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兒子早晨叫著鬧著去見那個女人起,餘乃謙就意識到,麻煩來了。果然,立文從醫院一回到家,立即說出了一個令餘乃謙、韓素君心驚肉跳的決定——他要娶李雅嵐!
餘乃謙手抖了抖,不知說什麽好。韓素君眼睛瞪得老大,盯著兒子:“你瘋了!娶這種人,傳出去,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不讓我娶她,那會要我的命!”立文眼睛通紅,目光如炬,甩下這句話,捂著臉上樓去了。他一天沒吃飯了,韓素君吩咐仆人給立文送飯,不一會兒樓上就傳來碗盤破碎的聲音。
餘乃謙臉色很難看,一舉破獲共黨地下組織所帶來的喜悅一掃而光。韓素君靠近丈夫,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趁生米還沒煮成熟飯,趕緊把那個女人做掉!
餘乃謙一陣驚愣:“……你是說,除掉她?”他邊說邊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
“反正她也沒啥用處了,留著還不是禍害。”韓素君輕描淡寫地說。
“你想過嗎?如果她死了,立文會怎樣?”
“還能怎樣?鬧幾天就消停了。好女人有的是。”
餘乃謙鄭重地搖搖頭。知子莫若父,真要這麽幹,立文一輩子恨父母不說,說不定他會因此瘋掉。這從他的眼神就能看出來,他愛這個女人已經很深很深,心拔不出來了。韓素君催促丈夫:“你快拿主意啊。”
餘乃謙歎口氣,說:“不但不能讓她死,還得讓她好好活著。她活得好,兒子就好,否則全家受累。”
韓素君這才回過味來。餘家的男人都是情種,有其父必有其子,當年餘乃謙就為這個差點瘋掉——那時還在南京,二十出頭的餘乃謙隻是一個每月掙兩塊大洋的小警察,他在秦淮河邊偶遇女子師範學校的女學生韓素君,彼此留下了好印象,一來二去,他動了真心。韓父瞧不起他卑微的身世和地位,死活不同意,素君不敢違抗父命,勸他離開。哪想這姓餘的窮小子是個天大的情種,竟然跑到韓府門口,蹲了四天四夜,哭著鬧著要見素君,打都打不走,瓢潑大雨兜頭澆下來,他連地方都不挪。水米不進,幾次餓昏過去。素君父親心腸一軟,重重地歎口氣,對素君說:“罷了,罷了,難得這小子對你一片癡情,你就跟了他吧。”後來他說,如果素君不答應他,他真會餓死自己的。
十多年前,餘乃謙執意離開南京,拖兒帶女來故鄉龍城任職,一是因為他老娘不願去南京生活,而他又是個大孝子;二是他不願看老丈人一家的臉色。他發誓混上去,韓父不就是個監察委員嗎?有何了不起?他的目標是中央委員,他要成為中央大員,春風得意殺回南京來,給老丈人一家瞧瞧!這便是他餘乃謙此生最大的動力。
“餘家娶個女共黨,這成何體統啊?”韓素君腦子還是轉不過彎來。
“她全招了,為黨國立了功,就算是黨國的人了。”
“那,共產黨能放過她嗎?”
“問題正在這裏。假以時日,共產黨一定會鋤奸的,她不但活不了,立文……也懸。”
“所以,不能同意!”
“你讓我想想。”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二人從龍城銷聲匿跡。去南京,肯定不行,早晚會暴露。走得越遠越好。餘乃謙思忖良久,決定讓立文帶上他心愛的女人,先去香港,伺機再去美國。美國隔著太平洋,共產黨的人想鋤奸,手也伸不到那麽遠。立貞不是也要去美國嗎?那就讓他們兄妹在美國會合好了……餘乃謙把這個想法和盤托出,韓素君連說可惜,道:“立文南京的公務,說放棄就放棄?”
“留著何用?”
“那可是財政部啊!財政部——那可是管全國的錢啊!”
“都這時候了,還管什麽錢不錢。況且他又不是財政部長。”
“誰敢說兒子日後當不上部長?”
“你是顧眼前還是管日後?這事不能猶豫,我說了算!”餘乃謙用力一拍紅木茶幾。他真急了。
事情就這麽定了,先讓立文給部裏秘書打個電話,就說自己染上急性肺炎,需要在龍城住院做一段治療,能否回去上班,觀察一陣再說。
到了辦公室,餘乃謙覺得這麽做還不太保險。他把張勇叫來,二人合計一番,決定再加個雙保險——叛徒的名分,幹脆就讓蘇小淘擔了吧,誰讓他一著不慎,先讓警察盯上呢?一是割了他的舌頭,讓他說不出話來;二是代他寫一封脫黨悔過書,在龍城所有的報紙上都登一遍,同時給他一個官銜;三是找個時機殺掉蘇小淘滅口。這樣一來,就沒人懷疑冷眉了。
很快,上峰發布了餘乃謙升任警察局長的命令狀。他立下如此大功,官升一級都算吃虧。但他是滿足的,這個當局長的夢,他做了六年。他拿著任命狀對韓素君說:“夫人,怎麽樣?黨國還是有正經事的!我給你省下十萬塊錢,對吧?”
“乃謙,不要太得意,當心共產黨的人報複,我讓張勇每天接送你。”
“不用怕,他們那點星星之火,沒個三年五載,冒不出火苗。”
餘乃謙當上局長的那天晚上,他安排兒子立文攜李雅嵐離開龍城,神不知鬼不覺地坐火車去青島,從那兒坐船到香港,然後再尋機去美國。緊接著,立貞去美國留學的手續也辦妥。餘家算是三喜臨門。
餘家的第三喜就是餘公子一眨巴眼找了個媳婦,隻是這事需要嚴加保密,或許一輩子都不能與人說。
包括老太太、立貞,也是很多年裏不知道這事。立貞隻是納悶——哥哥怎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而且還不回南京了。父親哄她說,哥哥負有重要使命,要派往國外工作一段時間,當然這話也不能與外人說。
立貞對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本來不感興趣,她隻是惦記一個人,所以哥哥來也好,走也好,她是不會過多掛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