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尚書》真偽源流通考

△《偽古文尚書》之成立

唐、宋以來,世所傳《尚書》凡五十八篇:其自《堯典》以下至於《秦誓》三十三篇,世以為《今文尚書》;自《大禹謨》以下至於《ぁ命》二十五篇,世以為《古文尚書》。餘年十三,初讀《尚書》,亦但沿舊說,不覺其有異也,讀之數年,始覺《禹謨》、《湯誥》等篇文義平淺,殊與三十三篇不類;然猶未敢遽疑之也。又數年,漸覺其義理亦多剌謬,又數年,複漸覺其事實亦多興他經傳不符,於是始大駭怪:均為帝王遺書,何獨懸殊若此?乃取《史》、《漢》諸書覆考而細核之,然後恍然大悟,知舊說之非是。所謂《古文尚書》者,非孔壁之《古文尚書》,乃齊、梁以來江左之《偽尚書》;所謂《今文尚書者》?乃孔壁之《古文尚書》也。《今文尚書》者,伏生壁中所藏,凡二十八篇(後或分為三十一篇),皆隸書,故謂之“今文”;與今《堯典》以下三十三篇,篇目雖同而字句多異。《古文尚書》者,孔氏壁中所藏,皆科鬥字,故謂之“古文”。孔安國以今文讀之,得多十六篇。其二十八篇,即今《堯典》以下三十三篇,原止分為三十一篇,馬融、鄭康成之所注者是也。其十六篇,殘缺不全,絕無師說,謂之《古文尚書逸篇》。西漢之時,《今文》先立於學官。迨東漢時,《古文》乃立。自是學者皆誦《古文》,而《今文》漸微。永嘉之亂,《今文》遂亡,《古文》孤行於世,偽《尚書》者出於齊、梁之間而盛於隋世,凡增二十五篇;又於三十一篇中別出《舜典》、《益稷》兩篇;共五十八篇,有《傳》及《序》,偽稱漢孔安國所作。唐孔穎達作《正義》,遂黜馬、鄭相傳之《真古文尚書》,而用《偽書》、《偽傳》取士。由是學者童而習之,不複考其源流首尾,遂忄吳以此為即《古文尚書》,而孔壁《古文》之三十一篇反指為伏生之《今文》,遂致帝王之事跡為邪說所淆誣而不能白者千有餘年。餘深悼之,故於《考信錄》中逐事詳為之辨,以期不沒聖人之真。然恐學者狃於舊說,不能考其源流,察其真偽,循其名而不知核其實也,故複溯流窮源,為“六證”、“六駁”,因究作偽之由,並述異真之故,曆曆列之如左,庶偽者無所匿其情雲爾。

△六證之一──孔安國古文篇數

一,孔安國於壁中得《古文尚書》,《史記》、《漢書》之文甚明,但於二十九篇之外複得多十六篇;並無得此二十五篇之事。

“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滋多於是矣。”(《史記儒林列傳》。《漢書》文同,不複舉)

“《古文尚書》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聞鼓琴瑟鍾磬之音,於是懼,乃止不壞。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漢書藝文誌》)

按:二十九篇者,《堯典》(今《舜典》“慎徽五典”以下在內)、《皋陶謨》(今《益稷篇》在內)、《禹貢》、《甘誓》、《湯誓》、《盤庚》(三篇合為一篇)、《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牧誓》、《洪範》、《金》、《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無逸》、《君》,《多方》、《立政》、《顧命》(《康王之誥》在內)、《呂刑》、《文侯之命》、《費誓》、《秦誓》,凡二十八篇,並《序》為二十九篇,與《今文》篇數同,《史記》所謂“以今文讀之”者是也。其十六篇,《舜典》、《汨作》、《九共》(後或分為九篇,故《正義》謂之二十四篇)、《大禹謨》、《益稷》、《五子之歌》、《允征》、《湯誥》、《鹹有一德》、《典寶》、《伊訓》、《肆命》、《原命》、《武成》、《旅獒》、《ぁ命》,《史記》所謂“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者是也。而今所傳二十五篇,則有《仲虺之誥》、《太甲》三篇、《說命》三篇,《泰誓》三篇、《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陳》、《畢命》、《君牙》,十有六篇,而無《汨作》、《九共》、《典寶》、《肆命》、《原命》,五篇;惟《舜典》等十有一篇,與漢儒所傳篇目同,而《舜典》、《益稷》又皆自《堯典》、《皋陶謨》分出,非別有一篇。篇目既殊,篇數亦異,其非孔壁之書明甚。使孔壁果得多此二十五篇,班固何以稱為十六篇,司馬遷何以亦雲十餘篇乎?蓋撰《偽書》者聞有五十八篇之目(劉向《別錄》雲五十八篇,蓋分《盤庚》為三篇,《九共》為九篇,出《康王之誥》,而增河內女子之《偽泰誓》三篇也)。不知其詳,故撰此二十五篇,而別出《舜典》、《益稷》二篇,以當其數。惜乎,學者之不察也!

△六證之二──東漢古文篇數

一,自東漢以後傳《古文尚書》者,杜林、賈逵、馬融、鄭康成諸儒,曆曆可指,皆止二十九篇;並無今書二十五篇。

“杜林,茂陵人,嚐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寶愛之;每遭困厄,握抱歎息曰:‘古文之學將絕於此邪!’建武初,束歸,征拜侍禦史。至京師,河南鄭興、東海衛宏皆推服焉。濟南徐兆始事衛宏,後皆更從林學。林以所得《尚書》示宏曰:‘林危厄西州時,常以為此道將絕也,何意東海衛宏、濟南徐生,複得之邪!是道不墜於地矣!’”(《後漢紀》光武帝第八卷)

“扶風杜林傳《古文尚書》。林同郡賈逵為之作訓,馬融作傳,鄭玄注解,由是《古文尚書》遂顯於世。”(《後漢書儒林傳》)

“《尚書》十一卷(馬融注)。《尚書》九卷(鄭玄注)。《尚書》十一卷(王肅注)”,“後漢扶風杜林博《古文尚書》。同郡賈逵為之作訓,馬融作傳,鄭玄亦為之注。然其所傳唯二十九篇。”(《隋書經籍誌》)

按:王莽之末,赤眉焚掠,典籍淪亡略盡,是以杜林死守此書以傳於後。其二十九篇者?即《史記》所謂“以今文讀之”,本紀世家之所引者是也。馬、鄭皆傳杜林之書,而止二十九篇,然則非但《仲虺之誥》等十有六篇為《古文》所無,即《大禹謨》等九篇亦非杜林、賈逵所傳之《古文》矣。如果二十五篇出於孔壁,經傳曆曆懼全,何以杜林漆書無之,賈、馬、鄭諸儒皆不為之傳注乎?然則二十五篇決非安國壁中之書明矣。

△六證之三──《偽書》文體

一,偽書所增二十五篇,較之馬、鄭舊傳三十一篇文體迥異,顯為後人所撰。

大禹謨與《皋陶謨不類;篇末誓詞亦與《甘誓》不類。

《五子之歌》、《胤征》摭拾經傳為多;其所自撰則皆淺陋不成文理。

《泰誓》三篇,誓也,與《湯誓》、《牧誓》、《費誓》皆不類。

《仲虺之誥》、《湯誥》、《武成》、《周官》,皆誥也,與《盤庚》、《大誥》、《多士》、《多方》皆不類。

《伊訓》、《太甲》三篇、《鹹有一德》、《旅獒》,皆訓也,與《高宗肜日》、《西伯戡黎》、《無逸》、《立政》皆不類。

《說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陳》、《畢命》、《君牙》、《ぁ命》九篇,皆命也,與《顧命》、《文侯之命》皆不類。

按:《皋陶謨》高古謹嚴;《大禹謨》則平衍淺弱,《湯》、《牧》二誓和平簡切;《泰誓》三篇則繁冗憤激,而章法亦雜亂。《盤庚》諸誥,詰曲聱牙之中具有委婉懇摯之意;《仲虺》三誥則皆淺易平直。惟《武成》多摘取傳記之文,較為近古,然亦雜亂無章。訓在商者簡勁切實,在周者則周詳篤摯,迥然兩體也,而各極其妙。《伊訓》、《太甲》諸篇,在《肜日》、《戡黎》前數百餘年,乃反冗泛平弱,固已異矣;而《周書》之《旅獒》乃與《伊訓》等篇如出一手,何也?至於命詞九篇,淺陋尤甚,較之《文侯之命》,猶且遠出其下,況《顧命》乎!且三十一篇中命止二篇,而二十五篇命乃居其九,豈非因命詞中無多事跡可敘,易於完局,故爾多為之乎?試取此二十五篇與三十一篇分而讀之,合而較之,則黑白判然,無待辨者。無如世之學者自童子時即連屬而讀之,長遂不複分別,且多不知其孰為馬、鄭所傳,孰為晉以後始出者,況欲其較量高下,分別真偽,此必不可得之數也。其亦可歎也夫!

△六證之四──《史記》引《尚書》

一,二十九篇之文,《史記》所引甚多,並無今書二十五篇一語。

《五帝本紀》,《堯典》之文(《舜典》“慎徽五典”以下在內)全載。

《夏本紀》,《禹貢》、《皋陶謨》(《益稷》在內),《甘誓》之文全載。《偽書》之《大禹謨》、《五子之歌》、《胤征》三篇,無載其一語者。

《殷本紀宋世家》,《湯誓》、《洪範》(今在《周書》中)《高宗肜日》、《西伯戡黎》之文全載。《微子》載其半。《盤庚》略載大意。《偽商書》凡十篇,無載其一語者。《湯誥》頗載有數十言,乃今《偽書》所無。

《周本紀魯世家》,《牧誓》、《金》之文全載。《無逸》、《呂刑》、《費誓》皆載其半。《多士》、《顧命》(《康王之誥》在內)略載大意。《燕世家》之《君》,《衛世家》之《康誥》、《酒誥》、《梓材》,《秦本紀》之《秦誓》,皆略載大意。《偽周書》十二篇,無載其一語者。

按:《真古文尚書》二十八篇,《史記》全載其文者十篇,載其半者四篇,略載其大意者八篇;其未載者,《周書》六篇而已。蓋此十四篇者,誥體為多,文詞繁冗而罕涉於時事,故或摘其略而載之,或竟不載,從省文也。然所載者亦不可謂少矣。《偽書》二十五篇乃無一篇載者,何也?《皋陶謨》載矣,《大禹謨》何以反不載?《甘誓》、《湯誓》、《牧誓》皆載矣,《泰誓》何以獨不載?《呂刑》,衰世之法,猶載之;《周官》,開國之製,而反不載。至於《武成》乃紀武王伐商之事,尤不容以不載。然則司馬氏之未嚐見此書也明矣!夫遷既知有《古文》而從安國問故矣,何以不盡取而觀之?安國既出二十八篇以示遷矣,即何吝此二十五篇而秘不以示也?然則此二十五篇之書不出於安國,顯然易見。惜乎後儒之不思也!

△六證之五──《漢書律曆誌》引逸書

一,十六篇之文,《漢書律曆誌》嚐引之,與今書二十五篇不同。

《伊訓篇》曰:“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醜朔,伊尹祀於先王,誕資有牧方明。”(《漢書律曆誌》)

《武成篇》:“惟一月壬辰死霸,若翌日癸巳,武王乃朝步自周,於征伐紂。”“粵若來三月既死霸,粵五日甲子,鹹劉商王紂。”“惟四月既生霸,粵六日甲戌,武王燎於周廟。翌日辛亥,祀於天位。粵五日乙卯,乃以庶國祀馘於周廟。”(並同上)

“《尚書逸篇》二卷。”“《尚書逸篇》出於齊梁之間。考其篇目,似孔壁中書之殘缺者,故附《尚書》之末。”(《隋書經籍誌》)

按:《漢誌》所引《伊訓》、《武成》之文皆與今書《伊訓》、《武成》不同,則今之《伊訓》、《武成》非孔安國壁中之書明矣。《伊訓》、《武成》既非孔壁《古文》,則《大禹謨》等七篇亦必非孔壁《古文》矣。況《仲虺之誥》等十有六篇乃孔壁之所本無者乎!蓋所得多之十六篇,文多殘缺難解,故《漢誌》雖間有征引,而學者皆罕所誦習,馬融所謂“《逸》十六篇,絕無師說”者也。既無師說,則日益以湮沒,是以迨隋僅存二卷;至唐以《偽書》取士,人益不複觀覽,遂並此二卷而亡之耳。由是言之,《尚書逸篇》即馬融之“《逸》十六篇”,劉歆、班固所引《伊訓》、《武成》之文,此乃孔壁之《真古文》,而二十五篇為後人所偽撰,不待言矣。

△六證之六,──東漢、吳、晉諸儒道逸害

一,自東漢逮於吳晉數百餘年,注書之儒未有一人見此二十五篇者。

“《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誌!’”注:“《書》,《尚書》逸篇也。”(趙岐《孟子注》)

“《書》曰:‘湯一征,自葛始。’”“《書》曰:‘我後;後來其蘇!’”注:“此二篇皆《尚書》逸篇之文也。”(同上)

“《書》曰:‘洚水警餘。’”注:“《尚書》逸篇。”(同上)

“《兌命》曰:‘念終始,典於學。’”注:“兌當為說字之誤也。高宗夢傳說,求而得之,作《說命》三篇;在《尚書》。今亡。”(鄭康成《學記注》)

“《君陳》曰:‘爾有嘉謀嘉猷,入告爾君於內;女乃順之於外,曰:“此謀此猷,惟我君之德。”於乎,是惟良顯哉!’”注:“君陳,蓋周公之子,伯禽弟也?名篇;在《尚書》。今亡。”(鄭康成《坊記注》)

“《尹吉》曰:‘惟尹躬及湯,鹹有一德。’”注:“吉,當為告。告,古文誥字之忄吳也。《尹告》,伊尹之誥也。《書序》以為《鹹有一德》。今亡。”(鄭康成《緇災注》)

“《夏書》有之曰:‘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無與守邦。’”注:“《夏書》,逸書也。”(韋昭《國語注》)

“《夏書》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勿使壞:’”注:“逸書。”(杜預《春秋左傳集解》)

“《夏書》曰:‘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注:“逸書。”(同上)

“《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注:“《周書》,逸書。”(同上)

右十則,皆見於今《偽書》,而趙、鄭、韋、杜諸儒皆注以為“逸書”,或雲“今亡”。然則自漢逮晉,無一人之見此書也。無一人見此書,則此書不出於安國明矣。此四書中所引《尚書》之文尚多,不可悉載;姑舉數則,以見其凡。

孔氏《正義》雲:“劉向作《別錄》,班固作《藝文誌》,並不見《孔傳》。劉歆作《三統曆》,引《泰誓》、《武成》,並不與孔同。賈逵奏《尚書疏》,與孔亦異。馬融《書序》雲:‘經傳所引《泰誓》,《泰誓》並無此文。’又雲:‘《逸》十六篇絕無師說。’是融亦不見也。服虔、杜預注《左傳》‘亂其紀綱’,並雲:‘夏桀時作。’服虔、杜預皆不見也。鄭玄亦不見之,故《仲虺之誥》、《太甲》、《說命》等篇見在而雲亡,其《汨作》、《典寶》等十三篇見亡而雲已逸,是不見《古文》也。”餘按:自孔安國以後學之博者,西漢無過向、歌,東漢無過趙、班、賈、馬、服、鄭,吳、晉無過韋、杜。之數人者皆不見,天下豈複有見此書者!藉令安國果有此書,一人偶未之見,遺之可也,必無四百年中博學多聞之士竟無一人見之之理。然則當時原無此書,而此書為後人所偽撰,不待言矣。

△傳《偽書》者之自解五說

據此六端觀之,此二十五篇者乃後人所偽撰,非孔壁中之書,不待明者而知之矣。然自隋、唐以來,學者皆信之而不疑,何也?蓋緣傳《偽書》者恐人之不之信,巧為之詞,曲為之解,學者不複考其源委,遽信以為實然故也。其說大抵有五。其一謂馬、鄭所傳乃《今文》,非《古文》,故與伏生之篇數同,而無二十五篇,──由是學者遂真以三十一篇為《今文》,而不複疑此書晚出之非真矣。其二謂《今文》乃伏生之女所口授,因齊音難曉,而晁錯以意屬讀之者,故多艱澀難解,不若二十五篇平易,──由是學者遂真以三十一篇為口授,而不複疑此書文體之不類矣。其三因《漢書》有張霸偽作《百兩篇》一事,遂誣《漢誌》所載安國多得篇目乃霸偽書之目,所引《伊訓》、《武成》篇文乃霸偽書之文,──由是學者遂不複疑東晉以後出者非真,而反謂西漢之時得者為偽矣。其四因《漢書》有“武帝末未列學官”一語,遂誣終漢之世不列學官,以故不行於世,儒者皆不之見,──由是學者遂不複疑此書為晉以後之書,而反謂司馬、趙、鄭、韋、杜諸儒為未嚐學問矣。至其尤誣妄者,《正義》引《晉書》雲:“皇甫謐於姑子梁柳邊得《古文尚書》,故作《帝王世紀》,往往載《孔傳》五十八篇之書。”又引《晉書》雲:“晉太保公鄭衝以《古文》授扶風蘇愉字休預,預授天水梁柳字宏季,──即謐之外弟也,──季授城陽臧曹字彥始,始授郡守子汝南梅賾字仲真,又為豫章內史,遂於前晉奏上其書而施行焉。”──由是學者遂以此二十五篇為真有所傳,而不複疑其為後人之偽撰矣。而豈知其莫非子虛烏有之事也哉!嗟夫,兩漢、晉、隋之書昭然在耳目間,非天下之秘書,世所不經見也,何為皆若不見不聞然者,而惟偽說之是信乎?故今複采漢、晉諸書之文足證其偽妄者列之左方,學者一一核之可矣。

△六駁之一──古文、今文篇第不異

一,《古文》、《今文》分於文字之同異,不分於篇第之多寡:馬、鄭所傳雖止二十九篇,與《今文》同,而文字則與《今文》異,兩漢之書所載甚明。

“濟南伏生傳《尚書》,授濟南張生及千乘歐陽生。歐陽生授同郡兒寬;寬授歐陽生之子;世世相傳,至曾孫歐陽高,為‘《尚書》歐陽氏學’。張生授夏侯都尉;都尉授族子始昌;始昌傳族子勝,為‘大夏侯氏學’。勝傳從兄子建;建別為‘小夏侯氏學’。三家皆立博士。”

“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漢書藝文誌》)

“中興,北海牟融習《大夏侯尚書》,東海王良習《小夏侯尚書》,沛國桓榮習《歐陽尚書》。榮世習相傳授,東京最盛。”(《後漢書儒林傳》)

“逵數為帝言《古文尚書》於經傳《爾雅》詁訓相應;詔令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逵集為三卷。帝善之,複命撰《齊》、《魯》、《韓詩》與《毛氏》異同。”(《後漢書賈逵傳》)

“永嘉之亂,《歐陽》、《大小夏侯尚書》並亡。濟南伏生之傳,惟劉向父子所著《五行傳》是其本法,而又多乖戾,”(《隋書經籍誌》)

按:《歐陽》,《大小夏侯尚書》,皆《今文》也。劉向以《古文》校之而有異文脫簡,賈逵又撰三家與《古文尚書》同異,則劉、賈所見者《真古文》也。若仍是《今文》,則與三家有同而無異,何有異文脫簡,又何撰同異之有哉!是以《尹敏傳》雲:“初習《歐陽尚書》(即今文),後受古文。”東漢所謂《古文》之非《今文》明矣。況永嘉之亂,《今文》已亡,安得複有存者!後世學者不知《古文》、《今文》之分,乃以篇數多者為《古文》,少者為《今文》,遂以今書三十三篇為《今文》,謬矣!

孔氏《正義》稱劉向作《別錄》不見《孔傳》?後世耳食者遂以為劉向未見《古文》。夫劉向以《古文尚書》校《今文》,若不見《古文》,以何校之?然則劉向但見《真古文》,未見《偽古文》耳。且雲“中古文”,則安國之《古文尚書》已上於朝矣,安有藏於家之事!然則馬、鄭相傳之《尚書》決為《古文》而非《今文》明矣。

△六駁之二──今文亦壁藏

一,無論馬、劉所傳之為《古文》而非《今文》也,即伏生之《今文》亦其壁中所藏之書,井無其女口授之事,不得與二十五篇文體互異。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漢書》無此八字而有“張生為博士”五字)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征,不能明也。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史記儒林列傳》。《漢書》略同,但文異者十餘,增者一,刪者十餘耳。故不重錄)

按此文,則伏生之《今文》乃壁中所藏書。故劉歆《移博士書》亦雲:“《尚書》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見在。”則是二十九篇之策現存,錯何難自以目覽之,而必待夫女子之口授乎?且雲伏生能“治”《尚書》而不雲能“誦”《尚書》,則是所以欲召之者,謂伏生能通達其義,非徒誦其文也。錯所受者《尚書》之義,烏用以意屬讀!若徒誦其文,則伏生之門人若張生、歐陽生等眾矣,何人不可以授,又不必其女而後能授也。由是言之,伏生並無口授之事;此二十五篇之所以淺近易知而與馬、鄭相傳之《尚書》大不類者,正以其作於魏、晉之後,原非二帝、三王之言故爾,無他故也。蓋作《偽書》者目知其文不類,而恐人之譏己,故偽造此說以彌縫之。乃後之學者沿訛踵謬,皆信之而不疑,豈《史記》、《漢書》唐以後之人皆不複觀乎?真天下之怪事也已!

“衛宏,字敬仲,東海人也,少與河南鄭興俱好古學。初,九江謝曼卿善《毛詩》,乃為其訓;宏從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旨,於今傳於世。後從大司空杜林更受《古文尚書》,作《訓旨》。時濟南徐巡師事宏,後更從林學,亦以儒顯。由是古學大興。”(《後漢書儒林傳》)

按:此文言作《訓旨》而不言作《序》,言作《毛詩序》而不言作《尚書序》,則世所傳宏《序》非宏所自作也。孔安國之作《書傳》與《序》,班固不知,則巧為之說曰,書未行於世也。今蔚宗乃宋元嘉時人,梅賾果於東晉奏上其書,宏《序》行於世矣,蔚宗何以亦不之知?且雲“宏受《古文尚書》,由是古文大興”然則宏果有序,班固見之熟矣,何以為《儒林傳》乃絕不載伏生口授之事,而仍錄《史記》之文乎?蓋由作《偽書》者自知其文不類而恐人之譏己,是以造為此說,之孔、衛以彌縫之。乃後之學者沿訛踵謬,皆信之而不疑,豈《史記》、《前後漢書》唐以後之人皆不複觀乎?真天下之怪事也已!

△六駁之三──班固斥張霸偽書

一,張霸之《偽書》乃百二篇,並非二十四篇,班固《漢書》業已斥之,必無反以《偽書》為《古文》之理。

“世所傳《百兩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數十,又采《左氏傳》、《書敘》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為‘百兩’征。以中書校之,非是。霸辭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並。時大中大夫平當,侍禦史周敞勸上存之。後樊並謀反,乃黜其書。”(《漢書儒林列傳》)

按:《漢書》此文稱霸書“文義淺陋”,又雲“以中書校之非是”,是班氏明明以張霸之書為偽矣;烏有作《儒林傳》則痛詆其偽,作《藝文誌》又深信其真,作《律曆誌》反引其書為證者哉!班氏所引《伊訓》、《武成》之文,非霸偽書而為孔壁之《真古文》明矣。《漢書》所引者為真,則梁、陳所出者為偽可知也。況霸所撰乃百二篇,非二十四篇;乃分析二十九篇為之,亦非別有二十四篇也。今穎達但欲表章偽書,遂公然以安國以來相傳之《逸》十六篇(即二十四篇)為偽,複公然以百二篇為二十四篇,,亦妄之至矣!且十六篇之語不始於固,《史記儒林傳》言之矣。司馬遷,漢武帝時人,張霸,成帝時人,遷作《史記》,何由預知後世之有張霸《偽書》,並其篇第之多寡乎!蓋凡穎達之說,顛倒矛盾,類皆如此;學者少留意焉,則其謬不攻自破矣。

△六駁之四──《古文尚書》立學官

一,孔安國《古文》,當時已傳於世,王莽及章帝時又已立於學官,兩漢之書所載甚明,並未散軼,不容諸儒皆不之見。

“安國為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諸篇,多《古文》說。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梁春秋》為博士部刺史,又傳《左氏》。常授虢徐敖;敖為右扶風掾,又傳《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真授河南桑欽君長。王莽時,諸學皆立,劉歆為國師,璜、惲等皆貴顯。”(《漢書儒林列傳》)

“八年,乃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氏》、《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由是四經遂行於世。皆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為千乘王國郎,朝夕受業黃門署。學者皆欣欣羨慕焉。”(《後漢書賈逵傳》)

按此文,則《古文尚書》當孔安國時已傳於人而行於世,至王莽時而立於學官,至東漢章帝時而再立於學官,且為帝所崇重,習《古文》者皆授官,而為世所欣慕矣,安得諸儒皆不之見,至梁、陳時而突出乎!蓋《漢誌》所謂“未列於學官”者,謂未置博士及弟子耳,非謂其書不行於世,但藏於家也;謂武帝時未列於學官耳,亦非終已不列於學官也。且《毛詩》、《左氏》、《梁春秋》當武帝時皆未列於學官,皆至王莽時而始立,至章帝時而再立,何以皆行於世,馬、鄭、服、杜皆得見之而箋注之,獨《古文尚書》遂以不列學官之故,致無一人之見之乎?甚矣不學而耳食者多也!

△六之五──《晉書》無古文授受事

一,《正義》稱鄭衝傳《古文尚書》,皇甫謐采之作《世紀》,至梅賾奏上其書於朝,考之《晉書》,並無此事。

《本紀》無文。

《儒林傳》中不載此事。蘇愉、梁柳、臧曹、梅賾亦皆無傳。《鄭衝傳》中但有高貴鄉公講《尚書》,衝執經親授之語,並無所講乃孔氏五十八篇之文。

《皇甫謐傳》中但有梁柳為太守,謐不為加禮一事,並無柳傳《古文尚書》及謐得之之文。

按:梅賾果嚐奏上此書,《本紀》即不之載,《儒林傳》中豈得並無一言及之;乃非惟無其事,亦並無蘇愉等三人之名,然則三人亦皆子虛烏有者也。且凡紀事之體,必書年月,而《尚書正義》、《隋書》記此事,皆不言為某帝之時,某年之事,蓋緣當時本無此事,係之以時,則人覆檢而知其誣,故傳《偽書》者為此含混之詞,使人無從辨其真偽;孔氏道聽塗說,逐從而錄之耳。且夫五十八篇之書,魏以前未行於世也。當魏主講《尚書》之時,衝所執者果係孔氏之五十八篇,《傳》豈得不大書特書,而乃但雲《尚書》。既但雲《尚書》,則即馬、鄭之二十九篇可知矣。柳為太守,謐不加禮,瑣事耳,然猶載之傳中,若謐果從柳得《古文尚書》而作《帝王世紀》,此乃經術之顯晦,著作之本原?何得反略之而不記乎?嗟夫,《史記》、《兩漢》之書,人所共讀者也,乃明明與《今文》相校之《古文》,而謂之《今文》;明明別有百二篇,而謂之即二十四篇;明明壁藏其書者,而謂之口授;明明立學官,置弟子,而謂之私藏於家。彼其於共讀之《史》、《漢》尚不難以黑為白,況人不多讀之《晉書》,亦何難以無為有乎!

△六駁之六──鄭、孔解詁與《偽書》之牾

一,非但梅賾未嚐奏上此書也,即鄭衝亦未嚐見此書,孔安國亦不知有此書,考之《論語集解》可見。

“子曰:‘《書》雲:“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政!’”注:“包曰:‘孝乎惟孝,美大孝之詞。友於兄弟,善於兄弟。施,行也。所行有政道,與為改同。’”(《論語集解》)

按:《集解》乃鄭衝與何晏同纂輯者。所引包說,以“孝乎惟孝”為句,以“施於有政”為一家之政。今《偽書》此文無“孝乎”二字,而“施於有政”作“克施有政”,乃指治民之政而言,與包所說迥異。若衝果見此書?豈容複采樂包說!今何、鄭既以包訓為是,則其未嚐見此書明矣。

“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後帝。’”注:“孔曰:‘履,殷湯名。此伐桀告天之文。……《墨子》引《湯誓》,其辭若此。’”(《論語集解》)

按:今《偽書》此文乃湯滅夏之後告諸侯百姓者。安國果見此文,不當謂之“伐桀告天”。且今《偽書湯誥》現有此文,安國何不注雲“今《尚書湯誥》有之”,乃反引《墨子》以為證乎?安國既引《墨子》為證,則是安國所見之《古文尚書》並無此文也明矣。

“雖有周親,不如仁人。”注:“孔曰:‘親而不賢不忠則誅之,管、蔡是也。仁人謂微子、箕子,來則用之。’”(《論語集解》)

按此注,是以此言為泛論周之事,以“周親”指周之公族,以“仁人”指商之賢臣也。今《偽書》此文乃武王誓師之詞,不惟管、蔡未叛,微、箕亦尚未來。安國果見此篇,何容複作此解!且《偽傳》雲:“周,至也。言紂至親雖多,不如周家之少仁人。”反以周親屬商,以仁人屬周,與安國《論語》之注正相悖。然則《偽書》、《偽傳》之不出於安國明矣。

孔氏《正義》雲:“此文與彼正同,而孔注與此異者,蓋孔意以彼為伐紂誓眾之詞,此泛言周家政治之法,欲兩通其義,故不同也。”夫聖人之言,一也,豈得忽以為彼,忽以為此。安國寧有此一口兩舌之事乎!此理顯然易見,而穎達猶欲曲全《偽傳》之說,抑亦異矣!嗟夫,安國,西漢名儒乃為妄人所誣如是,為穎達者不能為乃祖辨其誣,顧反附會焯、炫而表章之,以致後儒摘斯傳之紕繆,動輒歸咎安國,使安國蒙不白之冤於千載之上,誰之過與!此餘之所為長太息者也!

△《偽書》之著者及其推行之年代

曰:五十八篇經傳非孔安國所傳,梅賾所奏上,果何人所撰,至何時始行於世邪?曰:江左士大夫於經學皆不留意,罕有言及此者,此不可詳考矣、但據其時所著之書觀之,王坦之,東晉人也,範蔚宗,宋元嘉時人也,藉令東晉之初此書果已奏上行世,坦之、蔚宗必無不見之者,而坦之著《廢莊論》,引“人心,道心”二語,不言其為《虞書》(詳見《唐虞考信錄》中),是坦之未見此書也;蔚宗著《後漢書儒林傳》,但雲“賈逵作訓,馬融作傳,鄭玄注解,由是《古文尚書》遂顯於世”,若不知別有二十五篇者,是蒔宗亦未見此書也。直至梁劉勰作《文心雕龍》,始引此二十五篇之文。然則是元嘉以前,此書初未嚐行於世,至齊、粱之際始出於江左也。然但行於江左已耳,中原猶未有此書。故《隋書經籍誌》雲:“梁、陳所講有孔、鄭二家;齊代惟傳鄭義;至隋,孔、鄭並行而鄭氏甚微。”然則是隋滅陳以後,此書乃漸傳於北方,劉焯、劉炫之輩以為奇貨而注釋之,然後此書大行而《鄭注》漸廢也。至其撰書之人,則梅驚、李巨來皆以為皇甫謐所作。以餘觀之,不然。西晉之時,《今文》、《古文》並存於世,安能指《古文》為《今文》,而別撰一《古文尚書》以欺當世。況謐果著此書,必已行世,何以蔚宗猶不之知;又何以江左盛行而中原反無之?然則此書乃南渡以後,晉、宋之間,宗王肅者之所偽撰,以駁鄭義而伸肅說者耳。何以言之?《左傳》“亂其紀綱”,舊說以為夏桀之時,而肅以為太康之世;《無逸》“其在祖甲”,馬、鄭以為武丁之子,而肅以為太甲之事。今《偽經》以“亂其紀綱”入《五子之歌》,《偽傳》以祖甲為太甲,明明祖述肅說,暗攻先儒,其為宗肅學者之所偽撰?毫無疑義。蓋漢末說經者皆宗康成,逮王肅起,恃其門閥,始好與鄭為難。其說不無一二之勝於鄭,而荒唐悖謬者實多。但肅父為魏三公,女為晉太後,以故其徒遂盛,其說大行,天下之說經者分為二派,一宗鄭學,一宗王學。宗鄭者黜王;宗王者駁鄭。值永嘉之亂,《今文》失傳,江左學者目不之見,耳不之聞,又其時俊桀之材,非務清談,即殫心於詩賦筆劄,經術之士絕少,但見馬、鄭所傳與《今文》篇數同,遂誤以為《今文》。由是宗肅學者得以偽撰此書以攻鄭氏。書既撰於晉、宋之間,故至齊、梁之際姑行於當世也。孔氏見《偽書》、《偽傳》之說多與肅同,不知其由,遂疑肅私見《孔氏》而秘之。夫肅專攻鄭氏,如果此書在前,肅嚐見之,其攻鄭氏之失,必引此書為證,雲《尚書》某篇雲雲,某傳雲雲,世人誰敢謂其說之不然,何為若出之於已然者?然則是《偽書》之采於肅說,非肅說之本於《偽書》明矣。即《正義》所稱“皇甫謐從梁柳得此書,故作《帝王世紀》,多載其語”者,亦作《偽書》者之采於《世紀》,正如《冠子》采賈誼之《鵬鳥賦》,而人反謂誼賦之采於《冠子》耳。但南北朝中無窮經博古之人察知其偽,遂使其書得行。然馬、鄭之本書尚在,後之人猶可考而知之。至唐太宗時,孔穎達奉詔作《五經正義》,既不能辨其真偽,又誤以其傳真為其祖安國所著,遂廢《鄭注》而用之,自是鄭氏古本遂亡,士人之應明經試者,莫不遵功令,讀《偽傳》,二十五篇之文遂與三十三篇之經並重,習而不察,以為固然,竟不知《史》、《漢》以來漢、晉諸儒所述並無此文,而出於後人之偽撰者矣。

△《家語》之偽撰者

然不但今《尚書》二十五篇為宗王肅者之所偽撰也,即今所傳《家語》亦肅之徒之所偽撰。《漢書藝文誌》雲:“《孔子家語》二十七卷。”師古注雲:“非今所有《家語》。”是今《家語》乃後人所偽撰,非漢所傳孔氏之《家語》也。今《家語》序雲:“鄭氏學行五十載矣,自肅成童始誌於學,而學鄭氏學矣,然尋文責實,考其上下,義理不安,違錯者多,是以奪而易之。然世未明其款情,而謂其苟駁前師,以見異於人。”又雲“有孔猛者,家有其先人之書。昔相從學,頃還家,方取以來。與予所論,有若重規疊矩。”然則今之《家語》乃肅之徒所撰,以助肅而攻康成者,是以其文多與肅同而與鄭說互異。此序雖稱肅撰,亦未必果肅所自為,疑亦其徒所作而名於肅者。由是言之,偽撰古書乃肅黨之長技,今《偽古文尚書》亦多與肅說同而與鄭氏異者,非肅黨為之而誰為之乎!

△《孝經》之《偽孔氏經傳》

亦不但《尚書》有《偽孔氏古文經傳》也,即《孝經》亦有《偽孔氏古文經傳》。《孝經正義》雲:“隋開皇十四年,秘書學生王逸於京市陳人處買得一本,送與著作王邵,以示河間劉炫。”則是後世所謂《古文孝經》者,出於隋世,非漢儒所傳孔壁之《古文孝經》也。又雲:“開元七年,國子博士司馬貞議曰:‘《今文孝經》是漢河間王所得顏芝本。至劉向,以此參校《古文》,省除繁惑,定此一十八章。其《古文》二十二章,中朝遂亡其本。近儒欲崇古學,妄作傳學,假稱孔氏,輒穿鑿更改,又偽作《閨門》一章,以應二十二之數,非但經文不真,抑亦傳文淺偽。’由是明皇自注《孝經》,頒於天下,以十八章為定。”則是南北分王之時,經術荒廢,好事者造為偽書以惑當世,乃其常事也。但彼二十二章者,幸而有司馬貞駁其謬戾,以故不行於世,而此二十五篇者,不幸而遇孔穎達謬相推奉,黜真書而用偽者以取士,遂致唐人奉為不刊之書耳。惜乎後世之儒之不能以三隅反也!

△《偽書》破綻三端

曰:“二十五篇之文果出後人所撰,何其似聖人之言也?曰:烏得似!後世學者不之察耳。三十三篇中,無一道學陳腐之語,然其所載行政用人之略及訓誥中所與其君及群臣百姓言者,無一非修身經國之要務,不言道而道莫大焉,不言學而學莫純焉。其二十五篇則不然:自其所采經傳舊文而外,大率皆道學語。然按之乃陳腐膚淺,亦有雜入於異端者。其義不逮,一也。三十三篇之中,事多於言,事亦皆與經傳相應,無可議者。二十五篇則言多而事少,其事皆雜采於諸子及漢儒之注說,考之於經既不合,揆之以理亦多謬。其事不經,二也。三十三篇,四代之書,迥然四代之文,古今升降,一望了然,典謨誓誥各有其體,不相混也。二十五篇則自《大禹謨》至《ぁ命》其文如出一手,謨訓命誥約略相似,更無分別。其文不類,三也。昔宋阮逸偽造《元經》,稱隋王通所撰,而《河汾王氏書目》無之,《唐藝文誌》亦無之;且避唐景帝(神堯之祖)諱,稱石虎為季龍,又避唐神堯諱,稱戴淵為若思。”以故直齋陳氏得知其偽,謂“逸心勞日拙,自不能掩”。今此二十五篇,《史記》無之,班、範《兩漢》之書無之,賈逵、馬融、鄭康成之所傳亦無之,趙岐、杜預、韋昭諸儒皆不之見,而其中雜以異端之言,小說之事,魏晉排偶組練之文,與三十三篇之書高下懸絕,較之阮逸偽書尤為易辨。惜乎後世學者震於其名而皆不之察也!

△《偽書》剽竊經傳

曰:經傳所引《尚書》之文,二十五篇之中皆有之,何以言其偽也?曰:此作《偽書》者剽竊經傳之文入其中耳。子不見夫鐵器乎,鑄者無痕而補者有痕。凡經傳所引之語在三十三篇中者,與上下文義皆自然相屬;在二十五篇中者,其上下承接皆有補綴之跡,其有痕無痕至易辨也。且其中有傳記所引逸書之文而剽竊之者,亦有傳記之所自言,並非引書,而亦剽竊之者。“六府三事”,缺自解經文,“同德度義”,萇弘自抒己見,豈得牽帥之以入經!至於“除惡務本”,乃權謀之士所言,尤不得入聖人口中也。有采經傳之意而改其詞者。“有攸不為臣,東征”,刪其首句而移之伐紂,可乎!“天下曷敢有越厥誌”,改以為“予”而屬之武王,謬矣!有采經傳之詞而失其意者。周親之不如仁人,謂己不私其親,可也;以周親屬之紂,則不倫。嘉謀之歸於我後,臣下自相勉勵,可也;成王以之命官,則失言。此剽竊之不能掩者也。且《尚書》凡百篇,而凡經傳所引略已盡於二十五篇之中,然則其餘四十二篇(五十八篇外,尚當有《逸書》四十二篇)經傳遂無引其一語者乎?是以傳記所引在三十三篇中者少,在二十五篇中者多。何者?彼固專以裒集傳記之語成文者也。即以其引傳記觀之,而其偽已不能掩矣!

△識別《偽書》之不易

曰:三代有三代之文,兩漢有兩漢之文,魏、晉以還,文體益變,二十五篇之文豈後世文人之所能贗為。此固不得疑為偽也。曰:能膺為者多矣!魏、晉之世,文士多好摩擬古人之文,其習尚然也。若夏侯湛之《昆弟誥》,其聲音笑貌儼然《尚書》矣,試隱其名而加以古人之名,使無識之人觀之,豈複有疑其偽者乎,宋文彥博帥永興,得褚遂良《聖教序》墨跡,因令子弟臨摹一本;會宴僚屬,乃並出二本,令坐客別之,客皆以摹者為真跡也。夫書法,其淺者也,猶且如是,況文之難知乎!嗟夫,《管》、《晏》、《冠》諸子大率皆後人所偽撰,至於昭明所選《高唐》、《風賦》、《黃鵠怨歌》之屬,為俊人所擬作者尤多,乃傳之日久,而人遂莫不信以為真。故凡世之以偽亂真者,惟實有學術而能文章者然後乃能辮之;悠悠世俗之目,其視莠莫非稷也,視魚目莫非珠也,烏乎其能知之!昔隋牛宏奏請購求天下遺逸之書,劉炫遂偽造書百餘卷,題為《連山易》、《魯史記》等,錄上送官,取賞而去。後有人訟之,坐除名。然則偽造古書乃昔人之常事,使不遇訟之者,則至今必奉為聖人之言矣。古今之如此者,豈可勝道,特難為不學而耳食者言耳。縱使梅賾果嚐奏上此書,尚不可據為實,況並無此事乎!此所關於聖人之政事言行者非小,故餘不辭尤謗而考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