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七十五章
一、嚐讀宋學士新刻楞伽經序,具載我聖祖訓詞,由是知聖祖洞明佛學。又嚐讀禦製神樂觀碑,有雲“長生之道世有之,不過修身清淨,脫離幻化,疾速去來,使無難阻,是其機也。”於此又知我聖祖深明老氏之學。至於經綸萬務,垂訓萬世,一惟帝王相傳之道是遵,孔曾思孟之書,周程張朱之說是崇是信,彛倫攸敘,邪慝無所容。聖子神孫,守為家法,雖與天地同其悠久可也。卓哉!大聖人之見,誠高出於尋常萬萬哉!
二、易之為書,有辭有變,有象有占。變與象皆出於自然,其理即所謂性命之理也。聖人係之辭也,特因而順之,而深致其意於吉凶悔吝之占,凡以為立人道計爾。夫變之極,其象斯定,象旣定而變複生,二者相為循環,無有窮已。文言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夫消變於未形,聖人之能事也。自大賢以下必資於學。係辭曰: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此學易之極功也。占也者,聖人於其變動之初,逆推其理勢必至於此,故明以為教,欲人豫知所謹,以免乎悔吝與凶。若待其象之旣成,則無可免之理矣。使誠有得於觀玩,固能適裁製之宜,其或於卜筮得之,亦可以不迷乎趨避之路,此人極之所以立也。是則君子之玩占,乃其日用工夫,初無待於卜筮。若夫卜筮之所尚,則君子亦未嚐不與眾人同爾。聖人作易之意,或者其有在於是乎?
三、程子言:聖人用意深處,全在係辭。蓋子貢所謂“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者,係辭發明殆盡。學者茍能有所領會,則天下之理皆無所遺,凡古聖賢經書微言奧義,自然通貫為一,而確乎有以自信,視彼異端邪說,眞若蹄涔之於滄海,碔砆之於美玉矣。然或韋編屢絶,而不能辨世間之學術,則亦何以多讀為哉!
四、劉保齋於卦德、卦體、卦象從朱子,卦變從程子,其義甚精。蓋亦因其言之不一,而求以歸於至一,可謂篤於尊信程朱者矣。
五、詩三百十一篇,人情世態,無不曲盡。燕居無事時,取而諷詠之,歴歴皆目前事也。其可感者多矣。“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其言誠有味哉!
六、“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程子雲“模範出一天地爾,非在外也。”如此即是與天道脗合之意,所謂“不過”者,在聖人。朱子雲“天地之化無窮,而聖人為之範圍,不使過於中道,所謂裁成者也。”如此則所謂“不過”者,疑若指化育。然竊惟天地之化,消息盈虛而已,其妙雖不可測,而理則有常。聖人裁成之雲,亦惟因其時順其理,為之節度,以遂生人之利,非能有所損益也。“不使過於中道”一語,似乎欠瑩。若程說則簡而明矣。
七、“東北喪朋,乃終有慶。”程傳之義為精用,說桎梏。覺得本義尤與上下文相恊。年來深喜讀易,但精神漸短,浹洽為難爾。大凡讀傳、義者,於其異同之際,切宜致思。
八、孔子作春秋,每事隻舉其大綱,以見意義,其詳則具於史。當時史文具在,觀者便見得是非之公,所以“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其後史旣亡逸,惟聖筆獨存。左氏必曾見國史來,故其作傳,皆有來歴,雖難於盡信,終是案底。
九、尚書有難曉處,正不必枉費心思,強通得亦未必是。於其明白易曉者,熟讀而有得焉,殆不可勝用矣。
一〇、書言:以義製事,以禮製心。易言: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大旨初無異也。但以字在“義、禮”上,則人為之主,與理猶二。以字在“敬、義”下,則敬義為之主,人與理一矣。其工夫之疎密,造詣之淺深,固當有別。
一一、堯典有知人之道四。“嚚訟”一也,“靜言庸違,象恭”二也,“方命圯族”三也,皆所以知小人,“克諧以孝”四也,所以知君子。嚚訟與圯族,皆所謂剛惡也。靜言象恭,柔惡也。小人之情狀固不止此,然即此三者亦可以槪之。孝乃百行之首,漢去古未逺,猶以孝廉取士。然能使頑父、嚚母、傲弟相與感化而不格奸,則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矣,非甚盛德,其孰能之!堯典所載“厯象授時”外,惟此四事乃其舉措之大者,所舉若此,所措若彼,非萬世君天下者之法乎?茍能取法於斯,雖欲無治,不可得已。
一二、春秋殊未易讀。程子嚐言:以傳考經之事跡,以經別傳之眞偽。如歐陽文忠所論魯隠、趙盾、許止三事,可謂篤信聖經,而不惑於三傳者矣。及胡文定作傳則多用三傳之說,而不從歐公。人之所見,何若是之不同邪!夫聖筆之妙如化工,固不容以淺近窺測,然求之太過,或反失其正意。惟虛心易氣,反複潛玩,勿以眾說汩之,自嚐有得也。三傳所長固不容掩,然或失之誣,或失之鑿,安可盡以為據乎?竊謂歐公之論恐未可忽,舍程子兩言亦無以讀春秋矣。
一三、“能者養以之福”,累見諸本皆作“養之以福”,倒卻一字,其意味理致逈然不同。承訛踵誤若此類,蓋亦多矣。
一四、樂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一段,義理精粹,要非聖人不能言。陸象山乃從而疑之,過矣。彼蓋專以欲為惡也。夫人之有欲,固出於天,蓋有必然而不容已,且有當然而不可易者。於其所不容已者而皆合乎當然之則,夫安徃而非善乎?惟其恣情縱欲而不知反,斯為惡爾。先儒多以“去人欲”“遏人欲”為言,蓋所以防其流者,不得不嚴,但語意似乎偏重。夫欲與喜怒哀樂,皆性之所有者,喜怒衰樂又可去乎?象山又言“天亦有善有惡,如日月蝕、惡星之類。”是固然矣,然日月之食、彗孛之變,未有不旋複其常者,茲不謂之天理而何?故人道所貴,在乎“不逺而複”,柰何“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是則循其本而言之,天人曷嚐不一?究其末也,亦安得而不二哉?
一五、曽子問:“昏禮,旣納幣,有吉日,而壻之父母死,已葬。使人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喪,不得嗣為兄弟。女氏許諾而弗敢嫁,禮也。壻免喪,女之父母使人請,壻弗取,而後嫁之,禮也。女之父母死,壻亦如之。”陳澔集說謂:壻祥禫之後,女之父母使人請壻成昏,壻終守前說而不取,而後此女嫁於他族。若女免喪,壻之父母使人請,女家不許,壻然後別娶。此於義理人情皆說不通,何其謬也!安有婚姻之約旣定,直以喪故,需之三年之久,乃從而改嫁與別娶邪?蓋“弗取、弗許”者,免喪之初,不忍遽爾從吉,故辭其請,亦所謂禮辭也。其後必再有往複,昏禮乃成。聖人雖未嚐言,固可以義推也。澔之集說未為無功於禮,但小小疎失,時複有之,然害理傷教,莫此為甚。
一六、易逐卦逐爻各是一象,象各具一理。其為象也不一,而理亦然。然究而論之,象之不一,是誠不一也,理之不一,蓋無往而非一也。故曰: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一七、孟子“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一章,語意極為完備,正所謂理一而分殊也。當時孟子與告子論性,皆隨其說而折難之,故未暇及此。如使告子得聞斯義,安知其不悚然而悟,俛焉而伏也?
一八、董子雲:性者,生之質也。觀告子論性,前後數說,其大旨不出生、質二字而已。董子知尊孔子,未必不知有孟子之說,而顧有合於告子,豈其亦有所受之邪!
一九、周子太極圖說篇首無極二字,如朱子之所解釋,可無疑矣。至於“無極之眞,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三語,愚則不能無疑。凡物必兩而後可以言合,太極與陰陽果二物乎?其為物也果二,則方其未合之先各安在邪?朱子終身認理氣為二物,其源蓋出於此。愚也積數十年潛玩之功,至今未敢以為然也。嚐考朱子之言有雲“氣強理弱”,“理管攝他不得”。若然,則所謂太極者,又安能為造化之樞紐,品物之根柢邪?惜乎,當時未有以此說叩之者。姑記於此,以俟後世之朱子雲。
二〇、朱子謂:通書之言,皆所以發明太極之藴。然書中並無一言及於無極,不知果何說也?
二一、通書四十章義精詞確,其為周子手筆無疑。至如“五殊二實,一實萬分”數語,反複推明造化之妙,本末兼盡,然語意渾然,即氣即理,絶無罅縫,深有合乎易傳“幹道變化,各正性命”之旨,與所謂“妙合而凝”者有間矣。知言之君子,不識以為何如?
二二、張子正蒙“由太虛有天之名”數語,亦是將理氣看作二物,其求之不為不深,但語渉牽合,殆非性命自然之理也。嚐觀程伯子之言,有雲“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其命於人則謂之性。”隻將數字剔撥出來,何等明白!學者若於此處無所領悟,吾恐其終身亂於多說,未有歸一之期也。
二三、正蒙雲:聚亦吾體,散亦吾體。知死之不亡者,可與言性矣。又雲:遊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其陰陽兩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夫人物則有生有死,天地則萬古如一。氣聚而生,形而為有,有此物即有此理。氣散而死,終歸於無,無此物即無此理,安得所謂“死而不亡者”邪?若夫天地之運,萬古如一,又何死生存亡之有?譬之一樹,人物乃其花葉,天地其根幹也。花謝葉枯,則脫落而飄零矣,其根幹之生意固自若也,而飄零者複何交渉?謂之不亡,可乎?故朱子謂張子此言,“其流乃是個大輪回。”由其迫切以求之,是以不覺其誤如此。
二四、“遊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陰陽兩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中庸有兩言盡之,曰:小德川流,大德敦化。
二五、曽子易簀,仁也。子路結纓,勇也。恐未可一而視之。
二六、釋經小有不同,未為大害。至於義理之本原,毫髪不容差互也。
二七、正蒙中論禮器、禮運甚詳,究其歸,不出體用兩言而已。體立則用行,體信斯達順矣。
二八、正蒙有雲:陰陽之氣,循環迭至,聚散相**,升降相求,絪縕相揉。蓋相兼相製,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無方,運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謂之何哉!此段議論最精,與所謂太虛、氣化者有間矣。蓋其窮思力索,隨有所得,即便劄記,先後初不同時,故淺深疎密,亦複不一,讀者擇焉可也。
二九、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之用為急。然古禮古樂之亡也久矣,其遺文緒論僅有存者,學者又鮮能熟讀其書,深味其旨,詳觀其會通,斟酌其可行之實,遂使先王之禮樂,曠千百年而不能複,其施用於當世者,類多出於穿鑿附會之私而已,可嘅也夫!
三〇、卲子因學數推見至理,其見處甚超,殆與二程無異。而二程不甚許之者,蓋以其發本要歸,不離於數而已,其作用旣別,未免與理為二也。故其出處語黙,揆之大中至正之道,時或過之。程伯子嚐語學者雲:賢看某如此,某煞用工夫。蓋必反身而誠,斯為聖門一貫之學爾。
三一、“天道之變,盡於春夏秋冬。世道之變,盡於皇帝王覇。”是固然矣。然一年之內,四氣常均,且冬則複春,春則複夏。自三皇以至今日,蓋四千餘年,而覇道獨為長久,何也?豈天道往則必複,世道將一往而遂不反邪?僅有一說,王霸之道雖殊,然霸者之所假,亦必帝王之道。漢唐宋皆多歴年所,其間帝王之道固嚐少試於天下。然則,雖謂之帝王之世,可矣。
三二、視聽思慮動作皆天也,人但於其中要識得眞與妄爾。動以天之謂眞,動以人之謂妄。天人本無二,人隻縁有此形體,與天便隔一層,除卻形體渾是天也。然形體如何除得?但克去有我之私,便是除也。
三三、卲子雲:中庸非天降地出。揆物之理,度人之情,行其所安,斯為得矣。愚竊以為,物理人情之所安,固從天降地出者也。子思作中庸一書,首言“天命之謂性”,終以“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二語,中間散為萬事,有一不出於天者乎?故君子依乎中庸,無非順天而已,不容一毫私智有所作為於其間也。以卲子之高明,固已妙達天人之藴,而其言如此,豈其急於誘進學者,姑指而示之近歟?記禮者亦有此言,要非深意之所存也。
三四、春秋事跡,莫詳於左傳。左氏於聖人筆削意義雖無甚發明,然後之學春秋者,得其事跡為據,而聖經意義所在,因可測識,其功亦不少矣。且如楚世子啇臣之惡,向非左傳載之之詳,何由知其惡之所自?旣不知其惡之所自,則聖人垂戒之意荒矣。蓋凡“簒弑”之書,非但以垂戒臣子,亦以垂戒君父。夫君不君,則臣不臣,父不父,則子不子,此一說也。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父雖不父,子不可以不子,此又一說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然後綱常正而品物遂,此春秋所以有功於萬世也。或乃謂春秋凡書弑君,弑即是罪,何必更求其詳?果如其言,即不過發讀者一長歎而已,於世道竟何補,而聖人又奚以作春秋為哉!
三五、理須就氣上認取,然認氣為理便不是。此處間不容髪,最為難言,要在人善觀而黙識之。“隻就氣認理”與“認氣為理”,兩言明有分別,若於此看不透,多說亦無用也。
三六、或問楊龜山:易有太極,莫便是道之所謂中否?曰:然。若是,則本無定體,當處即是太極邪?曰:然。兩儀四象八卦,如何自此生?曰:旣有太極,便有上下,有上下便有左右前後,有左右前後四方,便有四維,皆自然之理也。龜山此段說話,詞甚平易而理極分明,直是看得透也。然學者於此,當知聖人所謂太極,乃據易而言之。蓋就實體上指出此理以示人,不是懸空立說,須子細體認可也。
三七、謝上蔡有言:心之窮物有盡,而天者無盡,如之何包之?此言不知為何而發。夫人心之體即天之體,本來一物,無用包也,但其主於我者謂之心爾。心之窮物有盡,由窮之而未至爾。物格則無盡矣,無盡即無不盡,夫是之謂盡心。心盡則與天為一矣,如其為物果二,又豈人之智力之所能包也哉!
三八、程伯子嚐言:萬物皆備於我,不獨人爾,物皆然。佛家亦言“蠢動含靈,皆有佛性”,其大旨殆無異也,而伯子不可其說。愚嚐求其所以不可之故,竟莫能得也。夫佛氏之所謂性者覺,吾儒之所謂性者理,得失之際,無待言矣。然人物之生,莫不有此理,亦莫不有此覺。以理言之,伯子所謂“不獨人爾,物皆然”是也。以覺言之,“蠢動含靈”,與佛容有異乎?凡伯子之言,前後不同者,似此絶少。愚是用反複推究,以求歸於至一雲。
三九、國初,深於理學者,殊未多見,禪學中卻盡有人。儒道之不融,雖則有數存焉,吾人不得不任其責也。當時宋潛溪為文臣之首,文章議論,施於朝廷而達之天下者,何可勝述,然觀其一生受用,無非禪學而已。以彼之聰明博洽,使於吾道誠加之意,由博而約,當有必至之理,其所成就,豈不偉然為一代之巨儒哉!棄周鼎而寳康瓠,吾不能不深為潛溪惜也。
四〇、禪學畢竟淺,若於吾道有見,複取其說而詳究之,毫髪無所逃矣。
四一、朱陸之異同,雖非後學所敢輕議,然置而弗辨,將莫知所適從,於辨宜有不容已者。辨之弗明而弗措焉,必有時而明矣,豈可避輕議先儒之咎,含胡兩可,以厚誣天下後世之人哉!夫斯道之弗明於天下,凡以禪學混之也。其初不過毫厘之差,其究奚啻千萬裏之逺?然為禪學者,旣安於其陋,了不知吾道之為何物;為道學者,或未嚐通乎禪學之本末,亦無由眞知其所以異於吾道者果何在也。嚐考兩程子張子朱子,早歲皆嚐學禪,亦皆能究其底藴,及於吾道有得,始大悟禪學之非而盡棄之。非徒棄之而已,力排痛辟,閔閔焉惟恐人之陷溺於其中,而莫能自振,以重為吾道之累。凡其排辟之語,皆有以洞見其肺腑,而深中其膏肓之病,初非出於揣摩臆度之私也。故朱子目象山為禪學,蓋其見之審矣,豈嚐有所嫌忌,必欲文致其罪而故加之以是名哉!
愚自受學以來,知有聖賢之訓而已,初不知所謂禪者何也。及官京師,偶逢一老僧,漫問何由成佛,渠亦漫舉禪語為答雲:佛在庭前栢樹子。愚意其必有所謂,為之精思達旦。攬衣將起,則恍然而悟,不覺流汗通體。旣而得禪家證道歌一編讀之,如合符節,自以為至竒至妙,天下之理莫或加焉。後官南雍,則聖賢之書,未嚐一日去手,潛玩久之,漸覺就實。始知前所見者,乃此心虛靈之妙,而非性之理也。自此研磨體認,日複一日,積數十年,用心甚苦。年垂六十,始了然有見乎心性之眞,而確乎有以自信。朱陸之學,於是乎僅能辨之,良亦鈍矣。
蓋嚐徧閱象山之書,大抵皆明心之說。其自謂,所學“因讀孟子而自得之”。時有議之者雲: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無伎倆。其亦以為“誠然”。然愚觀孟子之言,與象山之學自別,於此而不能辨,非惟不識象山,亦不識孟子矣。孟子雲: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以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一段言語甚是分明。所貴乎先立其大者何?以其能思也。能思者心,所思而得者性之理也。是則孟子吃緊為人處,不出乎“思”之一言。故他日又雲: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而象山之教學者,顧以為“此心但存,則此理自明,當惻隱處自惻隱,當羞惡處自羞惡,當辭遜處自辭遜,是非在前自能辨之。”又雲“當寛裕溫柔,自寛裕溫柔;當發強剛毅,自發強剛毅。”若然,則無所用乎思矣,非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本旨也。夫不思而得,乃聖人分上事,所謂“生而知之者”,而豈學者之所及哉!茍學而不思,此理終無由而得。凡其當如此自如此者,雖或有出於靈覺之妙,而輕重長短,類皆無所取中,非過焉斯不及矣。遂乃執靈覺以為至道,謂非禪學而何!蓋心性至為難明,象山之誤正在於此,故其發明心要,動輙數十百言,亹亹不倦,而言及於性者絶少。間因學者有問,不得已而言之,止是枝梧籠罩過,並無實落,良由所見不的,是以不得於言也。嚐考其言有雲“心即理也”,然則性果何物邪?又雲“在天者為性,在人者為心”,然則性果不在人邪?旣不知性之為性,舎靈覺即無以為道矣,謂之禪學,夫複何疑!
然或者見象山所與王順伯書,未必不以為禪學非其所取,殊不知象山陽避其名,而陰用其實也。何以明之?蓋書中但言,兩家之教,所從起者不同,初未嚐顯言其道之有異,豈非以儒佛無二道,惟其主於經世,則遂為公,為義,為儒者之學乎!所謂“陰用其實”者,此也。或者又見象山亦嚐言致思,亦嚐言格物,亦嚐言窮理,未必不以為無背於聖門之訓,殊不知言雖是,而所指則非。如雲“格物致知”者,格此物,致此知也。“窮理”者,窮此理也。“思則得之”,得此者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固皆本之經傳,然以“立此者也”一語證之,則凡所謂“此”者,皆指心而言也。聖經之所謂格物窮理,果指心乎?故其廣引博證,無非以曲成其明心之說,求之聖賢本旨,竟乖戾而不合也。
或猶不以為然,請複實之以事。有楊簡者,象山之髙第弟子也,嚐發“本心”之問,遂於象山言下,“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有詹阜民者,從遊象山,安坐暝目,用力操存,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樓,忽覺此心已複澄瑩。象山目逆而視之曰:此理已顯也。蓋惟禪家有此機軸,試觀孔曽思孟之相授受,曽有一言似此否乎?其證佐之分明,脈路之端的,雖有善辨,殆不能為之出脫矣。蓋二子者之所見,即愚徃年所見之光景。愚是以能知其誤而究言之,不敢為含胡兩可之詞也。
嗟夫,象山以英邁絶人之資,遇髙明正直之友,使能虛心易氣,舎短取長,以求歸於至當,即其所至,何可當也!顧乃眩於光景之竒特,而忽於義理之精微,向道雖勤而朔南莫辨,至於沒齒,曽莫知其所以生者,不亦可哀也夫!其說之傳,至於今未泯,尊崇而信奉之者,時複有見於天下。杜牧之有雲: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也。愚惕然有感乎斯言,是故不容於不辨。
四二、程子曰:聖賢千言萬語,隻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複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嚐見席文同鳴寃録提綱,有雲:孟子之言,程子得之。程子之後,陸子得之。然所引程子之言,隻到“複入身來”而止,最緊要是“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二語,卻裁去不用,果何說邪?似此之見,非惟無以直象山之寃,正恐不免寃屈程子也。
四三、程子言“性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也”。至當歸一,精義無二,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安可不明辨之!昔吾夫子讚易,言性屢矣,曰“幹道變化,各正性命”,曰“成之者性”,曰“聖人作易,以順性命之理”,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但詳味此數言,“性即理也”明矣。於心亦屢言之,曰“聖人以此洗心”,曰“易其心而後語”,曰“能說諸心”,夫心而曰洗、曰易、曰說,洗心而曰以此,試詳味此數語,謂“心即理也”,其可通乎?且孟子嚐言“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尤為明白易見。故學而不取證於經書,一切師心自用,未有不自誤者也。自誤已不可,況誤人乎!
四四、象山言:孔子十五而誌於學,是已知道時矣。雖有所知,未免乍出乍入,乍明乍晦,或警或縱,或作或輟。至三十而立,則無出入、明晦、警縱、作輟之分矣。然於事物之間,未能灼然分明見得,至四十始不惑。夫其初誌於學也,即已名為“知道”,縁何旣立之後,於事物之間,見得猶未分明?然則,所已知者果何道,所未見者果何物耶?豈非以知存此心即為知道邪?然象山固嚐有言,“但此心之存,則此理自明”,以聖人之資,猶待二十五年之久,方能灼然有見,則其言亦不副矣。且所知所見各為一物,吾聖人之學安有是哉!愚非敢輕議先儒,不直則道不見,有罪我者,固不得而辭也。
四五、吳康齋之誌於道,可謂專且勤矣。其所得之淺深無所考見,觀其辭官後疏陳十事,皆組織聖賢成說,殊無統紀,求之孟子反約之旨,得無有未至乎?其辭官一節,眞足以廉頑立懦。察其初意,亦非以不屈為髙,蓋欲少需歲時,有所獻納,觀其合否,以為去就之決也。但當時事體殊常,形勢多阻,淺深之際,斟酌為難。諸老所以不複堅留,其或有見。而康齋之決去,所得亦已多矣。謇齋瑣綴録記康齋晩年一二事,雖未必誣,然好學如康齋,節操如康齋,何可多得?取其大而畧其細,固君子之道也。
四六、薛文清讀書錄甚有體認工夫,見得到處盡能到。區區所見,蓋有不期而合者矣。然亦有未能盡合處,信乎,歸一之難也!録中有雲:理氣無縫隙,故曰器亦道,道亦器。其言當矣。至於反複證明“氣有聚散,理無聚散”之說,愚則不能無疑。夫一有一無,其為縫隙也大矣,安得謂之“器亦道,道亦器”耶?蓋文清之於理氣,亦始終認為二物,故其言未免時有窒礙也。夫理精深微妙,至為難言,茍毫髪失眞,雖欲免於窒礙而不可得,故吾夫子有“精義入神”之訓,至於入神,則無往而不通矣。此非愚所能及,然心思則旣竭焉。嚐竊以為,氣之聚便是聚之理,氣之散便是散之理,惟其有聚有散,是乃所謂理也。推之造化之消長,事物之終始,莫不皆然。如此言之,自是分明,並無窒礙,雖欲尋其縫隙,了不可得矣。不識知言之君子以為何如?
四七、薛文清學識純正,踐履篤實,出處進退,惟義之安。其言雖間有可疑,然察其所至,少見有能及之者,可謂君子儒矣。
四八、讀書録有雲:韓魏公範文正諸公,皆一片忠誠為國之心,故其事業顯著,而名望孚動於天下。後世之人,以私意小智自持其身,而欲事業名譽比擬前賢,難矣哉!其言甚當。薛文清蓋有此心,非徒能為此言而已。大抵能主忠信以為學,則必有忠誠以事君。事君之忠,當素定於為學之日。
四九、近世道學之倡,陳白沙不為無力,而學術之誤,亦恐自白沙始。“至無而動,至近而神”,此白沙自得之妙也。愚前所謂“徒見夫至神者,遂以為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極,而幾之不能研”,雖不為白沙而發,而白沙之病正恐在此。章楓山嚐為餘言其為學本末,固以禪學目之。胡敬齋攻之尤力,其言皆有所據。公論之在天下,有不可得而誣者矣。
五〇、邱文莊公雅不喜陳白沙。大學衍義中有一處譏議異學,似乎為白沙發也。然公之文學固足以名世,而未有以深服白沙之心。其卒也,白沙祭之以文,意殊不滿,此殆程子所謂“克己最難”者也。
五一、胡敬齋大類尹和靖,皆是一“敬”字做成。居業録中言敬最詳,蓋所謂身有之,故言之親切而有味也。然亦盡窮理,但似乎欠透。如雲“氣乃理之所為”,又雲“人之道乃仁義之所為”,又雲“所以為是太和者道也”,又雲“有理而後有氣”,又雲“易即道之所為”。但熟讀係辭傳,其說之合否自見。蓋朱子雖認理氣為二物,然其言極有開闔,有照應。後來承用者,思慮皆莫之及,是以失之。若餘子積之性書,則其甚焉者也。性書有雲“氣嚐能輔理之美矣,理豈不救氣之衰乎!”餘偶為著一語雲:不謂“理氣交相為”,賜如此!
五二、胡敬齋力攻禪學,蓋有誌於閑聖道者也,但於禪學本末似乎未嚐深究,動以想象二字斷之,安能得其心服邪?蓋吾儒之有得者,固是實見,禪學之有得者,亦是實見,但所見者不同,是非得失,遂於此乎判爾。彼之所見,乃虛靈知覺之妙,亦自分明脫灑,未可以想象疑之。然其一見之餘,萬事皆畢,卷舒作用,無不自由,是以猖狂妄行,而終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也。愚所謂“有見於心,無見於性”,當為不易之論。使誠有見乎性命之理,自不至於猖狂妄行矣。蓋心性至為難明,是以多誤。謂之兩物又非兩物,謂之一物又非一物。除卻心即無性,除卻性即無心,惟就一物中分剖得兩物出來,方可謂之知性。學未至於知性,天下之言未易知也。
五三、居業録雲:婁克貞見搬木之人得法,便說他是道。此與“運水搬柴”相似,指知覺運動為性,故如此說。夫道固無所不在,必其合乎義理而無私,乃可為道,豈搬木者所能?設使能之,亦是儒者事矣。其心必以為無適而非道,然所搬之木茍不合義,亦可謂之道乎?愚讀此條,不覺嘅然興歎,以為義理之未易窮也。夫法者道之別名,凡事莫不有法,茍得其法,即為合理,是即道也。搬木者固不知道為何物,但據此一事,自是暗合道妙,與“夫婦之愚不肖,與知能行”一也。道固無所不在,若搬木得法而不謂之道,得無有空缺處邪?木所從來或有非義,此其責在主者,夫豈搬者之過邪?若搬者即主,則其得法處自是道,得之非義自是非道,顧可舉一而廢百邪!禪家所言“運水搬柴,無非妙用”,蓋但以能搬能運者即為至道,初不問其得法與否,此其所以與吾儒異也。克貞雖是禪學,然此言卻不差,敬齋乃從而譏之,過矣。
五四、王伯安學術,具在傳習録中。觀其與蕭惠及陸原靜答問數章,可謂“吾無隱乎爾”。録中千言萬語,無非是物,而變動不居,故驟而讀之者,或未必能知其落著也。原靜卻善問,盡會思索,苐未知後來契合何如。
五五、嚐得湛元明所著書數種,觀其詞氣格力,甚類楊子雲,蓋欲成一家言爾。然元明自處甚髙,自負甚大,子雲豈其所屑為哉!區區之見多有未合,恨無由相與細講,以歸於至一。姑記其一二如左。
五六、“一陰一陽之謂道”,吾夫子讚易語也。元明雲“自其一陰一陽之中者謂之道”,然則聖人之言,亦容有欠缺處邪?殆不然矣。
五七、易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正備者六十有四,中而不正者亦六十有四,正而不中者百二十有八,不中不正者亦百二十有八。元明雲“吾觀於大易,而知道器之不可以二也。爻之陰陽剛柔,器也。得其中正焉,道也。”其說器字甚明,然但以得其中正者為道,不過六十四爻而已,餘爻三百二十以為非道,則道器不容於不二矣。如以為道,則固未嚐得其中正也。不識元明果何以處之邪?
五八、元明言“犬牛之性,非天地之性。”即不知犬牛何從得此性來?天地間須是二本方可。
五九、所謂理一者,須就分殊上見得來,方是眞切。佛家所見亦成一片,縁始終不知有分殊,此其所以似是而非也。其亦嚐有言,“不可籠統眞如,瞞盰佛性”,大要以警夫頑空者爾,於分殊之義初無幹渉也。其旣以事為障,又以理為障,直欲掃除二障乃為至道,安得不為籠統、瞞盰乎?陳白沙謂林緝熈曰“斯理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其說甚詳。末乃雲“自茲以徃,更有分殊處合要理會。”夫猶未嚐理會分殊,而先已“得此把柄”,愚恐其未免於籠統瞞盰也。況其理會分殊工夫,求之所以自學,所以教人,皆無實事可見,得非欲稍自別於禪學,而姑為是言邪?湛元明為作改葬墓碑,並“合要理會”一句亦不用,其平日之心傳口授,必有在矣。
六〇、白沙詩教開卷第一章,乃其病革時所作,以示元明者也。所舉經書曽不過一二語,而遂及於禪家之杖喝。何耶?殆熟處難忘也。所雲“莫杖莫喝”,隻是掀翻說,蓋一悟之後,則萬法皆空,有學無學,有覺無覺,其妙旨固如此。“金針”之譬亦出佛氏,以喻心法也。“誰掇”雲者,殆以領悟者之鮮其人,而深屬意於元明耳。觀乎“莫道金針不傳與,江門風月釣台深”之句,其意可見。注乃謂“深明正學,以辟釋氏之非。”豈其然乎!“溥博淵泉而時出之”,道理自然,語意亦自然。曰“藏而後發”,便有作弄之意,未可同年而語也。四端在我,無時無處而不發見,知皆擴而充之,即是實地上工夫。今乃欲於“靜中養出端倪”,旣一味靜坐,事物不交,善端何縁發見?遏伏之久,或者忽然有見,不過虛靈之光景耳。“朝聞夕死”之訓,吾夫子所以示人當汲汲於謀道,庻幾無負此生。故程子申其義雲“聞道,知所以為人也。夕死可矣,是不虛生也。”今顧以此言為處老處病處死之道,不幾於侮聖言者乎!道乃天地萬物公共之理,非有我之所得私。聖賢經書明若日星,何嚐有一言以道為吾,為我?惟佛氏妄誕,乃曰“天上天下,惟我獨尊。”今其詩有雲“無窮吾亦在”,又雲“玉台形我我何形?”“吾”也,“我”也,注皆指為道也,是果安所本邪?然則所謂“纔覺便我大而物小,物有盡而我無盡”,正是惟我獨尊之說。姑自成一家可矣,必欲強合於吾聖人之道,難矣哉!
六一、楊方震複餘子積書有雲:若論一,則不徒理一,而氣亦一也。若論萬,則不徒氣萬,而理亦萬也。此言甚當,但“亦”字稍覺未安。
六二、人呼吸之氣,即天氣之氣。自形體而觀,若有內外之分,其實一氣之往來爾。程子雲“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即氣即理皆然。
六三、蔡介夫中庸蒙引論鬼神數段極精,其一生做窮理工夫,且能力行所學,蓋儒林中之傑出者。
六四、老子五千言,諸丹經莫不祖之。詳其首尾,殊未見其有不合者。然則長生久視之道,當出於老子無疑矣。
六五、魏伯陽叅同契,將六十四卦翻出許多說話,直是巧,其實一字也無所用。故有教外別傳之說。後來張平叔說得亦自分明,所謂“工夫容易藥非遙,說破人須失笑”是已。使吾朱子灼知其為可笑,其肯留意於此乎?然朱子之考訂此書,與注楚辭一意,蓋當其時,其所感者深矣,吾黨尤不可不知。
六六、叅同契有彭曉、陳顯微、儲華穀、陰眞人、俞琰、陳致虛六家注,皆能得其微旨。內俞注最佳,次則二陳,陰注似乎意未盡達,蓋秘之也。儲注甚簡,中間卻有眼目。彭注亦未甚明。又有無名氏二家注,一家專言內事,一家以傅會爐火之術,失之逺矣。俞有易外別傳一卷,亦佳,其言大抵明備而含蓄,此所以優於他注也。
六七、讀叅同契發揮,到“蟾蜍與兔魄,日月無雙明”,下方出呼吸二字,要之,金丹作用之妙,不出呼吸二字而已。如不識此二字之為妙,皆惑於他岐者也。
六八、仙家妙旨,無出叅同契一書,然須讀悟眞篇首尾貫通而無所遺,方是究竟處也。悟眞篇本是發明仙家事,末乃致意於禪,其必有說矣。然使眞能到得究竟處,果何用乎?
六九、神仙之說,自昔聰明之士,鮮不慕之。以愚之愚,早亦嚐究心焉,後方識破,故詳舉以為吾黨告也。天地間果有不死之物,是為無造化矣,誠知此理,更不必枉用其心。如其信不能及,必欲僥幸於萬一,載胥及溺,當誰咎哉!
七〇、嚐閱佛書數種,姑就其所見而論之。金剛經、心經可為簡盡。圓覺詞意稍複。法華緊要指示處,纔十二三,餘皆閑言語耳,且多誕謾。逹磨雖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然後來說話不勝其多。亦嚐畧究其始終。其教人發心之初,無眞非妄,故雲“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悟入之後,則無妄非眞,故雲“無明、眞如無異境界”。雖頓、漸各持一說,大抵首尾衡決,真妄不分,真詖滛邪遁之尤者。如有聖王出,韓子火攻之策,其必在所取夫!
七一、朱子嚐答金剛經大意之問,有雲“彼所謂降伏者,非謂欲遏伏此心,謂盡降収世間眾生之心,入它無餘湼盤中滅度,都教你無心了方是。”此恐未然。詳其語意,隻是就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蓋欲盡滅諸相,乃見其所謂空者耳。
七二、法華經如來壽量品所雲:成佛以來,甚大久逺,壽命無量,常住不滅。雖不實滅而言滅度,以是方便教化眾生。此經中切要處,諸佛如來秘密之藏,不過如此。閑言語居其大半,可厭。分別功德品偈中所說“若布施,若持戒,若忍辱,若精進,若禪定,五波羅蜜,皆謂之功德。”及雲“有善男女等,聞我說壽命,乃至一念信,其福過於彼。”蓋於雖滅不滅之語,若信得及即是實見,是為第一般若多羅蜜,其功德不可思議,以前五者功德比此,千萬億分不及其一。其實,隻爭悟與未悟而已。
七三、事理二障,出圓覺經,其失無逃於程子之論矣。經有草堂僧宗密疏畧,未及見,但見其所自序,及裴休一序,說得佛家道理亦自分明。要皆隻是說心,遂認以為性,終不知性是何物也。此經文法圓熟,照應分明,頗疑翻譯者有所潤色。大抵佛經皆出翻譯者之手,非盡當時本文,但隨其才識以為淺深工拙焉耳。
七四、中庸舉“鳶飛戾天,魚躍於淵”二語,而申之雲“言其上下察也。”佛家亦嚐有言“青青翠竹盡是眞如,鬰鬰黃花無非般若。”語意絶相似,隻是不同。若能識其所以不同,自不為其所惑矣。
七五、朱子嚐論及“釋氏之學大抵謂,若識得透,應幹罪惡即都無了。然則此一種學,在世上乃亂臣賦子之三窟耳。”所舉王履道者,愚未及詳考其人,但嚐驗之邢恕,明辨有才而複染禪學,後來遂無所不為。籲,可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