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蘭貞的態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杜宗磊代表組織找她談話,提出把她介紹給羅金堂團長,她很平靜,問道:“江司令知道嗎?”

杜宗磊鄭重地點點頭。

江山決定把李蘭貞介紹給羅金堂,杜宗磊一聽,頭都大了,極力反對,認為這不但違反了江母的臨終遺願,對李蘭貞也不公平,況且江母臨死之前,李蘭貞已經答應做她的兒媳婦。江山黑著臉道:“我說過多少回了,革命不成功,不討老婆。再說了,我母親去世前,腦子是不清醒的,她讓人家做媳婦,人家為了安慰臨終的老人,能不答應嗎?這事不能當真。所以你不要再拖了,趕緊去征求一下李蘭貞的意見,隻要她同意,立刻就辦!”

既然是江司令同意,她還能說什麽?她還是那句話——

“我一切服從組織安排。”

盡管她還不是黨員,但她的覺悟並不低啊。杜宗磊感動得眼窩一熱,心想等打下臨山縣城,一定發展她入黨,同時在心裏狠狠地罵了一句:“真便宜那狗東西了!”

聽到這個消息,楊淑芳更是感動得不行,紅著眼睛跑來,一把摟住李蘭貞,“好妹妹親妹妹”地念叨個不停,眼淚鼻涕把李蘭貞的脖頸都打濕了。

為防止有變,江山提出,盡快給他們辦事。冷長水親自帶幾個戰士布置新房——所謂新房,其實就是兩間土坯房,簡單用石灰水粉刷了一下,楊淑芳動手剪了好幾個紅雙喜,貼在門上、牆上和窗戶上,頓時有了新婚的喜慶氣氛。

結婚那天,江山把新娘子叫到一旁,說道:“李蘭貞同誌,羅金堂同誌是我們軍分區的戰神,是我最倚重的戰將,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我向你們表示衷心祝賀,並向你表示由衷的感謝。”

她淡淡一笑,說:“謝謝江司令。”

江山話鋒一轉,又小聲道:“羅金堂是一頭豹子,得給他紮個籠子。李蘭貞同誌,你就是那個籠子,希望你以後當好他的編外政委,得管住他。”

她一時沒搞明白江山的意思,便懵懵懂懂點了一下頭。

新婚之夜,戰友們過來鬧了一會兒洞房,便散去了。明亮的馬燈下,二位新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有一種恍然若夢的感覺。羅金堂隻知道嘿嘿地傻笑,手腳沒處放,一點不像一個叱吒風雲的英雄團長,倒像一個傻大黑粗的地主家的長工。那天江山說要把李蘭貞介紹給他,他當即就愣了,懵了,腦袋嗡嗡直響,差一點跪下給司令磕頭。自從那一年在大槐樹差一點被劁掉卵子之後,天地良心,他可是從來沒再敢打她的主意,隻覺得她就是個女神,高高地在天上呢,他夠不著。可現在,這個做夢都不敢想的女人,居然成了他的女人,馬上就要鑽被窩了,他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熄了燈,羅金堂撲上來,她拽住他的耳朵說:“羅團長,老羅,你先別急,我給你說個事。”

羅金堂真是著急,嘴裏含混不清地說:“啥事?等下再說……”

她誠實地說:“我不想瞞你,你聽好——我身子……不幹淨啦……”

他微微愣怔一下,嘴裏更加含混不清地說:“噢噢,那沒啥,你很好,我很滿意……”

撲到她身上,他顯得無比的慌亂,幾乎啥也不懂,呼吸急促,手忙腳亂,隻知道捏奶子,然後拿嘴巴亂拱,像野豬拱苞米。還沒等進入她身體,他就哼哼幾聲,哆嗦一陣,抽搐兩下,身子仿佛一堵牆坍塌下來,糊了她一腿濕漉漉、黏糊糊的東西。

其實到這時候,他還是個處男之身。盡管他平時吹牛,睡了多少女人,全是胡謅。她也談不上有什麽經驗,唯一的那一次經曆,也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她示意他別緊張,安慰他幾句,讓他休息一會兒。等他第二次爬到她身上時,感覺好多了。她不迎合,也不拒絕,任他像一頭猛獸,在自己體內體外瘋狂地衝撞……

這一夜記不得他爬上來幾次,等他們平靜下來後,他呼呼睡去,她卻怎麽也睡不著,腦子格外地清醒。她想起汪默涵帶她來大槐樹的那個夜晚,自己差一點就被這個人糟蹋,她還咬破了他的狗鼻子。打死都不承想,到頭來居然真的成了他的人,難道這是命運的捉弄嗎?

窗外月光如水,黑夜無邊地寂靜。她感覺像被掏空一樣,渾身無力。臉上涼涼的,淚水無聲地湧了出來,像有小蟲子在臉上爬……

江山耐著性子等了一個星期——希望羅金堂拿出攻打縣城的作戰方案,但是那個家夥隻知道在家陪老婆,全團絲毫看不出要打大仗的跡象。冷長水奉江山之命來到他的新房,點頭哈腰賠著笑臉,說道:“羅團長,江司令讓問一下,咱何時開打?”

羅金堂坐在炕頭,蹺著二郎腿,懶洋洋地說:“心急喝不上熱奶嘛!”這話把李蘭貞鬧了個大紅臉,急忙躲到了屋外。既然丈夫和冷副團長談軍事上的事,她不便在場。

冷長水嘿嘿一笑:“團長當了新郎官,你不急,江司令他們可是急啊!”

冷長水被貶到三團當副團長之後,一直小心翼翼,把自己當孫子,放低身架,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對於這一仗,他當然希望三團打好,而且早打快打——隻要打出名堂,羅金堂很有可能高升,那麽,他就有很大希望頂替羅擔任團長。

冷長水賴著不走,磨磨嘰嘰提出是不是全團先做好攻城準備,上上下下都盯著咱呢。羅金堂火了,指著他鼻子說:“老冷,三團由你指揮算啦!老子剛娶新媳婦,還沒享受夠呢,不想現在就去送命。”

冷長水趕緊賠笑道:“團長,咱團離了你,誰都玩不轉!我這是瞎參謀,你別見怪……可是,江司令那邊,怎麽回話?”

羅金堂說:“他再問,你就告訴他,老子在家……在家留種呢!”

“留、留種?”冷長水頗有些不解。

“是啊,留種!”

“留、留什麽種?”冷長水還是沒搞明白。

“你耳朵真是他媽的有毛病!”他這是在諷刺冷長水的左耳朵被女演員安若給咬掉,平時他可沒少奚落譏諷冷長水,經常弄得後者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冷長水得忍著,隻能在心裏罵,好鞋不踏臭狗屎,老子先不跟你計較。狗狂挨磚頭,人狂沒好事,你狗日的等著吧……

冷長水望著土炕上亂哄哄的鋪蓋,嘿嘿一笑,終於搞明白是怎麽回事,一拍巴掌說:“團長,原來是這事呀!”

“是啊!等女人懷上,老子馬上就去打,戰死沙場也就沒啥遺憾的啦。”

羅金堂不思打仗,隻想在家“留種”,被傳得沸沸揚揚。江山和杜宗磊氣得咬牙切齒,都感覺得找個機會,把狗日的兵權拿掉,不能再讓他帶兵。可是現在,要想拿下臨山縣城,明擺著離了他玩不轉,每逢打仗,隻要羅金堂靠前指揮,三團的兵都嗷嗷叫。抗戰以來,軍分區部隊打下過十幾個重要的城鎮,都是羅金堂打主攻,還從沒失過手呢。

羅金堂不出動,誰也拿他沒辦法,那就耐著性子繼續等吧。半個多月過去了,還是沒動靜。江山跟杜政委商量後,派蔡小梅過來偵察——李蘭貞是不是有了懷孕的苗頭?蔡小梅趁羅金堂不在家,來找李蘭貞聊天玩兒。蔡小梅這時候已經身懷六甲,她摸著大肚子問李蘭貞:“妹妹,你這裏頭有了嗎?有啥反應沒有?”李蘭貞紅著臉搖搖頭說:“沒。”蔡小梅說:“好妹妹,你可得努把力,快點懷上啊,不然真要把江司令他們急壞。”李蘭貞愣了愣:“我懷不懷上,跟江司令有何關係?”

蔡小梅便把情況講了講,李蘭貞這才知曉,羅金堂所謂“留種”的荒唐舉動,很生氣。晚上,羅金堂又想往她身上爬,她推開他,背過身去,不讓他碰。羅金堂討好道:“老婆,你咋啦?”

她道:“羅金堂,沒有江司令,哪有你今天?誰的話都可以不聽,江司令的話你不能不聽。”

他知道她是因為自己不去打仗而生氣,便道:“打縣城,時機不成熟。”

“啥時候成熟?非得留下種,才叫成熟?”

“上一次就不該打,我說了沒人聽。這一回不能再失敗,我要等待最好的攻城機會。”

臨山縣城易守難攻,抗戰前這裏便是國民黨軍圍剿共產黨遊擊隊的橋頭堡,工事曆經多年的修築,非常堅固;後來成為大陽山抗日根據地的中心地帶後,軍分區部隊又多次加固工事,上一年日軍集中兵力大掃**,八路軍撤出縣城時,來不及炸毀那些工事,如今日軍的一個大隊四百多人駐紮在縣城的幾處重要據點裏,另外還駐有兩個中隊的皇協軍。坐鎮指揮的鬆本清揚中佐據說和日本天皇沾親帶故,非常囂張,以前軍分區部隊與他多次交手,並沒討到多少便宜。總之,眼下以軍分區的戰力,在沒有重武器支援的情況下,不想點絕招,不找準時機,想拿下這座縣城,殊非易事。

在焦急的等待中,又過去了半個多月。

秋風變涼了,空氣裏彌漫著秋莊稼的芳香。羅金堂跑到司令部麵見江山,道:“本團長認為,可以打啦。”

江山忍不住譏諷道:“你狗日的留下種了?”

羅金堂打個哈哈說:“反正讓我死,也沒啥可遺憾的了!”隨即板起臉,說了一段讓江山日後每每想起就落淚的話,他說道——

“江司令!我羅金堂不是傻子,不是沒良心的人。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心裏啦!古人說,士為知己者死,我羅金堂願意為你而死!拿不下縣城,我他媽沒臉活著回來,我要死在攻城隊伍的最前頭!”

說罷,他無比莊重地衝江山敬個禮,轉身噔噔噔地走了。

那一刻,羅金堂身體裏的血液在喧囂奔騰,江山清楚聽到了,他的眼圈不由得一紅,差一點就要喊羅金堂回來,他想對他說:“老子寧可不要縣城,也不能失去你!”

後來人們才知道,羅金堂出征之前,李蘭貞並沒有懷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