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讚原本想要銷毀掉這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機器人,也就是恩多爾。但是在他醒來之後,聽婭牟他們說,是恩多爾的照片化解了群眾的質詢和輿論危機,於是卡讚對待恩多爾的態度就發生了變化。不過真正讓卡讚打消銷毀意圖的核心要素是——恩多爾產生並保有了自主意識。
與所有人的看法都不同,卡讚跳過了辨證這一過程,直接給恩多爾下了“人”的定義。卡讚認為,具有自主意識就可以算作一個單獨的個體,自主意識程度達到某個閾值,將其等價為人並無不妥。
恩多爾沉鬱寡言不假,但能被這兩個詞形容的個體,不是人也無限趨近了。
既然認定了對方是人,那麽卡讚就無法對他隨意處置了。在人權這件事情上,卡讚尤為看重。
於是卡讚提議恩多爾修改麵容。
恩多爾本人表麵上不無不可看似答應,實際上卻十分猶豫掙紮。恩多爾知道自己的來曆,他是基於卡讚的生理模板構建的仿生機器人,所以他渾身上下哪怕一個指甲蓋都跟卡讚本人一模一樣。換個角度來說,他保有這樣一副皮相,是因為卡讚的先期“授權”,但現在授權人希望收回授權,雖然這之中沒有什麽文件法規約束著,但是恩多爾並不打算鑽這個空子胡攪蠻纏。這是他恩多爾出於理性層麵的回答。
但是,恩多爾同時還具備知性的一麵。他的真實想法是,不願意更換麵容。
盛放和AS也覺得恩多爾不該改換麵容。這其中有多層次的考量。
第一個層麵就是恩多爾本人並不願意,既然所有人都已經接受恩多爾與人無異,也認可了其個體獨立性,這兩重認定的隱晦延伸,就是平等觀念。所以恩多爾的個體權益是被他們所認可的。
從這個觀點開始展開討論,卡讚實際上並不具備相關權力要求恩多爾改變麵容。雖然恩多爾的麵容是基於卡讚的授權和拓印,但肖像保護法的相關條例還無法涵括到眼下這種情況。
更重要的原因是,恩多爾要靠著這張臉來複仇。
他被富商折磨,他被多倫虐待,他之所以從出生到破碎一直經曆著痛苦和黑暗,全部都是因為卡讚的私心授權以及這張臉本身。
所以恩多爾完全有理由向卡讚複仇,但是他沒有,因為卡讚在某種意義上又是賦予他生命的人。
如果恩多爾該換了麵貌,他的複仇就又多上了一層陰影。這層陰影是懦弱,是逃避,是遷就,是形形色色不可名狀的——放棄。
卡讚本人想不到這一點,恩多爾也想不到,但是盛放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概況,AS則深知這種改變可能對恩多爾造出的惡劣影響,所以兩人極力反對。
卡讚倒是也沒有強烈要求恩多爾改變麵容,因為他還有更亟待厘清的謎團需要考證。
卡讚:“赫比羅倫德是不是你殺死的?”
恩多爾否認:“當時的我並沒有搭載任何武器,但我知道是誰殺死了他們。”
卡讚:“是誰?”
恩多爾沒有回答,而是要了個數位板快速地繪畫了起來。大概三五分鍾的功夫,恩多爾就完成的一副素描。這副素描的線條非常簡練清爽,不僅具備超強的概括力,表現力也直達心底,這不是純粹高超技法,同時還具備獨特的個人辨識度和初具雛形的藝術性。這副素描背後蘊含的信息十分龐大,它展現出了恩多爾作為一個人的藝術潛力和發展性。
不過就當下而言,最重要的是找到恩多爾目擊到的這個真凶。
恩多爾:“他們的人……很多,我可以把我看到人全都畫出來,建模也可以做到,但我有個要求。”
盛放:“參與抓捕?”
恩多爾沉默了一瞬:“實際上我想親手殺了他們。”
盛放:“你知道的,我們不會支持你這樣做。我們從不具備審判一個人的權力,死亡也不該被我們賦予,這是法治社會,你可以恨,但是必須由法庭由法律給你討回公道。”
“你曾弱小任人魚肉,如果你現在反過來淩虐他們,說好聽一些是複仇、是以牙還牙。法律的雛形就是以牙還牙,但那是古典法,是樸素的法律觀,我們現在是文明社會,這樣的法律不再適用。如果你還想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就得主動走到陽光下,而不是潛縮回陰影中。”
盛放和AS的發言,帶有某種心理建設的意味。恩多爾確實已經擁有獨立人格,但是他的價值觀尚且零碎,盛放所要作的,就是起碼先給他建立起法律意識。
這個問題暫且沒有繼續討論下去,眾人開始著手跟進當下的要務。
恩多爾繪製人像的速度很快,但更快的是他的建模速度。因為他的思考模式本來就是基於計算機程序運行的係統,所以在同一個係統下構建記憶中的影像,其速度之快繪製之精準不言而喻。
恩多爾實現了原原本本還原記憶給人察看這一理想。
眾人瀏覽過恩多爾的素描和模型後,發現不多,卻有了一些眉目。
卡讚:“你們知道霜蘭素的後遺症嗎?”
夏娜對卡讚的事情最清楚,她知道霜蘭素是不具備危害性的後遺症的,同時她也不清楚為什麽卡讚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這件事情。
夏娜:“你是指他們的虹膜會變藍?”
恩多爾立刻想到了什麽:”當時是夜裏,所以這群人虹膜的顏色並不一定就是黑棕色。”
AS在卡讚提出霜蘭素後遺症的時候就拿過電腦計算了起來,三人剛說上話的功夫他已經完成了數據整合。
AS:“赫比和多倫家我都去過,這兩處空間在不使用燈光的情況下,隻計算自然月光補足,各類虹膜會呈現出的顏色是這樣的。”
AS說著把46種常規虹膜在夜色中的表現效果圖展示給了眾人,其中標亮的四張效果圖的顏色,與恩多爾的建模一模一樣。而這四幅效果圖代表的,就是霜蘭素作用下的虹膜。
“但是這能說明什麽呢?”
卡讚:“實際上卡爾斯蘭人對我的印象並不好,因為共和國高價販賣特效藥的關係,把本就不富裕的卡爾斯蘭幾乎壓榨到赤貧,國家層麵的貧窮落後,我即使有心也很難幫上忙,更糟糕的是,卡爾斯蘭方麵無論是政府還是平民都對我十分抗拒。卡爾斯蘭自恃傲骨和仇恨,以我個人名義投放的資助全部被拒絕,哪怕是匿名捐贈也不被接受。網絡上和貿易上的很多磕磕絆絆,實際上都源自卡爾斯蘭,我隻是一直不想點破和追究罷了。”
盛放:“但是你也確實治好了腐疾不是嗎?”
卡讚搖搖頭:“卡爾斯蘭對我有恨,所以他們隻會覺得我為什麽不在一開始就公布免費的藥方,為什麽不把藥方改進到完美之後才發布。因為有恨,所以大大小小的所作所為細枝末節都會成為‘證據’。”
盛放:“但他們是怎麽避開監控係統和刑偵手段完成完美犯罪的呢?”
AS:“是祝者吧?”
卡讚最終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AS的推測。
卡讚:“結社內部並不穩固,準確來說是意見並不統一。我傾向於權力集中於單一個體以達成政令迅速推行的方案掌控共和國,但是依蘭等祝者認為通過合法掠奪他國資源才更加快速。我知道兩種方案都有道德弊病和效益瑕疵,但我要說的是,結社內部的分歧,會導致資源調度出現遲滯,比如說我手頭的替換計劃,假如我得到了結社上下所有人的支持,那麽現在共和國政府係統內,應該就沒有活人了才對。”
盛放聽得悚然一驚,心中卻越來越好奇卡讚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控製一個國家機器,甚至要通過掠奪他國的方式來完成資本累積,這樣的舉動,其根本目的肯定不是簡單的錢或者權。
盛放和AS一直都沒有表露自己的身份,所以雖然直接發問有些不妥,但是有一層偽裝的身份擋著,問一問倒也沒有什麽大妨礙。
盛放:“冒昧問一句,你們的目的是什麽?或者我問得再直白一點,結社的意誌到底是什麽?”
卡讚、婭牟以及夏娜,對盛放會問出這個問題,一絲驚奇也沒有。
卡讚:“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先回答我,你為什麽想知道?”
盛放:“我隻是覺得十分矛盾。你們這個所謂的結社,整個集體上下都表現出凜然的崇高感,你們個人也給我同樣的感覺,但違和的是,為了達成這崇高的意誌,你們的手段卻稱不上正派。”
其實卡讚本人就自己的行為做過相關的說明,他也知道自己的手段並不光彩。
卡讚:“我不否認你說的這些,但我必須把整個世界的力量整合起來。隻有這樣,才有可能對抗外星來的勢力。”
盛放和AS沉默了,他倆覺得這個世界越來越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