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丁己是個沒有文化的人,他在老家時隻讀過三年書。在油田像他這樣沒有文化的職工是很多的,我國的石油工業就是依靠他們這樣的工人發展起來的。孔丁己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他最怕讀書了。那年,采油指揮部根據上麵的要求,要大力提高職工的文化水平,要大力地提高職工的技術水平。城市裏的大學也重新開始招生了。還可以把年輕人被推薦去上大學。不但年輕人要學文化,老年人也要學文化。大城市裏的年輕人,有許多人就到各種學校去讀書學技術,有的人還去參加各種文化補習班。能夠向遠處看的人,還在努力地補習文化課,準備去考大學。大學被停辦了幾年,現在要重新辦起來,生源總是靠推薦不會是長久的辦法。因為被推薦去讀大學的人,他們連小學也沒有畢業的年輕人都是有的。明白一點兒事的人就會想,將來還是會要進行考試之後再被錄取去讀大學的。上大學是讓你去學習知識,是讓你去學習高學問的知識。城裏的年輕人想上大學去讀書,想去學更多知識的人,就像刮起了龍卷風一樣,也很快刮到油田來了。不久,城市裏的電視廣播大學、職工大學、函授大學、職工夜大校等,就開始辦起來了。想讀書的年輕人對知識的渴望,就像是饑渴之極剛從大沙漠裏走出來的人一樣,見到一條清澈流動的河水那樣,他們低著頭拚命地去喝水了。整個國家的人們,就像一塊幹透了的海綿吸水一樣,到學校裏去學習文化知識。油田雖然沒有像城市裏那樣學文化的條件,但也是要與時俱進,跟上國家形勢的。石油職工隊伍總不能還是處於半文盲狀態吧。
油田要對職工進行雙補工作。這項雙補的工作,就是要對職工進行文化補習和技術補習。隊裏考慮到孔丁己的情況,首先讓他脫產去學習文化,學習技術。對職工進行雙補學習的學校,就設在采油指揮部技工學校的教室裏。學生們都到各采油隊裏實習去了,學校的教室正好空出來了呢。
那一天,孔丁己興匆匆地去技校報到,一路上興高采烈,他感到這是一件很新鮮的事情。在油田都上了這麽多年的班,工作了這麽多年,竟然還能要他去上學,這也太讓人高興了吧。他把自行車騎得飛快,哢嚓哢嚓,他的破自行車被騎得都要飛起來了。
他走進技校,找到了教室,走進去找了一個最靠後邊一排位置,在最靠牆角的一隻椅子上坐下來。他坐下來,認真地看了大家一眼。當時,他還想,這下好了,可以不用每天去油井上幹活兒了。每天隻要坐在教室裏的這把椅子上,就能領到工資了。他第一天坐在這間教室裏,是很有幸福感的。他很快樂地翻了翻擺在桌麵上發放給每位參加雙補職工的教材和課本。
可是,孔丁己隻在教室裏坐了一堂課,他就坐不住了。他在教室的後排坐著,聽老師在前麵講文化課。這一節課,老師講的是初一的課程,這是按照指揮部教育科領導們安排的。領導們認為,整個職工隊伍之中,大部分人小學文化程度還是有的,對職工們雙補的工作就從初中開始吧。那天,老師講的是語文課,老師在前麵講得很認真,他在下麵一句都沒有聽懂。他聽不懂老師講的課,就渾身難受,他就想抽煙。他一邊抽著煙,一邊就打起了瞌睡,人就有點暈暈乎乎的,屁股就像是坐在一排針尖上了。他吞雲吐霧地把一個教室弄得全是煙。其實,一間教室裏,還有幾個像他這樣的人,他們聽不懂老師講的課,他們也很難受,他們也坐在那裏抽煙,整個課堂裏就全是他們吐出來的煙味道兒。在上麵講課的老師也是明白的,坐在下麵聽他在講課的人,全都是各基層采油隊裏的老職工,他們能夠在油井井場上把活兒做得很好,油田的石油產量全是靠他們的辛苦勞動才創造出來的,他們雖然被推薦來學校學習,但他們畢竟不是技校裏的青年學生,老師不能對他們的要求太嚴格了。所以,老師對他們也沒有什麽過高的要求,隻要稍微遵守一下課堂紀律就行了。但老師看到他們在那裏不斷地抽煙,教室裏的味道也實在太難聞了。老師被嗆得不斷地咳嗽起來,他就開始不斷地提醒大家:“你們在教室裏上課,希望大家不要抽煙!”有點兒自覺性的人,就馬上把煙掐掉了。煙癮大的人,也盡量地在課堂裏強忍著,等下課的時候再跑到操場上去吸。
第二堂課上的是數學課,孔丁己就更聽不懂了。他聽不懂老師講的課,煙癮就犯得更是大了,他就忍不住地又摸出一支煙,點燃了抽。老師提醒他一次,他雖然也把煙掐掉了,過一會兒,他又忘記了,又把煙摸出來,點燃抽起來。教室裏又被弄得煙霧騰騰。
他在教室裏坐了兩天,實在是坐不下去了。老師在上麵講的課,他也聽不懂,他也不想聽懂。他聽不懂,老師卻還在不停地講。他在下邊坐著,把他難受得要死的心情都有了。他就更是不停地抽煙,教室裏煙霧騰騰。老師不斷地提醒他,不要在教室裏抽煙。“你們不要在教室裏抽煙!”他雖然馬上會把煙掐掉,但過一會兒又忘記了。照樣地模出煙出來抽,煙味道難聞,大家都回過頭來看著他。他也無所謂,照樣地抽。他的名字又有點兒特殊,幾位老師就都把他記住了。
給他們講采油工程技術課的老師是一個暴脾氣。前一天,他曾給他們講過兩節采油工程的技術課,但大家都感到老師講的課和平時采油工們做的工作不一樣。例如:要給一口抽油井進行碰泵的操作,老師講的是要把抽油杆提起來,放下去,上下地操作碰三十次泵。而實際操起來是二三次就可以了。如果按照老師講的方法去操作,抽油泵底部裏的那隻閥,不是要被活塞碰碎砸爛了嗎。那隻在泵底部的閥還能再用嗎!閥一碎,這一口油井就要進行大修,就要更換抽油泵了。油井更換抽油泵,可是作業隊的一項大工程。必須在采油樹旁邊豎起來一個修油井的井架,用作業機把油井裏的油管,一根一根全部提出來,卸掉油管下麵那隻閥壞了的抽油泵,再更換上去一隻新抽油泵,再把提出來的全部油管,再一根一根地放回油井裏麵去,再重新裝好油井井口的采油樹。那是多麽大的一次修油井的工程啊!那樣的一項大工程,是要上報被批準才能實行的,費用也是很大的。大家雖然坐在教室裏聽老師講,但是,他們在心裏卻都有想法了。這些從實際生產中工作多年,來補習技術課的工人們,他們還能不懂得這項碰泵工作的操作過程嗎?!他們平時都是要在油井上經常地進行實際操作的。但是,大家在課堂上雖然都沒有說什麽,還是認真地坐在教室裏聽老師把課講下去。下課的時候,大家就在操場上一邊抽煙,一邊議論起來了。有人就說:“這技校老師講的課,怎麽和實際操作時不一樣呢!他就這樣地教學生呀。”
另有人說:“他講的這些理論課程和實際操作也太遠了吧。這不是在誤人子弟嗎?他這樣地給我們講技術課程,我們聽了還能有意義嗎?!”
還有人也跟著說:“這也叫做采油技術理論課呀。還要我來補習技術理論,我在課堂裏坐著聽他講課,怎麽越聽越糊塗起來了呢。”
更有人說:“他根本就不懂采油技術嘛。他不但誤人子弟,還在誤導我們這些老采油工呢。他根本就沒有到油井的井場上去幹過呀!”大家這樣地議論了一會兒,上課的鈴聲就響起來了。
這位講采油工程技術課的老師又來給大家講技術理論課了。孔丁己又坐在那裏開始抽煙,老師也是被他抽煙時呼出來的味道,嗆得實在受不了了,他也聽其他老師說過此事。他就拿起了學員表,看了一下學員表上的名字。他一看到孔丁己這三個字就想笑,因為他馬上就想起魯迅先生筆下的那位孔乙己來了。但是,他把心裏的笑,還是忍住了。他就問道:哪位同學叫孔丁己呀?孔丁己坐在那裏說:我就是。老師就微笑著對他說:“你叫孔丁己是吧。”孔丁己說:“是呀。我就是孔丁己。我怎麽啦?”老師笑著說:“你能不能不在課堂裏抽煙呀。你可以不尊重我的講課。但也要看看大家能否接受你的煙味道吧。”孔丁己又抽了一口煙,還把嘴裏的煙霧呼地吐出來,他不耐煩地說:“你們講的課,我也聽不懂呀。我這樣地幹坐著,不抽煙又能做什麽呢?這煙癮上來了,這咋整呀。”
老師畢竟是老師,他以前教的是學生,現在教的都是一些職工。像孔丁己這樣的職工,還是老職工。可他畢竟是老師呀,當老師的還是要有一點兒師道尊嚴的。而且,指揮部的領導們,對推薦來進行雙補的這些職工,也是有嚴格要求規定的:走進學校裏來學習的,就是你們的學生。不要把他們當做老職工看待,要把他們當做學生看待。老師聽到孔丁己的回答,他的氣就上來了。竟然還會有這樣的學生,敢在課堂裏和他這樣說話,也太不把他當老師了吧。老師生氣了,他大怒起來。
老師生氣地對他大聲說道:“你不想聽我的課,你可以出去,不要在課堂裏搗亂。”孔丁己早就受不了了。他也對老師吼道:“出去就出去。你講的課,我一句都沒有聽懂。你講的課,和我們在油井上幹的活兒是一回事嗎!我還不聽你講的課了呢。”老師更是憤怒地罵道:“你給我滾出教室去。”孔丁己也站起來,回罵道:“滾出去就滾出去。我還不聽你的課了呢。你講的那些破玩意兒,我根本就沒有聽懂過。在實際操作中,要是按照你的方法去碰泵操作,抽油泵底部的那隻閥,早就被你碰得粉碎了。”老師聽他這樣的一講,怒從心頭起,更加對他吼叫道:“你給我滾出去,滾得遠遠的。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孔丁己早就受不了啦,他站起身來,雄赳赳氣呼呼地走出教室,來到操場上,騎上自己的自行車,哢嚓哢嚓,飛一樣地回隊裏上班去了。
回到隊裏,他在大班的同事麵前,連連地對大家說:“遭罪,遭罪。這學習文化知識,學習技術理論知識也太遭罪了。老師們講的那些課程,我一句都沒有聽懂過。他講的那些破玩意兒技術課,跟咱們平時在油井幹的活兒也不一樣呀。坐在教室裏還不讓我抽煙。這幾天裏,我真的在那裏活受罪呢。我寧可扣獎金,也不去坐那隻板凳了。白天幹點活兒,下班後回到家裏喝點兒小酒,晚上躺在炕上渾身舒服。我坐在課堂裏每天聽那些破玩意兒實在受不了啦,那也太難受了。”他最怕去摸那幾冊書本了。
隊領導來看他,他還是這樣的一番話。領導們聽了,隻得笑笑走了。領導們想想還是算了吧。隊裏也正缺少幹活的人呢。再派一個年輕點兒的職工,把空出來的這個名額給補上去,也就能完成任務了。否則,完不成雙補任務,要挨上麵領導批評的。
孔丁己和大班的人一起從油井上幹活回來,他就直接走進了隊裏的食堂去,他今天不想回家去吃午飯了。張七正在忙著為住在隊裏的職工們打飯。張七為大家忙完了,才來給他打飯。他端著碗坐在一張桌子邊吃飯,張七走過來坐在他的一邊。張七問道:“你不去技校參加雙補啦?”孔丁己說:“老師講的那些玩意兒,我也聽不懂呀。他講的是初中的課程,我隻在村子裏的初小裏讀過三年書,我怎麽會聽得懂呀。老師講的那些玩意兒,我根本就沒有聽懂過。我一句都沒有聽懂。”張七又問道:“那給你們講的技術課程呢?”孔丁己說:“他講的采油工程技術課,我也沒有聽懂。他講的那些玩意兒,和我們平時上班時在井上幹的活兒根本就是兩回事嘛。大家都是這麽說的。我坐在教室裏實在難受死了,還不讓我們抽煙。”
張七看著他在吃飯,也在思考問題。張七認為,我國石油工業的發展速度太快了。自從大慶油田被開發之後,接連地發現開發了勝利油田,大港油田,華北油田,江漢油田,遼河油田。從玉門油田開始,到新疆克拉瑪依油田,青海油田再到大慶油田的開發。石油工人這支隊伍中的大多數職工們,整體文化素質都是不高的。這支石油職工隊伍的招工來源,要麽是從部隊轉業的軍人,要麽是直接從農村招工來的。從城市招工到油田的職工是很少的。從部隊裏複員轉業的那些軍人們,他們的文化素質本來也是不高的。他們中大多數人也是從農村參軍到部隊,在部隊裏雖然在文化教員那裏學識了一些字,學了一些簡單的數學知識。他們服役期滿,就複員轉業到油田工作了。軍隊的複員轉業軍人都是從哪裏來,回到哪裏去的。城市裏招來的兵,複員轉業軍人就回到城市裏去工作了。農村裏招來的兵,複員轉業時隻有回到農村去。回農村去就是回去種地。所以複員到油田來參加工作是他們最好的出路。到油田來工作,還是國家的正式工人呢,比地方國營的單位還要強。可以說,石油職工隊伍的文化素質,整體上都是不高的。而且,石油工業的高速發展,新油田不斷地被發現。而新油田的開發,需要大量的新工人。老石油工人們的孩子們,參加工作都是很容易的。而這些老石油工人的子女,父母工作的那種地方,連學校都是沒有的,有學校的地方,教育質量也是不高的。凡是能產石油的地方,哪兒會有好的學校啊。新疆,玉門,青海那些生產石油的地方,都是大沙漠,大戈壁灘,大草地,石油工人們的生活都是十分的艱難困苦。哪兒會對子女們有好的教育啊!在那種地方工作的職工們,要麽把孩子送回老家農村去,由老人們撫養,長大到了一定的年齡,就回到父母身邊來參加工作。油田招工的指標名額,首先是麵對本油田職工子女的。建國初期出生的孩子們,大多數人都是沒有受到過很好的教育,父母那一輩人,大多數人就是文盲。在油田裏,書香門第之家的後人是很少的。新中國建立之後,黨和國家大力提倡掃除文盲的運動,經濟建設和對全國人民的文化教育工作都是做得很好的,各項工作都是蒸蒸日上的,熱火朝天。人民都說在新中國裏,人民都能當家做主人了,整個國家都是一片祥和之象,幾千年裏都沒有過的幸福,來到人民的中間了。國家建設的一切工作都是轟轟烈烈地進行著。
這麽多年來,油田裏這麽多沒有文化的石油工人,要想在短時間之內,馬上提高他們的文化水平,技術水平,這怎麽可能呢。張七想到這裏,他在心裏深深地歎了一聲。唉!
張七看著在吃飯的孔丁己說:“對職工進行學文化和學技術的雙補這項工作,靠這種短時間的培訓辦法,來提高職工的文化和技術水平,肯定是不行的。文化課也不是靠短期培訓的方法能夠補得上去的。學文化、學技術,不能急用先學,也不會立竿見影,得慢慢來。這項工作,走走形式很快地就會過去。你剛才講的,課堂上老師講的技術課和實際操作不一樣,這可能是存在的,這叫理論脫離實際嘛。根據我的看法呀,這項對職工進行雙補的工作,也許不會長久。一陣風刮過去,也就完成了。你不愛去技校上課,不去就不去吧。你還是回來上班吧。回來上班,對你來說,這是最合適的選擇。”
晚上,劉之瑛從家屬管理站下班回來。她看到他和兒子早就回來了。她也聽說老公不愛去技校上課的事情了,她就笑著說他道:“你也不是讀書的材料呀。這幾天也確實是把你難受死了。你們隊裏也缺人幹活兒呢。”孔丁己說:“咱不去學那玩意兒。學那玩意兒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