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有喜鵲在小院裏的一棵柿子樹上歡叫,想必是有喜事了。果然,餘乃謙剛吃過早餐,張勇就興衝衝跑來報告,他帶人連夜行動,龍城地下共黨組織被一網打盡。餘乃謙抹抹嘴巴,想起什麽,問道:“那個汪然呢?”
張勇搖搖頭:“他還是沒露麵。”
“還說一網打盡。”餘乃謙有些不快。據冷眉交代,姓汪的是大頭目。讓他跑掉,那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太可惜了!不過,話又說回來,能有現在這個結果已經相當不錯了。
“難道我們這邊有人走漏消息,讓他提前溜掉?”張勇納悶。
“不會。如果這樣,昨夜你一個人也抓不到。”
餘乃謙端起牛奶杯子,示意張勇端起另一隻牛奶杯子,兩隻牛奶杯子響亮地碰一下,二人仰脖把杯中牛奶喝光。
這時,院子裏傳來汽車聲,不一會兒,門被推開,進來一個俊朗的小夥子。正所謂喜事連連,原來是少爺從南京回來了。餘乃謙高興地起身,與兒子來了個西洋式的擁抱。
餘立文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從南京回龍城度暑假,仿佛是專程回來為父親慶祝。立文三年前從南京中央大學畢業後,進入財政部供職,每年隻能回龍城一兩次,一家人聚少離多。今早韓素君親自去火車站接兒子,為了能早起,她昨夜破例沒有打牌。
父子倆寒暄幾句,餘乃謙吩咐立文去見奶奶。立文禮貌地衝張勇點點頭,退出餐廳,往外走。就在這時,他聽到張勇小聲說:“那女的其實不叫冷眉,冷眉是個化名,她真名叫李雅嵐……”
就像被炸雷擊中一樣,餘立文一下子定在那裏,愣了足有半分鍾。張勇似乎還說了幾句什麽,他沒有聽清。片刻後,他清醒過來,幾乎是跌跌撞撞跑過來,衝進餐廳,盯著張勇:“張隊長,你剛才說什麽?”
餘乃謙和張勇都愣了一下。張勇兩手一攤,道:“我說什麽了?”
“你剛才說,有個人真名叫李雅嵐——她在哪兒?”餘立文急切地問。
餘乃謙和張勇更加犯愣。餘乃謙問:“立文,怎麽回事?”
“快告訴我,她在哪兒?”餘立文眼睛通紅,幾乎要上前揪張勇的脖領子。
半個小時後,餘立文在張勇陪同下,走進警察局大樓裏麵的地下室,審訊室就設在這裏麵,戒備森嚴。來的路上,他神情一直恍惚,宛若夢中,坐在小汽車裏,就像坐在風浪中的小船上,暈頭暈腦的。他既害怕那個人不是他要找的李雅嵐,僅僅是重名而已,又擔心真的是她——在這樣的場所相見,他做夢都想不到。
地下室裏的味道臭烘烘的,有一股燒焦的人肉味,令人喘不動氣,幾欲幹嘔。來到一間小房門口,張勇說:“到了。”
餘立文急迫地湊上去,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他看到屋角的地鋪上,側身蜷縮著一個滿身髒汙的女人,散亂的頭發半遮住她的臉。他眨巴幾下眼睛,終於看清了,是她。沒錯,就是她!
他們曾經是中央大學的同班同學,一起待了四年。從入學第一天,看到她第一眼起,他就喜歡上了她。她父親是江南的大地主,母親知書達理。她的性格溫文爾雅,不像班裏那些家有來頭的大小姐,個個頤指氣使,一身毛病,她是典型的南方淑女,身上常年飄著淡雅的香氣。四年裏,他無數次在夢中與她相聚相愛,愛意浸到了骨子裏。可是他一直沒有勇氣向她表白,臨近畢業,他鼓足勇氣給她寫了一封信,卻沒有等到她的回信——她神秘地失蹤了,無影無蹤。他托很多同學打聽她的下落,三年來一直沒有關於她的任何消息。想不到在這肮髒齷齪的地方,他與她相遇了。
“開門!”他低吼道。
那個大嘴叉子警察趕緊摘下腰上的一串鑰匙,找出一把,打開門。張勇示意眾人走開,他自己也離開了。
餘立文腳步沉重、心情複雜、一步步地走向屋角的地鋪……睡在那上麵的人毫無知覺,想必她倦極了,累壞了,一動不動,像一幅被遺棄多年的舊油畫。他蹲在她身前,打量了一會兒,輕輕道:“李雅嵐……李雅嵐……”
她仍然在昏睡。
他提高聲音:“李雅嵐,我是餘立文……”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猛地一怔!
“雅嵐,我是立文。”
她呆愣著,就像剛從地獄裏走了一遭一樣,腦子還是混沌的。隨即她又閉上眼睛,臉扭向髒汙的牆壁。
“他們……他們太狠了……”他輕輕抓住她的一隻手,心疼得流出了眼淚。
過了許久,她開始小聲地啜泣……他鬆開她的手,輕輕梳理她淩亂至極的頭發,不停念叨:“我來晚了,我早到一天就好了……讓你受罪了……以後就沒事了,我保證……”
她的哭聲漸漸變大,身子一顫一顫,肩膀一抖一抖。他感覺到了她急促的心跳,還有自己的心跳,像有無數麵小鼓被胡亂擊打……他用力扶她起來,說:“我馬上送你上醫院,怎麽把你弄成這樣?太狠了……”
她堅決地搖搖頭。嘴角上、額角上、身上的傷口原本疼得鑽心,現在都麻木了。
昨天那一幕,讓她不堪回首。如果真讓大狼狗掏心,她不怕,她早就做好了死的準備。可是,他們要**她,還要給她破相,這讓她渾身發顫,心髒像被一把鈍刀子切割一樣,痛得她生不如死。她終於頂不住了,膽怯了,說出了一個人。說了第一個,往下就收不住了,她和汪默涵接觸多,情況掌握得全麵,直到把所有人都說了出來,包括自己的愛人汪默涵。
半夜裏,她聽到人一個一個給帶了進來。這時候她又後悔了,後悔極了。她低下頭,突然朝一張桌子的角上猛力撞去——如果不是那個大嘴叉子警察伸手拽了她一把,她會當場撞死自己,腦漿飛濺。她幾乎要瘋了,感覺天旋地轉,世界要崩潰,身子要裂成碎片。後來警察喊一個大夫過來,給她打了一針鎮靜劑,她才昏睡過去,一直到餘立文進來。
餘立文抱起她。她微微掙紮了一下,試探著伸出雙臂,摟緊了他的脖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再也不想放手。她內心最牽掛的,當然是汪默涵。但是她清楚,這輩子她已經沒有資格,也沒有勇氣再見到自己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