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之劍把李蘭貞秘密帶回龍城那天,憲兵司令部也把餘乃謙放回了家。

張勇開車帶韓素君來監獄接人。餘乃謙蹲了一個多月的班房,人瘦了一圈,脫了形,胡子頭發亂得像個野人,韓素君差點沒認出他來。餘乃謙見到妻子,眼淚忍不住下來了,哆哆嗦嗦道:“老子不走!他們憑什麽關老子?又不是我送槍給共產黨……”

韓素君上前拉起他的手說:“乃謙,行啦行啦,先換換衣服,咱們回家去。”

他見妻子神色和悅,猜到或許有好事等著他,便乖乖地一切聽她吩咐。途中,韓素君讓張勇停下車,先帶他到一家澡堂洗了個澡,又給他理了頭發,刮了胡子,看上去利索了些。一進家門,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迎上來,一把抱住他。他說:“娘,讓你老人家受驚了……”老太太說:“回來就好,回來說好……”

娘兒倆抱頭哭了好一陣才罷休。老太太說:“你回來了,貞貞還不知在哪裏……”說罷又要哭。韓素君不耐煩地說:“這個家成這個樣子,還不都是鬼丫頭惹的禍,你還惦記她。”

把老太太送進臥室,餘乃謙反身回到客廳,一把抓住韓素君的手說:“素君,你到南京……事辦得咋樣?”

韓素君告訴他,她和張勇到南京後,四處求人,燒香磕頭,帶去的十萬塊錢打點出去了,都說讓等著,等著。可是等了半月,一點動靜沒有,急得頭發都白了不少。最後還是老父親出麵,找到了孔祥熙身邊的近人求情,終於讓她見上了孔部長。她原本擔心孔部長會提到立文的事,畢竟立文一走了之,連個招呼都沒打,還好,孔部長或許早不記得部裏有個叫餘立文的年輕人,壓根沒提這事,讓她心裏踏實了些。孔部長答應給有關人士打打招呼,先放他出來,再給他謀個新差事,但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他急問。

韓素君沒有馬上回答他,而是自顧自地說:“孔部長可真是好人哪,一塊錢的禮都沒收,比那些光收錢不辦事的人強多了!”

“他當財政部長,稀罕你這點錢?快說,他什麽條件?”

“你在報上登個啟事,宣布和貞貞脫離父女關係。”

他愣了半天才道:“孔部長能給個什麽新差事?”

“我離開南京前問了問孔部長身邊的近人,人家回話說,頂多給個省參議員當當。”

“參議員有啥好幹的?聽著好聽,一點不實惠,那不過就是個聾子的耳朵——擺設!”他極其失望的樣子,臉都黑了。曾幾何時,他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中央委員,他發誓要成為中央大員,給老丈人一家瞧瞧,給那些曾經瞧不起他的人瞧瞧,他餘乃謙不是吃幹飯的!他是好樣的!現在,眼看一切都要泡湯了,他欲哭無淚。

韓素君點上一支“哈德門”香煙,緩緩吸了兩口——不知什麽時候,她學會了吸煙。

停了停,餘乃謙用力拍一下茶幾,又說:“就為個破參議員,讓我和女兒斷絕關係,我不幹!”

“我說你真是個死心眼!”韓素君臉子拉下來,把煙頭往煙灰缸裏一戳,“人家辛辛苦苦跑南京,求爺爺告奶奶的,為了你,腿跑斷了,麵子丟盡了!我老爸過去不就是個監察委員嗎?哪個小瞧他了?再說了,你先有個位置占著,也好有個麵子撐著。再不好,總比你啥也不是在家喝西北風強吧?隻要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熬著,等事情一過去,咱再想辦法謀個官位,也不是做不到……”

他這才冷靜下來,撫摸著女人的手說:“素君,讓你操心受苦了,以後咋辦,我都聽你的……真要登報?”

“登!”

“好,明天咱就去登……可我還是想不通,我費心費力為黨國,到頭來隻混個無職無權的參議員,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讓你白搭進去十萬塊錢……素君,你搞點錢,也不容易呀……”他的眼淚又下來了。

韓素君知道丈夫心裏難過,便又安慰道:“錢是人掙的,該花就得花。乃謙,你得振作起來,昨天我找人卜了一卦,大師說不出兩年,餘家就會雲開霧散東山再起,等你手裏有了實權,你老婆還愁沒錢花嗎?”

幾句話把餘乃謙說得笑出了聲。

申之劍把貞貞帶回龍城後,為了她的安全,暫時沒有送她回家,而是把她藏在師部自己的一間宿舍裏,專門派了警衛把門。安排好貞貞之後,他不顧傷痛,即刻去了郭師長官邸。因為沒能全部消滅大陽山的共產黨,他深感對不起郭師長,請求師座責罰自己。曾子烈也來了,他還算仗義,說他同樣失職,表示願意和申之劍一起接受處罰。郭師長大度地哈哈一笑說:“你們都平安回來就好。”又說:“共產黨可不是那麽容易趕盡殺絕的,他們就像韭菜,你割了一茬,又會冒出一茬,就連委座不是也拿他們沒辦法嗎?眼看著他們到陝北合流了。”師座這麽一說,申之劍心裏的愧疚減輕了一些。

“餘小姐還好吧?”郭師長關切地問。

“謝謝師座,她還好。”

“你的傷,不礙事吧?”

“一點小傷,幾天就好。謝師座牽掛。”

郭師長點點頭,低頭翻報紙,意思是你們可以走了。

“師座,那個李二醜,怎麽辦?我答應過他,事成後拿錢走人。這次多虧他……”

郭師長抬起頭來:“這個嘛,讓曾子烈去辦,你趕緊到醫院治傷。”

“是!”申之劍衝郭師長敬個禮,出去了。

曾子烈站著沒動,郭炳勳問:“你打算怎麽處置?”

曾子烈說:“他立了功,放掉算了。再留他也沒啥用。”

郭炳勳屁股離開太師椅,站起來踱了幾步,停下來說:“他立了功不假,可你想過沒有?也正因為他,才折損了我六十多個弟兄!若不是他提供餘小姐那個情況,哪有後來這些爛事?古往今來,叛徒都沒好下場,先關起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