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雲教授失言後,輿論漩渦的主要席卷對象瞬間就從盛放轉移到了他身上。輿論的轉移速度之所以會比某港記者還快,一方麵可以說是新聞時效性起到了作用,但往深層次去挖邊角料,還能挖到一些有趣的細節。
比如說,網友的“正義”屬性。
盛放不否認很多網友暢所欲言的根本目的,是要求公平公正。但事實上,他們不經過求證就來要求盛放自證清白這種行為本身,就是網絡暴力的一環。也許把這種“溫和”發言歸入網絡暴力欠妥,但是就這個點細想想——“什麽樣的人需要證明清白”就能意識到這種做法的不正當。
清白者本身就清白,如果他的清白存疑,那麽該被譴責的是潑髒水的人。清白者何錯之有,被人平白潑了髒水還要自己洗刷?
但是深究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因為在這個社會上,有很大一部分人覺得“我們給你機會洗刷自己身上的疑點就已經很理性了”。
然後到了真相大白的時候,他們迅速轉移火力,開始攻訐潑髒水者。基於網絡這個便利的載體,從你一言我一語的零碎正義中,勉強拚湊起了一道道邏輯不完善卻格外有力量的審判,這難道不是“冤枉了好人故而心虛,因為被幕後黑手戲耍而憤怒”的強力佐證之一嗎?
不過盛放不打算追究,一來沒有必要,二來沒有成效,三來也沒有時間。她必須在一年的時間裏完成至少12篇核心期刊的發表,第一篇已經耗時兩個月,時間的緊迫程度,已經讓盛放隱約感覺到睡眠離自己而去。
任務這麽繁重,她哪裏還有精力去管什麽正義不正義的。記者會一開完,盛放就全身心投入到了第二個課題中。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汙蔑盛放學術造假的雲教授還不是終端,論文事件的熱度還沒下去,高校論壇上就出現了一則名為《大四某清純女曾半年打胎七次,上岸後靠關係發表核心期刊》的熱貼。
感情那點事其實也就那麽回事,但是人的窺私欲在網絡上是會被放大的。尋常的明星花邊新聞都能炒出大幾十萬+的熱度,現在校園網裏出現了這麽一則勁爆的消息,瀏覽轉載量蹭蹭蹭轉瞬就突破了10萬。
這個貼子的寫手設置的敘事結構很有技巧,他先是放出這個所謂清純女的背影照先聲奪人吊住一眾看客的胃口,這時候還不給正臉,轉而開始介紹起該女的前任男友及其社會背景。
這些所謂的前男友,全是同一所一流大學的學生,什麽話劇社的社長,學生會的部長,某班的班長,校籃球隊的前鋒等等等等,長得也是五光十色沒個統一調性,硬要說個共同點,那大概就是體格壯碩鼻若懸膽。
這個寫手似有若無地往這兩個體征上那麽一點,然後來了句“你懂的”,就成功地勾起了一眾下作的齷齪聯想。
緊接著,樓主開始放出所謂的打胎記錄,等七八張收據一放完,這個貼子就沒了。
然後出現了一個新注冊的小號開始發聲:“因不可抗力貼子被刪,賬號也被銷戶。清純女勢力太過龐大,各位有緣再見,我先跑路了。”
八卦最吸引人的是什麽?不是結果,而是聽的過程呀。慢慢揭開一個明知飽含狗血卻又富有爆點的故事,偶一為之真的非常引人入勝。
但是一眾看客卡在這個過程裏得不到結果,那他們又是不爽的。網友一不爽,就開始各顯神通深挖各種信息嚐試拚湊出一個真相。
事實上這個貼子的標題就給出了明確的指示:大四女學生,發表過核心期刊。
能在大四的時候發表核心期刊的人不算多,且確定了性別為女,那麽數量再減一半。清純這種形容是個比較主觀沒有衡量依據的描述,但是網友看了一圈之後一致認為,盛放就是最有可能的人選。
實際上符合條件的人不少,但是他們之所以第一人選就鎖定了盛放,那是因為盛放是所有符合條件的學生中,唯一一個活躍於網絡上的人。
不過這時也有人提出了疑問,原貼中展示出來的那些男性,並非來自費南大學,而是廓爾鐸各的學生,尋找這個清純女,是不是應該在廓爾鐸各大學裏找才對?
這時就有人來補充信息了:盛放是轉學生,她大四才轉來的費南,大一到大三全是在廓爾鐸各讀的書。
這前後一串聯,推理的真實性瞬間具備了強烈的說服力。
如果這個貼子就隻是這樣,那能覆蓋的範圍肯定很小,引發的影響也必然微弱。但是這個寫手或者說這個貼子背後的運營團隊,不僅善於敘述,還懂得營銷。在貼子被刪除之後,陸續有小號發出零碎的信息和照片來補足事件內核。
在高校論壇之外的社交平台上,也流動起了相關的話題,熱度是以一個十分克製的狀態在不斷向“全民熱議”這個終極目標穩步增長的。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如果這個清純女隻是打個胎,那麽哪怕次數再多,肯定也無法引爆輿論。所以發布這個貼子的人,主要想表達的點,其實在於“靠關係發表論文”這件事上。
人們憎恨不公平,這很好理解。
誰都是父母生養獨一無二的個體,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未來和道路,但正是因為人具有獨特性,所以不公平才一直存在。
有的人命好,生在權貴之家,或者在某些方麵擁有天賦,或者直接隻是長得好看,那他的人生道路相較普通人也會平坦輕鬆一些。
但這些與生俱來的優勢,可能引來羨慕嫉妒,但是對此感到憎恨的人卻不會太多。社會體製已經發展到相對成熟的地步,所以階級上升的渠道被刻意留了些口子下來等著適合的人來擠獨木橋。而這條鐵打的渠道,就是教育。
努力讀書,上個好學校,認真鑽研專業技能,然後在職場中努力積累,從而實現階級轉變。這是約克社會的現實,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們也正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一直堅持著。
在約克,和教育資源以及學術科研有關的醜聞,是足可引發全國學子暴動的。當權者要是敢把公共教育資源當商品出售,他們就敢拉出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要多尖銳有多尖銳的標語去政府去教育局麵前抗議。
這是埋著核彈的雷區,但它的本質卻是學生的希望。正因為這是萬千學生的信念依托,所以它神聖不可侵犯。
但從社會和法律的角度來說,侵占教育資源顯然違規,但不違法,或者說暫時不違法。侵占教育資源的可能性情形非常多,所以立法相對困難,並且已有案例中還存在大量無法取證的類型,所以相關法律一直無法得到推進。
但這並不意味著侵占教育資源和出賣教育資源的雙方,可以在被曝光之後逃脫懲罰。
當世的網絡已經十分發達,常態三維世界之外,純虛擬的高自主網絡世界也已經架構的非常成熟。所以一旦犯了這樣的錯,那麽這個人必然會在網絡世界遭到聯合抵製。
這結果聽起來好像不嚴重對吧?
在學生時代確實不算嚴重,就是遊戲沒法玩,網絡資源沒法用,購物受限等等罷了。但是一旦步入社會,犯了這種錯的人,99%的幾率是找不到體麵的工作的。這個世界的網絡太發達了,線上工作的模式已經覆蓋了絕大多數領域,失去了網絡世界的通行證,等同於砸了所有飯碗。
這起事件愈演愈烈,但盛放卻渾然不知。盛放知道這件事情,還是因為收到了某黑客的威脅郵件。
盛放花10分鍾時間瀏覽了下相關的信息,然後就通過反追蹤手段找到了這名黑客的網絡地址,再用爬蟲爬取了這個少年黑客的遊戲充值記錄,並回複了一封郵件。
“小屁孩滾去好好讀書,不然把你的氪金記錄發給你爸媽。看他們不把你屁股打開花。”
郵件附件就是這個少年黑客的遊戲充值記錄的訂單號和對應發票序列號。
說來也很好笑,少年充值的這些遊戲,從網絡安全的角度是有充值漏洞可以鑽的。以少年遠程強製打開盛放郵箱還播放中二小動畫的技術來看,他顯然是有能力不花錢(在遊戲裏)充大款的嗎,但他氪金萬把塊,竟然花的都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盛放還看得出,這個少年應該不是富二代,這從他的充值記錄就可以看出些眉目。盛放見過富二代的充值方式,一衝衝上萬,然後掃空遊戲內可以買的所有東西,也不管用不用的上,就是全都買了再說,圖的就是一個方便。但少年不這樣,他是五十一百這麽充的,有時候還會因為一次性充多了申請退款,退款理由赫然就是:手誤充多了,請退我五十,我想吃早餐。
盛放看得直樂。
沒過一會兒,盛放再次收到這個少年的郵件:
“姐我錯了!求你千萬別告訴我媽我在遊戲裏氪金的事情!”
盛放回:“行,期末考考個全A這事就算過去了。”
對方發來六個點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