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大家雖然把他恨得咬牙切齒,可是有一件事,又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了,人人誇他,個個稱讚他簡直是隊裏的一杆公平秤,一個紀律檢查委員會的書記,十足的一個黑旋風李逵,黑臉公正的包龍圖了。

隊裏養豬場裏養了十幾口豬,那一年過端午節,隊裏又要殺豬分豬肉給大家過節了。一下子就殺了十口豬,十口豬一分為兩半,就有二十片豬肉,就應該有二十隻豬屁股。下午,大家就把十片豬肉並排地擺放在食堂的一大塊案板上,連清洗幹淨的水泥地麵上還擺了十片豬肉。孔丁己自始至終和大班的職工一起,參加了殺豬、刮毛、開膛、破肚皮,清洗豬肚皮裏的五髒六腑,忙了一整天。最後,張七還要他負責明天給大家分豬肉。大家也一致推舉他負責明天分豬肉。他分豬肉有一個好處,誰也不會偏向誰,誰也不敢要他偏向誰。

第二天早晨,他心情愉快地來上班了。他快樂地走進食堂,首先就對著案板上並排放著十片豬肉數了一遍。竟然被他發現少了四個豬屁股。他又數了一遍,還是少了四個豬屁股。放在案板上麵的這四片豬肉,根本就沒有了屁股。水泥地麵上擺放的十片豬肉,卻還是齊齊地排列在那裏。他覺得很奇怪,他在心裏想:“一夜之間,總不會讓耗子叼走了吧。如果真的被耗子叼走了,也不會一下子被叼走了四個屁股吧。”他就問大家,昨天是誰在隊裏值夜班。有人就告訴他,是指導員在隊裏值夜班。他就去找指導員,問指導員這四個豬屁股哪裏去了。指導員很尷尬,沒有告訴他。因為,這四隻豬屁股的肉,是他昨晚上砍了送到指揮部的一些頭頭腦腦們的家裏去了。他是想要和領導們搞好關係,將來對他提拔時,能給他說幾句好話兒。但這樣的一件見不得人的糗事,又怎麽能跟他說出來呢。

孔丁己從指導員辦公室裏出來,又想了一下,他就跑到後邊豆腐房裏去問那幾位做豆腐的人。做豆腐的人怎麽會知道這四隻豬屁股的肉哪裏去了呢。這時候,他就想起來,昨晚隊裏還有一位在值班室值夜班的工人呢。他不會睡得那麽死吧。這時候,昨晚值夜班的人也走進食堂裏來了,對著他耳語了幾句。值夜的人對他說出來的這幾句話,他聽了大吃一驚。

他心中的怒火突然被點燃,轟地一下燃燒起來了。他旋風似的再次來到指導員的辦公室,辦公室的門是關著的。他抬起右腳,用穿著大頭工作皮鞋的右腳,用力地往門上踢了去。那門就乒地一聲響,差點被他踢掉了門板,幸虧門上包了一層鐵皮,否則,這門就要被他踢散架子了。

他怒氣衝衝走進去,指著指導員的鼻子大聲地怒罵道:“好你個指導員,你怎麽能拿著大家的屁股送人呢!噢,你想去給上麵的領導拍馬屁,就要我們大家獻屁股呀,你竟然還有這樣的一個本事……”

他就這樣地大罵了指導員一頓。他是想起指導員曾經罰他的那五塊錢獎金來了。他大罵指導時說話亂了一點兒,他把豬屁股說成了大家的屁股了。他這樣說也自有他的道理,這樣說起來順口。反正是隻要把丟豬肉屁股的事情沒有說錯就行了。

他憤怒地罵了送豬肉的人,又來到院子裏跳著腳,怒火萬丈地罵那些接受豬肉的人。他又憤怒地大聲罵了那些當官的人。他更是想起來丟掉的那一級工資來了。

食堂裏丟豬屁股的事,全隊的人就都知道了。在隊部上班的人都停下手裏的活兒,站到各自辦公室的窗前,都快樂地看他一個人在陽光下的大院裏跳著腳大罵。大家都高興得在暗地裏為他叫好,還暗暗地拍著手掌心,個個都朝他豎起了大拇指,誇他是黑旋風大鬧了忠義堂。有人卻站在窗前把他恨得咬牙切齒,罵他道:“這個驢玩意兒,屁股上的那根驢尾巴一撅,又拉起驢的屎尿來了。”指導員自知理虧,但此時他更是恨不能上去一刀砍掉他的兩片屁股,去把送給領導們的豬屁股接上去。但是,現在又有什麽辦法呢,隻能聽他跳著腳地在大院裏亂罵。這個驢玩意兒,隻要驢勁兒上來,誰還敢去惹他呀。而且,這件事自己本身就做得沒有道理。本來以為是晚上做的事情,隻要張七不聲張,大家也不會知道的,知道了大家也不會說什麽的。張七是個老實人,他是個很聽話的人。他是一個做人做事都很謹慎的人。張七每天到他辦公室裏來拿報紙看,他就看出來了。而且,他還和張七建立了一定的感情。他想,張七是絕對不會對別人講這件事情的。昨天晚上,他砍豬肉去送給領導的事,應該隻有張七一個人知道。

可是,指導員沒想到的是,他在食堂裏麵砍豬肉的時候,是必須亮著燈的,還是被一位在隊部值夜班的工人看到了。而且,還被這位工人跟蹤了。指導員把這些豬肉都送到誰家裏去,都被這位職工跟蹤看得清清楚楚。這位職工是值夜班的,隊部夜裏丟了東西,他也是有責任的,他也是沒法向大家交代的,而且丟的還是大家都十分關心的豬肉。豬肉在食堂裏並排地放著,夜裏丟了這麽多,這畢竟是一件大事情啊!

孔丁己早晨走進食堂,看到丟了這麽多豬肉,馬上感覺到自己是有責任的,要是不把這件事搞清楚,全隊職工還會懷疑是他做了手腳呢。要是被全隊職工懷疑自己做了手腳,還不被大家罵得狗血噴頭。再說,他也賠不起呀。他數了兩遍之後,看著沒有屁股的四片豬肉,當即就跳了起來。大聲地罵了起來:“這豬肉怎麽會少了四個屁股呀!是誰幹的事情呀!”他在隊裏調查了一圈,都沒有被他查出來這豬到哪裏去了。

張七一聽孔丁己大聲地罵起人來,他的臉當時就變白,額頭上的汗珠馬上就冒出來了。他想阻止孔丁己別鬧起來,這件事要是鬧起來,當領導的會很尷尬。可是,張七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孔丁己也馬上想到了,食堂的門是鎖著的,這鑰匙隻有張七才有。難道是他?他可是我的舅丈人啊!他正在這樣想的時候,晚上值夜班的那位職工走進食堂裏來了。他因為今天要等著分豬肉,還沒有下班呢。他和來接班的職工交接班之後,並沒有馬上回家去。他走進食堂裏,看到他們兩人的尷尬場麵,他馬上就附在孔丁己的右耳朵邊,輕聲地說了一遍他跟蹤看到的事情經過。

今天,隊裏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要給大家分豬肉,全大班的人都是要來食堂裏參加分肉的,他們都站在孔丁己的身邊,都圍著看少了四隻屁股的那幾片豬肉。值夜班的人,對孔丁己說話時,雖然聲音很輕,但還是被大家都聽到了。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

孔丁己是最先發現丟了四個豬屁股的人,現在又讓他知道了丟豬屁股的真相,他的怒火當時就衝上腦門心來了。他就這樣地鬧起來了。有這麽多人在場,張七想要阻止他,怎麽能夠阻止得了呢。

唉,這個該死的孔丁己呀!那個年月裏的豬肉也實在是貴重得很呀!

他站在院子裏痛快地足足罵了半個小時。他憤怒地發泄著,他罵得天昏地暗,飛沙走石,他罵得屋頂上的鳥雀歸巢不敢露麵。他罵完了,也感到解了氣。他抬手一看,兩隻手心裏竟然出了許多的汗。他在褲子上擦了兩下,又樂顛顛地為大家認真地分豬肉去了。

孔丁己出了氣,倒像沒有發生過這回事似的。他很快樂地站在一隻菜墩的一邊,給大家認真地分豬肉。他把廚房裏專門用來斬豬肉的一把大菜刀高高地舉起來,看準了豬肉的位置,用力地砍向豬肉部位。嚓,嚓,嚓,他用力地斬著豬肉,一刀下去,還真是差不多的一個數字,十五斤。肥的,瘦的,他還搭配得很均勻。他嘴裏還要不停地喊著:“張三,十五斤。李四,十五斤。”

有人對他說:“老孔,你能不能多給我來點兒肥肉?我拿回家去,想多熬出點兒豬油來呢。”

他把眼一瞪:“肥的,瘦的都來一點。就你知道瘦的好吃,肥肉能熬豬油呀!”說完,他還微微地笑一笑。向他要肥肉的人,也就微笑著,接過了他從窗口裏遞出來的豬肉。並不會生他氣地走了。

嚓,嚓,嚓,他繼續地斬他的肉。肥瘦平均。

分到下午,應該回來領豬肉的人,把肉都領走了,還沒有回來領豬肉的人,可能都在班上呢,等到他們下班之後才能回來領。孔丁己就帶領著大家,把剩下的豬肉,一份一份地都用報紙包好,並排地擺放在食堂的水泥地麵上,還編好了號。下班之後,如果有人要來領豬肉,隻要在會計那裏要一個號,按順序來拿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就行了。

晚上,張七自然要招待上大班的這些殺豬分肉的人。張七炒了幾個菜,還上了幾瓶白酒。孔丁己又是個最饞酒的人。平時,無論是公家的酒,自己的酒,還是朋友的酒,一見到酒就想喝,一喝起來就不肯停下來。現在,他變得是越來越愛喝酒了,喝酒上了癮,他見到酒就想喝,他一喝就喝醉,他一喝醉就要胡說八道地亂吹亂說起來。今天上班分豬肉之前,因為豬屁股丟了的事,他站在院子裏,發泄了這麽大的一通火,把這一段時間裏在身上積攢起的心內積火全部都發泄了出來,又分了一天的肉,他也確實有點兒累了。今天,還被大家誇了一陣,這酒喝起來時,自然是更加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兒。他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舉起杯一口就喝下去。

張七十分感激他。因為昨晚丟的那四隻豬屁股,其實,他是知道的。昨晚,指導員來向他要的食堂鑰匙,還是他親自開的門,臨下班的時候,指導員還把鑰匙要去了。因為食堂裏擺著二十片豬肉,他早晨是第一個來隊裏上班的人。指導員把鑰匙交還給他,他走進食堂看到了沒有屁股的四片豬肉,他的心裏已經明白了。他是一個言語謹慎的人,平時和指導員的關係又不錯,他是敢怒不敢言。上午,被孔丁己在大院裏這麽一鬧,自然是幫他出了一口惡氣,也幫他撇清了與自己的關係。這件事情要是不被他捅破,全隊職工肯定也是會對他有意見的,大家還會懷疑是他做了什麽手腳呢。他也沒法對大家說清楚,今天的豬肉分得又極其公平。他心裏高興,就一個勁兒地勸酒:“小孔。來,來,來。今天,最辛苦的是你了。來,滿上,滿上。喝,喝好,喝透。”

孔丁己也不客氣,一杯又一杯,二杯又三杯。幾杯酒落肚,醉醺醺,他就手舞足蹈地講起了自己的光榮曆史:“那年,俺在老家時……俺是個粗人,說起來,也很是對不起俺的先人的。今天難得你們看得起俺,讓俺為大家分豬肉。俺現在很滿足,是國家工人,每月有固定的工資,比起在老家種地時要強多了……人活著就是為了吃飽喝足,再就是要困足。其他的事,俺是不去管他的。有人說俺驢,俺是看透了的人,現在這個世道,這個社會,人要是不學得驢著點兒,就要被別人欺負,就要被別人熊,就要被別人騎。被別人熊,還不如我先來熊別人呢。熊不住人家再說唄,嘿嘿嘿……”他喝得醉意之中,又想起他最心愛的黑驢來了。他說道:“黑驢很辛苦,很認真地為大家服務,可是大家想吃它肉的時候,就把它殺掉吃肉了。在吃它肉的時候,就沒有人說它的好處了。”說了這幾句話,他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在一起喝酒的人,並不知道他原來那個隊裏,他和黑驢的關係,都聽得有點兒蒙裏懵懂,都以為他是在胡亂地吹牛皮。

張七的心裏卻明白,他是又想起那一頭黑驢兒來了,是因為黑驢被隊裏職工殺了吃肉,讓他受到了一點兒刺激,才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的。以前,他是一個挺好的人,全隊職工都說他是個大好人。一個挺好的人,遇到了一件讓他受刺激的傷心事,人就一下子變成另外一種樣子了。人要是變壞起來,真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要把變壞的樣子,再變回到原來挺好的樣子,又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人如此,一個社會也是如此的。張七是一個愛讀書的人,他始終保持著愛讀書看報的好習慣。雖然現在是沒有什麽書可以讀了,但是,報紙還是可以天天到隊部去拿來看的。他看著孔丁己的這副樣子,又感歎起來了。希望將來能夠提拔重用時為自己多說幾句好話,還有人想用送豬肉去討好領導。今天,也難怪他要發如此大的火了。他發泄掉累積起來的這麽大的一通火,他的心裏就痛快了。張七看著孔丁己,在心裏唉地歎了一聲。同時,張七也想到,要讓孔丁己重新再變回去,已經是件很難的事情了。

張七看著孔丁己大杯喝酒,醉話連篇胡說八道的樣子,他歎了一聲又一聲。他搖了搖頭,走到大鐵鍋邊去為大家盛菜去了。

孔丁己一揚脖子,又喝了一滿杯的酒,繼續地說道:“俺別的不行,幹活的力氣卻有的是,俺們靠自己力氣勞動掙錢。理論考試題目答得好,就給漲工資。考試成績不好,就漲不成工資。今後,如果都用這種的辦法給職工們漲工資,以後,大家都去背題目,油井上的活兒都讓誰去幹呀?!”他在說這些話時,搖頭晃腦,時而帶著自豪,時而帶著悲傷,時而帶著氣憤,時而又帶著一種至高無上驕傲的神態。他的酒喝足了,話也講透了,把憋在心裏好長時間的一些話兒,今天被他一下子都發泄了出來。他自我感覺很好,他感覺現在是最幸福的人了。

張七看著孔丁己把酒喝得也差不多了。如果再讓他喝下去,要是醉起來,恐怕連自己的家都要回不去了,劉之瑛也會在家裏擔心的。這一天,為了給大家分豬肉,大班所有的人也都累了,也應該讓他們下班回家去了。張七就笑著對他說道:“你行了吧,別再喝下去了。趕緊下班回家去吧。你老婆和孩子在家裏都要等急了呢。”

孔丁己這才站起來,滿臉散發著紅光,嘴裏打著飽嗝,走出食堂大門去。

張七說:“小孔呀。你今天的酒,喝得多了吧。讓班長派個人送你回家去吧。”

班長也是這樣想的,他今天是幹活最累的一個人,晚上他又喝了這麽多的酒,是應該派一個人送他回家去,如果讓他獨自一個人走,醉倒在路上怎麽辦。有人就主動提出來,要陪他,送他一起回家去。

孔丁己紅著臉,搖頭晃腦地對大家說:“不用,不用。我能自己一個人回家去。我沒事的,隻喝了這麽一點兒酒,算個屁事呀。我根本就沒有喝多……我今天高興,喝這一點酒不算啥,我根本就沒有喝多。”他又打出了一個很響的飽嗝,還放了一個很響的屁。他跟隨著大家一起,來到牆根前,快樂地撒起了尿。每個人身上的尿積蓄得也久了,撒得都很急,泚在牆根邊上尿花四濺一片,在牆根邊堆起了一堆一堆的泡沫,每個人都把小肚裏的一大泡尿撒得幹幹淨淨。孔丁己發現自己的褲子往下邊掉了一點兒,他又用兩手拎著褲腰往上提了一提,還把褲腰帶緊了一扣。他搖晃著去推來自己的那輛破自行車,一偏腿就跨了上去,把右腳一點地,左腳踩著腳蹬往前一使勁,他就騎著自行車哢嚓哢嚓出大院去了。

他騎著鈴鐺不響,哪兒都在響的破自行車,一路上還哼著小曲,搖搖晃晃地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