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楊格送錢的時候正是傍晚,剛下過雪之後的天氣刺骨的冷,而與之不相稱的就是天邊的夕陽,我頭頂上還是一片深藍色,天的那邊就是一片橘紅,我想起了老家,臨近群山的天空在每個傍晚都會給人們帶去橘色天空的溫情。

似是告訴人們,你們一天的辛勞配得起該有的美好。

去的時候,楊格正在店裏盤查貨物,還是自己快了一步趕在他關門之前,“曲子工藝”是我第二次來了,與第一次好奇走進來一樣,我依舊對這個不大不小走幾步就到頭的小店怦然心動。

我走路沒有什麽聲響,而他又背對著我,當我走到楊格背後的時候,他的高大讓我有了絲欣賞。

我抬起手指觸了觸他那被厚重衣服包裹著的脊梁骨,動作輕柔緩慢。

他回身的動作很快速,眼底有一絲的詫異,更多的是欣喜,他叫了我的名字:“小晞。”

我扯了抹嘴角,回給他一個溫暖的笑容,接著我從衣兜裏拿出那150元錢遞給楊格,並對他說“這是之前欠的錢,你收好。“我的行動迅速而幹練,不等他收回手,那錢就塞到了他手中。

我扭頭去找之前被自己打碎的小人,我記得那小人之前就擺在一個鍾表的旁邊,可我走過去的時候,並沒有見到它,便回身看楊格。

“那小人呢?”

“被我扔掉了。”

楊格沒有把錢收起來,而是一直拿在手心裏,在我看來,他與這錢有著誰也不讓誰的仇恨。

我眉頭緊鎖,很不客氣地問他。

“你怎麽給扔了,我不是說好,我要了嗎?”我有些生氣,心裏有點委屈,明明都說好預定了,他竟然不說一聲就給扔了,那和把她當作騙子有什麽兩樣?

“你是不是以為我會賴你錢?”

我語氣裏有著火爆,心裏隻想著自己被當作了騙子鬱悶非常,對他也沒有一個好臉色。

楊格一副有冤說不得的樣子,他沉靜地看著手中的錢,幾步走了過來,我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反手把錢放在了手裏。

“我真不想你賠我,也沒有把你當作騙子。”

“拿著他去好好吃點東西,你沒看到這幾天你都瘦了嗎?”

他很溫柔,眼神裏的關懷明目張膽,我怎麽能沒有感動,可自己的理智比情感更強大。

“錢我不要,既然你有自己的苦衷,我那東西也不要了。”我快速地反推著手中的150元,可楊格怎麽會讓我輕易把錢送回去,一番爭執下來,那錢掉在了地上,兩人四目相對,誰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錢我還了,我先走了。”我冷冷地丟下這話,就向門口走去。

在待下去,這就會形成一個死循環,接下來的事情,我不想應對。

他的手即使在冬天都很暖和,在推搡錢的時候,我來不及感受,當他拉住我的手時,那溫度讓人留戀不舍。

溫暖包裹著我的冰冷。

“一會,陪我呆一會。”

那語氣低哀又有力,每個字都像是牙縫裏擠出來的,當時他什麽表情,我並不清楚,隻是我明白,他是在懇求自己。

像自己懇求母親那樣子沒有一點驕傲可言。

我不知道,自己一向理智的心怎麽就動搖了,我心裏十分肯定我們隻是在大千世界下有著幾麵緣分的有緣人,可這並不代表我們會成為彼此相理解的人,我們的關係和路人一樣,可能隻會投去一些禮貌的目光,感情在這樣的關係裏是種累贅。

我什麽都明白,卻被他的努力打動了,我不清楚我留下會發生什麽,可那一刻,我沒有再往前走一步。

我並不排斥聽別人的故事,偶爾聽一聽別人的人生也是種愜意的享受,不過有些故事並不一定很唯美,一些故事也會讓人難以平靜,就像喬方文告訴自己的,他有個幾十歲的女朋友,他說是女性朋友,沒有男女之間的情感,他們總一起聊天吃飯,而那個老女人總在固定的時間去找喬方文。

每月總有幾天,和女生的大姨媽一樣準時。

我沒有見過那個女人,在我還來不及見她的空兒,喬方文背叛了我,當然我也不屑去見他的好朋友,他們的關係讓我心煩意亂,他話中的她是個上了歲數的女人,自然與我就沒有什麽可比性。

但我依舊吃醋了。

甚至有一個想法揮之不去,喬方文絕對和那個老女人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我不知道這種想法為什麽根深蒂固揮之不去,可能我患有強烈的幻想症。

我一點都不希望是自己的第六感,我不想做一個替代品。

楊格輕輕拉了我一下,那動作就像夏日被吹動的柳條般溫柔,我不知他要做什麽,一雙空洞的眼神出神地望著他。

他生的很好看,那是我心裏第一個想法。

他似乎未察覺自己拉著一個姑娘有什麽不適,那手一直拽著沒有鬆開的意思。

楊格的小店有種很香的氣味,我一聞就知道是玫瑰,我對花香格外敏感,自然因為自己是喜歡花的人,每年的節日裏,我總流連著花店去選購一支不同的花作為自己節日獨有的慶祝,而隻有一支,多了不顯珍貴。

他店裏的味道濃鬱,有種被加工的厚重,芬芳熏人,而恰是冬日,所有的味道都清香可人。

我收到了一份告白,再遇到喬方文之前,不知有多少個少女夢幻的日夜希冀著騎著白馬的白馬王子能夠走到我麵前,給予自己一份美輪美奐,富饒奇異的告白,最起碼有芳香的蠟燭,精心擺著的玫瑰花瓣,再不濟男主應該單膝下跪送束花給我。

可上天偏不隨人願,喬方文沒有,楊格更沒有。

楊格是連他店裏的一束假花都沒拿在手裏的。

他靠在一麵貨架前,旁邊擱置著稀奇百怪的物件讓人眼花繚亂,可我還是忍不住多看幾眼,因為精致,對於眼前的楊格,我是躲閃不下去的,就像那些物品,不舍。

他半臂環胸,打量著我,眼神裏有著難以陳述的情緒,我感覺那是刻意壓製。

“陳晞,我想我喜歡上你了,你很可愛,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從我見你的那天,我的心情就難以控製,心髒裏肯定紮了什麽東西,總有意無意地去想你,即使有著不能輕易放下的傷痛,可我仍然想著你。並貪婪地從你身上得到溫暖。”

“我不再想一個人挨過失戀的痛苦,我一個人很久了,久到整個人都變得冷漠,是你的熱情驅散了寒冷。”

我搖頭,“我比你更冷。你會受傷的。”

說這話的時候,我的內心有一絲絲的傷痛,是對於自己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段時間我像變了一個人,一個我怎麽也不認識的陌生人。我突然明白了,我的內心黑暗而寒冷,對待人群避而遠之。

楊格著急得說:“你不能否定我對你的感覺。”他突然從貨架上起身,對於一步之遙的我,他又上前挪了挪,那樣子似乎要迫不及待地去證明著什麽。

我後悔答應楊格留下來,即使是片刻我也想趕快推掉麻煩。

我冷冷的開口:“那可能是錯覺。有時候獲取溫暖的途徑有很多,不一定非要是自己的另一半。”

楊格說:“我相信愛情,更相信那個人是你。”

我一怔,有點恍惚,我像聽到了喬方文的聲音,我心生憤怒,轉頭看過去,還是一張清爽的麵孔,我深呼了口氣,這句話就像被喬方文完整地排列之後說出來的一樣,沒有人比我更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在和他徹底分開前,我們總膩在一起,傍晚會去學校操場的看台上看遠處城市裏的霓虹燈,四下吵鬧著的學生會讓我們有種難以磨滅的自豪感,我靠在他的背上,享受片刻的溫馨,他看著校園裏情侶穿插在操場,女生小鳥依人地靠在男生的身上,男生十指緊扣地牽著她的手。

那樣子像極了詩經裏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喬方文說:“愛情是美好的。”

我說:“我不相信愛情。”

喬方文一愣,他肯定是詫異,甚至懷疑我與其在一起的理由是什麽,他隻是沒有說話,正好等著我說完了下一句。

“可我相信你。”

一個人帶給別人的依賴足以讓她相信世上的一切東西都是美好的。

我決定不去看楊格的雙眸,也不試圖從他的臉上找些讓自己待著舒服的表情,我果斷地扭身走到另一邊的貨架,對著貨架上的娃娃。

那娃娃做工精細,柔軟得像泡在棉花的海洋裏,它靜靜地坐在那,安靜地找不到能形容的詞,她太寧靜,也更焦急地等著人來尋,我想它肯定和自己一樣,也想家了。

楊格似乎很不開心我打斷了他的告白,等他走過來的時候,我聽到了厚重的呼吸聲,我也一樣,當自己滿懷的計劃難以實現的時候,自己就會從鼻腔裏呼出強勁兒的呼吸,那樣子就像睡著的貓咪被人叫醒的不滿。

我佯裝不在意,卻拗不過自己的心,可能我自己都不清楚,幾日下來,這個男生在自己心裏的地位,我扭頭看向他,他半低著臉的角度隻有15度,一雙精美的雙眼透著憂鬱,整個樣子很帥。

他說:“你喜歡嗎?“

我點了下頭。

楊格又說:“那我送你吧。”

我伸手碰了碰那娃娃的眼睛,是玻璃的,很透亮,也很光滑,我拿起那隻娃娃,左右看了看,像是做好了決定,之後抬眸看向他。

“可以算作賠我的小人嗎?它被你丟了,我也不想自己幾日的工作換不來什麽,那感覺很不爽。”

楊格一定是開心壞了,我從沒看過白送別人東西還這麽開心得,笑得樣子也很好看,他幾乎是想都沒想一聲幹脆的應了下來。

“好啊。我很樂意。”

我抱著那娃娃,很感激地看著他,倆人四目相對,一雙熱情似火,一雙平靜似水。

臨走告別的時候,我想自己以後都不會再見楊格了,這個小店也一定不會再走進來,我氣定神閑地看著一如既往沒有把眼神移開自己一絲的他,我輕輕道了聲:“謝謝。”因為他送自己的娃娃,也因為幾日下來送給自己的溫暖。我是真的準備離開了。

而他更像明白了我的所有想法。他試探地開口。

“你不會就此裝作不認識我吧,那可能是卑鄙冷酷的做法。”

我瞬間呆住,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不,我想不會的。”我看了看懷裏的娃娃,平靜地開口。

楊格微微揚了下嘴角:“即使是你的勉強,我也會裝作不知道。”

“那卑鄙冷酷的就是你了。”

楊格笑了,我也跟著笑了,我覺得自己很幼稚,自己本是一個沒有戒備心的好女孩,與人交往的時候,自己不會介意別人的長相,也不去介意別人對自己的好壞,我總用單純善良的心對待能夠認識的人。我們會成為朋友,甚至是更親密的人。

可能時光出了問題,忘記了我,忘記把最初的自己帶回來。

“我們算是朋友,雖然不是彼此了解的朋友。”

我想給楊格一個擁抱,隻是擁抱,不去刻意添加些情緒的動作,當我想要張開雙臂的時候,楊格比我早一步張開了胸懷。

我跟著揚了揚嘴角,身體微微前傾靠在他的胸膛裏,一股清香的味道撲鼻而來,像是昂貴化妝品的味道,更像是沐浴之後殘留的芳香。味道很愜意。

“謝謝你。”

依舊是這句話,我知道自己內心一定很看重與他幾日的相處,我的內心是驚喜的,有種久別重逢的欣喜,有那麽一秒,我都覺得喬方文多餘,白皎更多餘。我就想找到了一切生活的重心,雖然渺小,卻很強大。雖然不值得提起,卻更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