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隔了大約半年多,孔丁己卻因此吃了一個大虧,他因此丟掉了一級工資。他傷心得兩眼發酸想哭泣,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了。
孔丁己怕讀書,但不怕幹活,有一身好力氣。在油田采油工作的十來年裏,他對采油隊裏巡井、取樣、清蠟、清掃井場等原油生產上的各種活兒,操作起來是樣樣熟練精通,凡是生產上的工作,實際操作起來,技術上很是有一套。但是,他最怕參加理論考試。那一年,單位給職工漲工資時,規定必須要進行技術理論考試。考試時還規定,考慮到一些不識字的老職工,還可以找人代筆來進行考試。但為老職工代筆的人,必須由教育科統一來安排。監考人員知道他不識字,特意為他安排了一位初中三年級的學生,為他來代筆參加考試。那天上午,考場就設在采油指揮部的中學裏進行。
那一天,理論考試進行的時候,他和替他代考的那位中學生一起走進考場,認認真真地麵對麵坐下來。那位中學生麵對著考試卷看了一遍之後,他就很認真地給他念一道題目,然後就用雙眼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中學生手裏拿著筆,期望地看著他,在等待他的答案呢。孔丁己想了一會兒,然後極認真地向中學生作了回答。中學生聽了之後,就很認真地把他說出來的答案寫到考試卷紙上麵去。中學生給他讀題目的時候是很認真的,他回答題目的時候也是很認真的。結果,中學生把一些技術上的技術用語理解錯了,寫上去的答案自然全是錯的。有幾道應該計算一口油井日產量的考試題,中學生把題目中的計算公式認真地讀給他聽的時候,他隻是用雙眼看著中學生的臉發呆,發愣。他根本就聽不懂題目裏講的是什麽意思,他上班時從來就沒有給一口油井計算過一天的產量,他每天在油井上做的都是一些出大體力的活兒,他自然是回答不出來了。那幾道計算題,那位中學生自然更是做不出來,所以根本就沒有去做。那張考試卷紙上的題目,就被他們兩個人做得一團糟了。分數一出來,不及格。一級工資就這樣白白地被他丟掉了。
給職工漲工資的名單在隊部公布之後,名單上自然是沒有他的名字,他傷心得差點要哭了。
他看著隊部門口牆上公布的名單,眼淚直往肚裏咽,發呆的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他強忍著流出來的眼淚,在漲工資的榜單下麵傻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地想到,自己是堂堂男子漢。男子漢有淚不輕彈!在這麽多人麵前,是不能讓眼淚流出來的,他這才低著頭離開了。
他離開榜單,在院子裏走了半圈,眼淚還是流出來了。他馬上就用手擦去,但他肚子裏的氣也產生了。他抖一下精神,馬上破口大罵起來:“以前漲工資都是不考試的,今年怎麽就變樣了呢!這是誰出的餿主意?”他這樣罵了兩聲之後,感到消了恨,氣也出來了,他感到渾身輕鬆起來。他又抖了一下膀子,回到大班房裏幹活去了。他下班回到家裏,看到劉之瑛已經回家,她把兒子也領回來了。她也知道了今年漲工資沒有他的份,就勸了他幾句。聽到老婆的幾句勸,他的火又上來了,他又大罵了幾句指揮部的領導們。到了吃飯的時候,他還拿出來一瓶酒,兒子很懂事地為他拿出一隻小酒盅,還為他把酒倒滿了。此時,他看著兒子,心裏才高興起來。他獨自一人就喝起來,劉之瑛心疼地想再勸說他幾句,並要他少喝點兒酒。但她想了一想,還是沒有勸他,知道他因為一級工資就這樣地被丟掉了,他心裏煩著呢,就讓他多喝幾盅酒,解解心煩吧。他把幾盅酒喝進肚裏,吃了幾口菜,又連續地喝起來,多半瓶酒被他喝進肚裏去,醉意也上來了,他馬上就倒在炕上睡著了。連身上的衣服,還是劉之瑛和兒子一起為他脫去的。那天晚上,他連劉之瑛的肚皮都不去趴了,就呼嚕呼嚕地一覺睡到大天亮。他一個夢都沒有做。
在整個油田裏,多少年都沒有漲工資了。職工們都強烈地盼望著這一次漲工資呢。油田卻用理論考試成績好與不好為標準,來給職工漲工資,讓那些平時工作一貫認真負責,任勞任怨,樣樣工作都衝得上去,能夠超額完成任務的老職工,由於文化理論考試成績不好而沒有漲到工資。反而讓一些平時吊兒郎當,上班總是遲到早退,工作總是不肯認真負責,幹活偷奸耍滑,調皮搗蛋,說話怨聲載道的人,由於在理論考試的成績好一點,反而漲了一級工資。職工們的意見就大起來了,沒有漲到這一級工資的人,就開始罵起領導們來了。領導們的本意是好的,想用這個辦法促進一下職工們對文化和技術的學習,但得到的效果卻是相反的。
機修廠還出了一件怪事。在給職工進行理論考試的卷子裏,竟然出了這樣一道題目:一根鋼鋸條上有幾個鋸齒?
機修工人們幾乎每天都會使用手裏的鋼鋸,誰會去數一下手裏的鋼鋸條上有幾個鋸齒呢。但偏偏有一位平時工作從來都不認真,總是完不成生產任務,上班經常遲到早退,吊兒郎當的職工答出來了。前幾天,他上班的時候不去好好地幹活,卻坐著一邊抽煙。他抽完了一根煙之後,他還是不想去幹活,就坐在那裏數起了一根鋼鋸條上麵的鋸齒。他認真地數了一根鋸條之後,又隨手拿起麵前的另一根鋼鋸條。他認真地一看,發現這根鋸條的鋸齒距離和前麵一根鋸條的鋸齒距離是不一樣的。他又認真地把這根鋸條的鋸齒也數了一遍。數過這兩根鋸條的鋸齒,他更是來了興趣,把工具櫃裏放著的所有鋼鋸條都拿了出來。他把拿出來的所有鋸條進行比對,他發現,這根鋼鋸條的鋸齒有三種規格,細鋸齒,中鋸齒,粗鋸齒。他來了興趣,他把三種規格的鋼鋸條的鋸齒都認真地都數了一遍。他就把三種鋸條的鋸齒數字,全部記在腦子裏了。班長看到他不幹正經活兒,在數鋼鋸條的鋸齒,就生氣地過來罵他道:“你不去幹活兒,在幹什麽呀?又在偷懶啊!”他卻笑著回答:“我這不是在學技術嘛。”班長更加生氣地罵他道:“我看你在數鋼鋸條的鋸齒,這也算是在學技術嗎?!”他還是笑著懟了班長一句:“我這不是在學技術嘛?這不是在學技術,是什麽?”
隔了幾天,他去參加理論考試,竟然讓他看到了這樣的一道題目:一條鋼鋸條上麵有幾個鋸齒?他馬上就把答案認真地寫了上去。成績出來時,整個機修廠的職工,在這道題目上全都沒有答對,有的人雖然把答案寫上去了,但都是瞎猜著寫上去的,有的人幹脆就沒有寫答案。他卻在這道試題上得了滿分,漲了一級工資。事後,他微笑著對班長說道:“你還說我數鋼鋸條的鋸齒不是在學技術,這回怎麽樣呀?你也沒有把這道題目做出來吧。”班長對他怒吼道:“你滾一邊去!”
職工們都怨聲載道起來,大家都大罵起領導來了。這次漲工資,不但沒有掀起職工們工作的熱情,反而嚴重地挫傷了職工們的工作積極性。油田領導們也聽到了職工的埋怨呼聲,以後給職工漲工資時,就再也不能用這個辦法了。這個辦法太影響職工工作的積極性了。
丟掉的一級工資,孔丁己在心裏總是念念不忘。他認為,那些工齡比自己短,實際工作中操作技術沒有自己好,每月的工資卻要比自己多拿,這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有時候,他也常常為此事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喝起酒來的那點兒辣味,也不那麽有滋有味了。他時常這樣安慰自己,他想:“我的這一級工資一定是給他(她)漲去了。唉,就算是給我兒子漲去了吧,就算是給我閨女漲了吧。唉!”
可是,他隻是在自己的心裏這樣想想而已,並不敢去找誰出氣,也不敢去罵誰。因為,他也知道,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再和誰去吵也沒有用。他也不知道應該和誰去吵。誰讓他的理論考試成績不及格呢。不過,他在心裏卻總是很不服氣的。他總是這樣地想:“如果總是用這個辦法給職工漲工資,連技校剛出來的小崽子,不是也可以考上八級工,可以掙八級工工資了嗎?!”可是,他隻是這樣想想而已,嘴上卻不敢對誰有所非禮。為這事,在一段時間裏,他心裏好不痛快,在家裏有事沒事地總愛在劉之瑛的身上發脾氣。老婆看他這個樣子,也知道是因為丟了一級工資,想想也是十分可惜的,所以受他點兒氣,也沒太往心裏去。有時候看他又要亂發脾氣了,就趕緊地對兒子說:“快陪你爹玩兒去吧。”兒子聽話地跑到他跟前,叫他一聲爸,他馬上就一把抱起了兒子,還會笑著說一句:“我的大兒子喲,快親爹一口。”
有時候,他也認真地想過,是不是有人對他使了壞,走了後門呢。這是很有可能的事,他首先想到的可能是指導員做了手腳,因為他曾經和指導員吵過一架,指導員是不是在報複他呢?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可是他又沒有證據。他也想了,可能是判卷子的那個人非要與自己過不去,會不會是那位講課的老師呢?因為他在聽老師講課時,根本就聽不懂。有一次,他還罵他,氣得老師當場把他轟出了教室。從此,他也沒再進過那間教室的門,他連技校都沒有再去過。他想:“這位老師和判卷子的那位肯定是一夥的。”但是,他也不敢去找他們理論。他還想到了替他代筆考試的那位中學生,在心裏罵他道:“有的題目,我的回答是很認真的,他為什麽就沒有給我寫清楚呢。他根本就是在往考試卷紙上亂寫嘛。你給我往考試卷子上麵亂寫,你以為是在做自己的課堂作業呀!我的一級工資,就這樣地被你亂寫掉了。”他想到這裏,就憤憤地在心裏罵他道:“小崽子,我把答案說得都是很清楚的,你怎麽就不給我認真地往卷紙上麵寫清楚呢!”
他平時對人說話就隨便,也不拘小節,無論好聽難聽不中聽,別人愛聽不愛聽的話,不管有沒有大姑娘小媳婦老娘們老太太在場,隻要他想說,說出來的話兒又能引得自己樂,大家笑,最不雅,最上不得桌麵的話,他都能講得出口。他這些日子因為丟了一級工資,心裏有氣,心裏憋得慌,說話就更是無所顧忌,總想犯渾。
有一天,隊裏發工資,會計室裏人很擠,大家就站在院子裏說笑。那天很熱,他敞著懷,**著雪白的肚皮,站在門口和大家逗樂兒。隊裏的一位女青年小黃就笑著對他說:“孔師傅,你怎麽越來越胖了。看你這大肚子。”他也覺得自己確實是有點兒胖起來了。
他聽了,看了小黃一眼。他又看了她一眼。他接著再看了她一眼。
他心裏想:“你也來取笑我,說不定我的那一級工資就是給你漲去了呢。”他的頭腦就呼地一熱。他忽然又高興起來,好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氣的對象似的。他忽然用手拍了一下自己肚皮上的那塊肥肉,他的肚皮上就啪地發出很響的聲音來。然後,他又衝她嘻嘻一笑,說道:“我要是像你那樣不就懷啦,結婚二年多,也不把肚皮給人家鼓起來。”
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都樂翻了。
小黃羞得滿臉通紅,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就要打他。他一邊逃,一邊笑得更開心了。小黃卻把他恨得氣得要哭了。大家看著他們在大院裏追打,更是哄笑起來了。他自己卻覺得今天很有本事,能夠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能夠逗出這個水平來,是平生最大的一件樂事。今天也是最露臉麵的一件事了。這幾天因為丟了一級工資的氣也終於出來了。他從會計那裏領回一個月的工資,在下班的路上很高興地哼著連他自己都聽不懂的小曲,騎著他那輛什麽都在響的自行車,哢嚓哢嚓地回家去了。
孔丁己哼著小曲,高高興興地回了家,臉上笑眯眯地還想著,今天的這場樂兒逗得實在開心,他感到飄飄的,心裏像被一盆涼水淋了一下似的,真是痛快透了。回到家裏,看到兒子和老婆已經回家了。他一把抱起兒子,還把兒子用雙手舉了起來。兒子被他這一舉,在半空之中掙紮著,咯咯咯地笑著,父子倆開心地逗樂,還要劉之瑛為他炒兩盤菜,他想喝酒了。兒子吃過晚飯就困了,睡覺去了。他卻慢慢地喝了小半夜的酒,醉醺醺,暈乎乎的就倒在炕上睡著了。劉之瑛過來看他這副樣子,就罵了他一句:“你怎麽變成一個酒鬼了呢。唉。”劉之瑛有時也想,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隊裏那位被他戲弄了一場的女職工小黃呢,又傷心又氣憤。女人結婚之後都數年了,肚子還沒有懷上的意思,實在也是理不直,氣不壯的事。今天,被孔丁己在眾人麵前這麽一鬧,更是讓她大丟了臉麵,她回到家裏吃飯也不香,隻吃了半碗,就回屋裏睡覺去了。丈夫進來看她,問她為什麽隻吃半碗飯就不吃了,丈夫這麽溫暖地一問,心裏就更加地難過委屈起來了,她抽抽泣泣地哭起來。全家人聽到了她的哭泣聲,都趕緊地進來陪著哄她,長輩們一問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全家人就大罵起孔丁己來了:“這個老孔呀,從來就不會說一句人話。”
孔丁己此後的心情卻舒暢了許多天。再也不去想丟掉的那一級工資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