塗抹盈焉。取視之,則《詩稿》第一冊也。乃出於水中,幸未甚壞者。喜極,攜歸。又數年,弟邁於仕望集舅氏家複得四冊,而首冊與前所得同,則縣未經水時他人所抄本也。其文闕漏舛誤頗多。乃假以歸,較而錄之;不可知者,則仍其故、未畢而邁尋卒,述複踵而訖之。其詩自庚午以前起,至乙未歲歸自大城而止,凡三冊。複自戊戌起至庚子止,凡一冊,中缺丙丁兩年及辛醜以後七年之詩。然則其間當複有一冊,其後尚當有一兩冊,而皆亡之矣。乃並為三卷,題曰《段垣詩存》,言乎所存者之止於是也。
嗚呼,公之學術識議多見於文,述幼時猶及見其一二,而不能記憶。詩,特一時興之所寄而已,公固不以詩重也。乃文盡沒於水而所存者惟詩,詩又僅存其半,且多缺誤,噫,其可傷也已!然魏自經水以來,先達之遺書手跡與夫故家所藏書冊畫卷鼎彝之屬**然略盡矣,而此數冊之詩,失而再得,亡而猶存,流離患難之際,一似有鬼神憐之而不忍盡沒之,獨留此不食之碩果以貽我後人者,其亦不可謂非幸也!
顧其前後次第猶多錯亂,疑詩或係補錄,未及更定。複於暇日詳加考證,次其先後,並刪其不經意之作,而重錄之,共詩一百九十二首,分為二卷,題曰《段垣詩粹》,以遺後人而世守之。又擇其尤者,別錄為一卷,題曰《段垣詩粹》,以待問世。
嗚呼,述不克親侍段垣公,而訂此詩也如見段垣公焉。吾先君不及訂之刻之,而述之訂之也如吾先君之自訂之焉。吾先君之心慰,而弟邁之事亦終矣。惜乎吾先君之不及親見之也!後之人倘亦猶是心也,則此詩也者,猶闕裏之檜,已枯而複生者;其何忍不寶之惜之而愛護之也!其然與否,是在後之人矣。
乾隆戊申五月望後,曾孫述謹識。
△父ウ齋先生
○ウ齋先生墓誌銘
保定蓮池書院院長舊史氏錢塘汪師韓撰
河朔之地有真儒焉,曰ウ齋崔君,諱元森,字燦若。餘自病廢,衣食奔走,因以求友四方,所見士以理學名者,類依倚達官貴人,盜襲前人之說以欺世,而行不見信於宗族鄉黨,或際困厄,遇小利害,輒變易所守,義不勝利,往往而然。己卯庚辰間,假館滏上,耳君之名。而在廣平未久,癸未複北之保州。曆十年,有孝廉素衣冠而過蓮西,則君之子述也,手《行略》乞銘;而君之沒且逾期矣。序而銘之,表餘膺之夙服也。
君先世,大寧衛小興州軍籍。明永樂元年,遷大寧都司於保定,遂分置新安。其再遷魏縣,則順治間君之高祖贈通議大夫江蘇按察使諱向化也。曾祖諱惟彥,早卒。祖諱緝麟,康熙庚午舉人,大城縣學教諭;生三子,長諱瀚,次諱濂,次諱沂,俱縣學生。君乃濂之長子,出為瀚後。
少好學,於書博覽強記。入夜,猶擁衾坐誦;或無燈,則映月然香而誦之。年十七,補邑弟子員;旋食廩饣氣。自丙午迄丙辰,凡五試順天,皆報罷。嗣是絕意進取。後貢成均,亦不赴。
君為學嚴儒、釋之辨。北方自蘇門孫徵君宗姚江王氏之學,遠近信從;君獨恪遵紫陽,而尤愛玩當湖陸清獻公之書,躬行以求心得。薄世之無知妄作者,未嚐著書。
先是叔沂無子,諱言立嗣。庚午沂病篤,乃議以從弟之子秉純為後。族人覬家資,故撓其事。君訟於官,始得直。率秉純拜於柩前,而悉以田產契券歸焉。性甘淡泊,絕嬉戲;與人交必忠告,然務隱人過,獨樂道人善以為常。丁醜後,漳水數入魏城,城中民居盡毀,君亦罔有定極而家益困。然君能安貧,甚至田宅見侵,不較也。時並魏縣入大名,君先後為大名邑令所器重,不幹以私。故君雖不得位,而樸學傳於生徒,卓行稱於裏黨,庶幾乎孔子言“行己有恥,孝弟信果之謂士”與!其他懿美,有不必書者,亦有君之意所不欲言者,故所載止此。
君以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卒,享年六十有三。葬魏城南禮賢台之西。配同邑李氏,國子生九經女。子二人,述其長也,次邁。述以庚辰副貢,壬午與邁同舉於鄉,揀選知縣。女四人,婿則成安諸生陳居阝,磁州張光,成安國學生逯糸臣,同邑劉孟集(後改名文樸)也。孫男女各一人。
銘曰:“漳號衡漳,其發滂湃。決舊溢新,為趙、魏害。丁年**霖,魏廢其縣。河伯不仁,及積善。半歲七徒,崩榱斷垣。露冷采扁;霜重衣禪。天以艱阻,顯其令名。先生道大,後彥學成。蒔花種蔬,高吟《衡泌》。羲皇上人;濠濮間意;體受全歸,卜吉朔垂。何以示後?鑽石埋辭。”
○先君教述讀書法(先孺人教法附)
一,自述解語後,即教之識字。遇門聯匾額之屬,必指示之。或攜至藥肆,即令識藥題。務使分別四聲。字義淺顯者,即略為詮釋。識字稍多,則令讀《三字訓》若《神童詩》,隨讀隨為講說。以故述授書時,已識之字多,未識之字少;亦頗略解其義,不以誦讀為苦。即先君有事,或不暇授書,述亦能擇取其淺顯者自讀之。
一,述五歲始授《論語》,每一字旁,必朱書平上去入字,不使誤於方音。每授若幹,必限令讀百篇,以百錢置書左而遞傳之右。無論若幹篇能成誦,非足百篇不得止也。既足,則令少憩,然後再授如前。《論語》既畢,繼以《孟子》、《小學》。每日不過一生書,一溫書,不令多讀,恐心不專故也。惟《大學》、《中庸》乃先孺人於黃昏時口授述而成誦者,大約亦在五六歲時也。
一,《論》、《孟》既畢,即令述讀朱子《小學》,以《小學》乃日用躬行之要,而文義亦易解,宜於初學。以故述自居家以至作吏,皆不敢有蹉跌,以有先入之言為主故也。
一,南方人初讀《論》、《盂》,即合朱子《集注》讀之;《大學》、《中庸章句》亦然。北方人則俟《四書》本文皆成誦後,再讀經一二種,然後讀《四書注》;而讀注時亦連本文合而讀之。先君教述讀注皆不然。經文雖已久熟,仍令先讀五十遍,然後經注合讀亦五十遍。於溫注時亦然。謂讀注當連經文,固也,讀經則不可以連注。讀經文而連注讀之,則經文之義為注所間隔而章法不明,脈絡次第多忽而不之覺,故必令別讀也。
一,世俗讀《朱注》者多所刪削,有兩說者必刪其一,甚至“某氏曰”、“愚謂”等字亦刪之,文氣往往不貫。先君教述讀注,惟圈外注有與經旨未洽者不讀,其餘皆讀,不肯失其本來之麵目也。
一,《易》自朱子始複古本之舊。至明複用今木刻朱子《本義》,坊間遂無複鬻古本者。先君乃遵古本,手自抄錄,俾述讀之。
一,先君課述兄弟讀書,務令極熟,每舉前人“讀書千遍,其義自見”之語以語以勖之。十餘歲時,每夕侍寢,必令背誦舊所讀書若文。且醒後亦如是。從行道中亦然。非止欲玩其理,亦兼以閑其心、述兄弟舉於鄉,暇中猶時命之背誦;有不記憶,則嗬叱之令補讀焉。
一,今人讀書惟重舉業,自《四書》講章時文外,他書悉所不問,先君教述,自解語後即教以日數官名之屬,授書後即教以曆代傳國之次,郡縣山川之名,凡事之有益於學問者無不耳提而麵命之。開講後,則教以儒、禪之所以分,朱、陸之所以異,凡諸衛道之書必詳為之講說,神異巫覡不經之事皆為指析其謬。以故述自成童以來,閱諸經史百家之書不至“河漢而無極”者,先有以導其源故也。
一,先君教述兄弟,從不令閱時下講章,惟即本文《朱注》細為剖析。有疑義,則取諸名家論辨之書,別其是非得失而折衷之。若陸稼書先生之《大全困勉錄》、《鬆陽講義》,尤所愛玩,不時為述講授者。
一,先君教述為舉業,必令先自化、治名家入手,以泰安趙相國所著《製義綱目》及所選《文統類編》為金針,使之文從字順,章法井然,合於聖人語氣,然後使讀嘉、隆以後之文。每曰:“作文隻是發揮聖賢道理,此外別無巧法。”於天、崇諸家內,有議論精卓,切於世事者,尤所深賞,使述熟讀而效法之;不令其揣摩風氣,敷衍墨調也。
一,先君教述兄弟雖嚴,然不禁其遊覽。幼時不過旬月,即攜之登城(城在宅後故爾)。觀城外水渺茫無際不覺心為之曠。外城上禮賢、迓旭兩台,亦往往攜之登眺。蓋恐其心滯而不靈故也。其後述每遇佳山水,輒覺神識開朗,詩文加進,知幼時得力於景物者多也。
一,述自能行後,先君多以自隨,不使與群兒戲。先孺人亦然。姻族兄弟有好戲弄鬥訾者,必嚴禁述等不使與之接;雖至,必疏遠之。先君嚐館於鄉,以事他出,先孺人召述等讀書於內室,不使與館中諸童狎。由是述等不在父側,則在母側,市井之言罕接於耳,遊**之行不經於目。故今年雖已老,而自讀書外,聲色戲玩之事猶茫然無所解也。
述上有一兄,年十一而殤,先君痛之甚。故述之生也,鍾愛莫與比,行坐多自提抱之,飲食居處無刻不縈於心,有疾則顧複撫摩,殊不自惜也。然雖愛之而未嚐縱之;惟愛之,愈不肯縱之。幼時兩餐皆為之限,非食時,雖饑不敢擅食;市中所鬻餅餌從不為買食之。衣取足以禦寒,不令華美。有過,輒督責之不少貸。每語述:“異日若居官,當以稼書陸先生為法。”而述學行既無所成,僅治一縣,亦未克有所展布,所為承先誌者止有《考信錄》一書。所以命名為述者如斯而已乎?故備錄先君之所以教述之方,以見述之不才,有負於先君之善教。嘉慶己巳,男述謹識,時年七十,七月初七日也。
戊寅除夕,先君作詩示述。詩雲:“壯強都浪擲;衰病此侵尋。奮勵難追昔,修持不懈今。閑家情高々;啟後意深深。率教違嚴訓,賢愚爾自斟!”時述年十九,魏城第一次水後事也。此稿偶存,故附錄雲。
先孺人最慈愛子女。述幼時在家中讀書,常舍之服手足之勞;或讀於外塾,歸家後亦必令之少事奔走:恐其坐多而血氣滯,身弱易病也。北方晝長,盛夏未有不假寐者。述每自塾午歸,母即按之**令睡,飯熟乃喚之起,恐其飯後盹睡致停飲食也。父母之愛子至矣哉!述幼而羸弱,見者皆以餘為不壽。使非吾父吾母調護周備,斷不能至三十以後。猶記十四五歲時嚐得腹疾,先孺人百方為之營救,竟以漸愈。而述自念生平毫無報答之處:竭力服勞以養口體,遂足盡人子之責乎!嗟乎,今生已矣!清夜自思,徒增悲感。偶因今歲病中飲食起居多不自,不覺憶念及此,遂附記於家學之後。時餘七十四歲也。
○《先府君行述》摘錄
(讀書訓士大略已見《自序》及《墓誌》中,今不再錄。惟《行述》中軼事尚有一二當存者,附錄於此。)
丁醜五月,城沒於漳,屋盡頹,資用悉沈於水。先君徙家城外,數月未有寧居,日惟以扁豆充饑。霜降於猶單衣;冬不能具爐火。明年春,水退。二月,複移入城,稍稍葺茅屋以庇風雨。三月,知府事朱公英命知縣事王公沛生延入書院訓士,饣粥始給。辛巳七月,水複沒城,居村中月餘。複入時,水尚深數尺,出入皆自操舟。十一月,蹙淩水複至,複居村中。俟水盡退,然後入,時壬午秋七月也。先君既屢被水患,數遷徙,家益落,至無隔宿糧。而述方以文受知於知大名縣事秦公學溥(時魏縣廢,並入大名),破格優待之。是秋,述與弟邁複同舉於鄉。然人間以訟事浼先君居間,許以金,必正色斥之。人見先君厄而介如故,後遂無複言者。秦公以是尤重先君,數恤其急。而乙酉、丙戌間水三入城,卒徙於禮賢台之上者,亦秦公力也。
先君平居含忍退讓、人數負先君或侵取田宅,皆不與較。鄉人以盛德目之。然臨大事必力爭是非,未嚐稍退縮徇人意。屢以此致危困,終不為少改。自奉甚儉,雖疏糲無不飽;力即有餘,褻衣未嚐用帛。平生不食煙,不佩荷包,囊止用布素。子婦有獻,少逾常式即不免譴責。然義所當費,雖貧未嚐吝。遇人有急,輒傾囊助之。少年時,嚐謀刻段垣公遺集,節衣食,買梨板數百方。未果刻而沒於水,每以為惜雲。
先君以名字皆取顯暴義,惡其文之著,故以“ウ”名其齋。
△母李孺人
○《先孺人行述》摘錄
先府君少多疾;孺人侍湯藥按摩,常竟夜不寐。
家常苦貧,先君以授館為生,子女漸成行,所入不能敷。而孺人支持計算於米鹽瑣碎間,得以不凍餒。
母性勤慎,好整潔,作苦常無暇時。雖高年有子婦服勞,猶躬理家務,拄杖行視,日十餘次,恐他人不如己之盡心也。飲食務儉約;常有旨蓄以豫不虞。客至,則竭力營辦無所惜。人訝其備,不敢謂其貧也。述兄弟舉於鄉,親族多期其仕者,母獨不願,曰:“官不易為,吾望汝等讀書作正人,而勤儉以治生,不望汝等以祿養也。”
△弟邁
○附記弟邁事
邁幼而穎慧,十歲能文。十二歲與述同補諸生,名噪一郡中。性喜博覽,一書未見如負芒刺於背。聞有異書,必求之;常曆十餘人轉相囑。得觀之,然後已。讀書目力甚捷,頃刻數頁過,日覽十餘冊以為常。嚐與述同讀《海賦》,述成誦未及半,弟已熟之矣。少年頗好詞賦,擬《上林》、《七發》等體,繽紛陸離,讀者幾不能句。尤愛為小詞,仿宋柳耆卿,名其稿曰《步柳集》。三十以後,文格漸老,多直抒所見,潮湧瀾翻,浩浩汨汨,不自知其所終極。常好究考名人事跡,次其終始,辨其同異。暇則玩弄書翰,流連花樹,以自娛樂。庭中種花無隙地,不複容步武。素耽山水,常以不得遠遊為恨。
○附記弟所著書
弟所撰,有《魏墟雜誌》四卷,《魏郡瑣談》三卷,已成二卷,《訥筆談》二卷,已成一卷,其末卷皆未成。自訂其詩曰《寸心知集》,凡二卷;詞曰《夢窗囈語》,凡一卷。其所訂集鄉先輩之文,曰《大名文存》,凡三冊。卒後,餘檢其遺稿,複選訂其自所著文為集一卷,又為續訂《大名文存》一冊,《大名詩存》三冊,──一冊每人皆有序,二冊無序,蓋皆未成書者也。此外複有《尚友堂說詩》一卷;《魏郡叢譚》、《金石遺文記略》、《雜記》三種,俱未成卷。以上各書,皆藏於家未刻。其但有草稿而未抄錄者尚多;皆散亂無門類,字亦難辨。而餘病目不能多覽,尚未暇訂正也。
○少年遇合記略
餘何以能著《考信錄》也?祖宗父母之所教養,亦師長先達之所扶持而長育之者也。餘幼而家貧,少長即被水患,田廬悉沒,性又拙於逢世;然往往有先達諸公重其才而憐其遇,導其前而恤其艱者,以故衣食粗給,聞見漸廣,以至於今。三十以後,所遇漸多齟齬。四十以來,抑又甚焉。鄉曲之豪排之厄之者常不乏人,而有權勢者惟重財,不複問及士,幾於不能自存矣。藉使少年時即如中年所遇,當不免於窮餓以死,何有於書!即幸而不死,而奔走困厄之餘,能糊其口足矣,何暇讀書,又何暇於著此書也!餘不才,不能有所建白於世,使天下後世指而目之曰,某人知人,某人知人,而僅於有此書,其何忍不溯其所由來乎!書既成,乃追記其少年遇合之略,以附於《考信錄》之後雲。
△朱英
朱龍坡先生,諱英,字臨川,雲南石屏人也。以雍正甲辰進士選授直隸赤城縣知縣。丁外艱;服闋,補懷安,調任邱,擢趙州直隸州知州。所至皆有惠政。旋改廣平府同知;複擢大名府知府。公廉介寬厚,薪米皆用價自市之,從不以聲色加屬吏。然屬吏皆畏公,不敢有大蹉跌,以公無所染也。顧獨不能逢迎上官,以是久不遷。
乾隆甲戌,餘年十五,與弟邁同應童子試至府,公見而奇之,命坐於大堂暖閣之側,文既成,召入內署晚香堂後池上侍坐。良久,複命入內室見呂恭人,各賜以荷包銀錠一;且命設食,使子士琬具賓主之禮。食畢已夜,以府堂燭籠送歸寓。一時同試者皆以為榮焉。榜發,以餘為冠。逮秋,遂與弟同入學。明年春,公召餘讀書於晚香堂,與諸子同筆硯。初延安慶張先生前讚訓之,繼複延歸德李先生桓。李先生去,朱公遂自教之。由是餘文日進,得捷庚辰順天副榜。明年,複延鬆江丁先生夏陛。又明年,朱公移永州,士民攀轅祖道者亙十餘裏不絕。餘與弟送公至臨清,遂入京師鄉試,皆得舉於順天。而公至永歲餘,以與巡撫議事不合,竟以原官罷歸。
公所至以成就人材為己任。才俊者招之入署,自教之;貧者恤其家,使不至徙業。在任邱時得人為最多:前提督山東學政侍講學士李公中簡,前兩淮鹽運使邊公廷掄,皆公門下士也。公善政已詳於餘所作公墓誌中,茲不悉贅。
公三子。長士琅,次士琪──乾隆庚寅舉人,官儒學教諭,──皆能守家風,無糸丸繁華之習。次士琬,與餘尤相得雲。
餘家故貧,薄產無幾。自漳水入城後,資用悉沈於水,益貧困不可度。公囑魏縣知縣王公沛生延先君入義學訓士,饣粥始給。而餘自入署後,非但從公學舉業,且得縱觀海內之書,交遊天下之士,以擴其耳目而開其知識。向使餘不遇公,即不窮餓以死,亦不過為鄉人以終其身,何由能著此書!然則《考信錄》之作由於公之玉成者不少也。
附《祭朱公文》(通世按:《文集》作《祭石屏朱公文》)
維乾隆四十年歲次乙未,四月初一日,受業門人崔述銜泣遠致文於滇南,以昭告於老師大人之靈前曰:(通世按:篇首四十一字,原本省之;今據《文集》補)
嗚呼,公德在民,公名在世,存順沒寧,公複何計!而述所以泣涕沾巾,悲公碩德,懷公舊恩。
公於家庭,事兄如父;從子相依,分甘共苦。公於居官,曰方以直;廿載不遷,一言辭職。自公之仕,四十餘年,身無厚奉,家無餘錢。尤務作人,啟迪後學;鬱鬱門牆,高科顯擢。
方述成童,公為太守,一試奇之,弁名於首。不階尺書,羅之署內,扶持吹噓,飲食教誨。八年終始,雨夕風晨,經傳馬帳,雪立程門。
衡漳為災,汨我田裏、廬舍**然,半年七徙。嗷嗷中澤,孰恤餘貧!賴公之德,八口以存。
公之南行,送公汶水;從此夢魂,湘江滇海。猶冀微官,驅馳王事,或能見公,於滇之ㄛ。十有三載,屢躓文場,私心未遂,公已雲亡!沒不知日,葬不知處,萬裏南天,攀號無路。緘辭六詔,以寫哀思,公靈在天,尚其鑒之!
△朱士蜿
士琬,字鬆田。朱公之召餘讀書於晚香堂也,與鬆田共筆硯,鬆田天資聰慧,與餘甚相知愛。餘歸省,或旬月未返,鬆田輒憶餘不置;而餘亦以不見鬆田常悒悒也。鬆田之隨侍至永也,以道中題詠寫寄餘;餘亦以入關道中所作報之。乙酉,餘客京師,複作《憶舊遊》詩寄之。其後餘久不會試,遂與鬆田音信間闊。
朱公居官素廉,解組後,宦囊殊薄,而諸公子生長官署中,乍歸田裏,不能禦貧,以此業日凋。鬆田嚐於元旦題一聯雲:“為清白吏子孫最難,守分安貧,還要鼓光前誌氣。思童稚時繁華已歇,由奢入儉,全憑用克己工夫。”
餘之在羅源也,鬆田遠來視餘,留署中者數月。因餘宦況清苦,急思歸裏。留之,不可。臨別以詩二首贈餘。其一雲“紫芝眉宇隔天,夢裏相尋數十年。萍聚海濱添我老;榻懸官閣倚君憐。鴻詞重叩邊韶笥;驥足聊舒祖逖鞭。回首壯懷同一笑,羈情宦況冷於泉!”其二雲:“別經三十七年餘,忽漫相逢歎老夫。竹徑快談當日事;荷亭恰繪晚香圖,桑榆景暮身同健;風雨情深夢亦娛。最恨離絲終未斷,翻嗟此會不如無!”手跡如新,履聲已遠,不知今生複能相見與否,每一臨詠,益增愴感。
△秦學溥
秦公,諱學溥,號耐圃,山西鳳台人。以舉人為大名知縣。自乾隆二十三年並魏縣入大名,疆宇遼闊,鞭長莫及,吏胥恣於鄉,豪強鬥於野,而內黃盜藪與縣接境,西南諸村尤苦之,縣官莫之能製也。公至,始極力整頓,重懲悍民;四境肅然。其馭吏胥尤嚴,鹹循循守法,莫敢妄為;亦未有敢美衣鮮食者。間有衣帛者,上堂時必易布衣著之,恐公嗔怒也。遇有劫掠之案,必為詳辦移提,多方掩捕,不自顧其處分(凡盜案,州縣多抑勒事主以竊報上官,恐不得賊,致罹處分,疑升遷也)。餘所知者,有陳二、來二兩案,前後凡獲十有四人;而公亦以處分故久不遷。然盜風亦自此熄矣。
時餘年甫弱冠,公封翁一諱嶠──聞人稱餘才,延餘往見,且囑公優恤之。公待餘厚甚,時延之署內。公長子樸與餘締布衣交(俗謂之換帖)。餘屢被水患,數年無寧居;公買室於禮賢台畔,俾餘居之。公之遷保定同知也,餘以詩送公行。內有雲:“我時弱冠喜文翰,閉戶恥作陽橋魚。伯樂一顧傾冀北,羅之門下真吾徒。”又雲:“文侯昔館段幹木,遺趾今在東南隅(禮賢台在魏城東南隅,俗傳魏文侯館段幹木遺趾)。誅茅作室俾我宅,伯夷所築聊可娛;”皆紀實也。後公擢易州知州,真定府知府,補順德府知府,餘皆嚐至署內。旋擢蘇、鬆糧道,以事罷官。
自公去大名,大名風氣日變。暨公南行以後,益不可問,吏胥豪強之橫,尤過於公未至之前;內黃盜風愈熾;大名境內竟夜不斷火光。馴至張標劫至近京之縣,兩省會剿始能擒之。民事且悉置之度外,欲求有憐才好士如公者,真有天上人間之隔矣。
△秦樸
樸字苞文。與餘交,數恤餘急,且規餘過,古人忠告通財之義蓋兼有之,餘深感焉。
苞文慷慨自許,期為良吏。初以舉人分發直隸,署滿城縣事,嚴馭吏胥,有風厲名。苞文猶以未展其誌為歉,嚐寄餘書,內有雲:“竭力辦理,苦無實效。”古人雲:“坐而言者,起而行。不能不深自愧也。”既而以父在直隸為知府,改補山東平原知縣。內外嚴肅,亦有政聲。未幾,以事忤巡撫意,被劾罷官。旋捐複,為湖北漢川知縣。複以事革職,發遣伊犁。
壬子冬,餘候銓京師,得遇苞文之從弟某,知苞文謫限將滿,可望赦還,因寄書問訊苞文。後二年,始得苞文覆書。餘方擬得缺後遲苞文至署,剪燭話舊,而苞文遽卒於伊犁,餘亦遠宦閩中。每憶良朋,不勝傷感也!
△史貽謨
史公,諱貽謨,江南溧陽人,大學士貽直之弟也。以進士入翰林,曆遷至司經局洗馬;都中人稱為史十太爺雲。
壬午順天鄉試,公分校闈中,得易一房;而餘卷入公房。公見餘文清真,甚愛好之。新滌硯易筆,因工為之圈點。閱至論(時第一場試《四書》文及論)。亦大賞識之。欲擬以元,閱卷麵知為北皿,始大失望。蓋故事,十八房官以一人科目最久者為領房,領房中無可為元者,始於他房選取。而餘以庚辰副榜入闈,故與河南、山東、山西、陝西四省貢監同居北皿號中;恐其非直隸人,故不以擬元,──擬元必在貝號中也。榜發之次日,餘至午門謝恩,知卷出公房,即於其地見公。公問知為餘,連曰:“可惜!可惜!此本擬元卷也!”
公性耿直,不喜附和流俗,故宦不達。癸未會試之前,中翰長垣李君謂餘弟曰:“此科房考絕無一關節者,惟史公及李公宗文耳。其餘諸公,但能分半以薦佳文,即為賢矣。”公之見信於人如是。
其後餘五入會闈,未嚐得邀一薦,無他,房考中無公在也。向使壬午一科公不得與房考之數,或餘卷分入他房,中式與否固未可知也。餘年四十以後始為《考信錄》,而家計艱難,碌碌苦無暇日。幸有脫稿者,亦無人為抄錄之。自挨選得作吏閩中,歸裏後尚可謀數年之食,始得陸續成稿,傭人抄錄,今且謀梓行矣。然則餘書之所由成,公之功固不可沒也!
附錄
△汪師韓
○上汪韓門先生書
去冬辱賜手書,言於初歲南旋,神沮誌失者累日。即欲遠達鄙忱,館居鄉塾無為郵者。今夏複聞改期秋末,幸際鄉試之辰,敢泐寸函以聞左右。
述幼癡鈍,長益迂拙,人事悉所不解,獨好參伍古今事跡,辨其是非真偽。日積月聚,似少有所見。嚐欲著之於文,顧自以為年少識淺,又方勞心於科舉衣食,未暇為也。自戰國以來,邪說並作,皆聖人之言以取信於世,亦有聖人之徒傳而失其真者。漢、晉諸儒罔能辨識。至唐、宋時,尊信日久,益莫敢以為非。《六經》之文有與傳記異者,必穿鑿遷就其說以附會之;又好征引他書以釋經義,支離紆曲,強使相通。雖有一二有識之士論其舛謬,顧其考證抉摘猶多未盡,而世亦不盡然其說。二帝、三王之事,周公、孔子之意,其晦於後世者豈可勝道哉!述之所見雖未知其是否,然存之以待有識者之去取,或亦君子之所不罪也。
自先君見背後,功名之念頓灰,家貧多病,益疏懶,自度難以進取,欲遂一抒所見。愧不能文,乃於去歲取昌黎、柳州、廬陵三家文熟玩其理。然執筆之時故態輒見,百不一似。豈天之降才果殊耶?將必久於其中然後可少得耶?抑自有所由入而述未之知耶?述為文,非欲貌為古人色澤,誠欲自抒所見,如孔子所謂“辭達”者可矣,然言固有能達,有不能達,有雖少而達,有必多而後達,有雖多而愈不達者。蘇子瞻雲:“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於口手者乎!”若之何其能使文不煩而意畢達也?
述所居壤僻,雖嚐出遊,亦罕所交接,未嚐見有言及古文詞者,倀倀然靡所就正,故敢略陳愚昧。惟先生鑒其誠而教之,幸甚!
△陳履和
○贈陳履和序
聖人之道,在《六經》而已矣。自周之衰,楊、墨並起,繼以秦火,《六經》幾亡。漢初始求遺書,然以其求之切也,傳而失實,駁而不純者,皆得為聖賢所作以與世市,而莫能辨。武、宣以後,經學益重,學者藉此以取富貴,又多增其師說,旁采楊、墨之言,以亂聖人之旨。猶幸其時諸家並立,異同得失之故有可考證。及至後漢,馬、鄭起而諸家之傳漸微。永嘉之亂,其書遂盡失,存於世者不一二家。而學者方崇王肅,複偽造古書以攻康成,以惑當世。後生末學習熟耳目,以為聖人之旨固然,《六經》於是大壞。唐、宋迭興,諸儒林立,始頗發明聖人之道。然其言大抵以辟佛、老為事;至於前人訛誤紊雜,相承而未及正者尚多。此固未嚐不有待於後人之補苴者也。
餘自束受書,奉先人之教,即專求信於經。及長,覺百家言益多可疑。以是每觀先儒箋注,必求其語所本而細核之,欲以探聖經之原,不惑於眾說,顧家貧質鈍,碌碌無讀書之暇,即讀,亦都不複記憶。且多病,遇勞則亟,不能自竟其業,嚐冀有一二同誌相與講明而切究之,而居僻寡交遊,所見學者多專攻舉業,間有好古之士,隻肆力於詩賦博覽,竟不能有所遇,而餘亦漸老矣!
乾隆壬子,餘遊京師,始得遇滇中陳介存履和於逆旅。介存嗜學好古,所為文往往能抉前人舛誤。餘方幸其得友,而介存顧不自是,乃介朱笏山奕簪而請師餘者至於再四。夫師所以求益,餘之與介存,伯仲間耳,何能益!況師道不易行,自唐韓、柳且難言之。乃辭之者屢。而介存意堅不可移。豈以世無行古人之道者而欲以身勵俗耶?抑好學之心篤而遂不暇深擇其人邪?(通世按:《無聞集》卷三“好學”作“好古”)
雖然,餘嚐聞之,學以專而精,知以少而當。不使百家之言雜於經,而後經之旨可得。不強求其所不能知者而必欲知之,而後所知者無所淆;故說經欲其自然,觀理欲其無成見,於古人之言無所必於從,無所必於違(通世按:兩“必於”、字《文集》皆作“於必”),唯其如乎經而己。苟如是,異日必將大有得焉。於以正群言之淆亂而明《六經》之旨,餘將於介存乎是望,而如餘者複何足為芥蒂哉!倘異日天假之緣,使餘得與介存聚處數載,以餘之所窺及其所未窺,相與講明而切究之,以償其平生之願,以求萬一之有幾於道,則餘雖貧且病以老,其亦可以無憾也夫!
壬子冬,先生還大名。履和援昌黎《師說》之例,以文為請。
明年,乃貽此序,皆先生自得之言,履和對病之藥也。年加長而學不進,深負父兄師友之明教。三複斯篇,能勿愧懼!丁巳夏四月辛未朔,履和謹識。(通世按:嘉慶二年陳氏刻《上古》、《洙泗》二錄,《正朔》、《祀》二考時,附刻本序,末加此跋語。今因補刊於此。)
餘自三十以後,頗有所窺測,先達中賞鑒餘者惟汪上湖先生。五十以後,頗有所論著,後進中推轂餘者惟陳介存履和。不意今世乃有此二人也!其亦異事也已!故附錄二篇於此。崔述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