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坐在茶館裏,慢慢地品著普洱。玄真子本來蒼白的臉色,在顴骨處浮上兩團紅潤,目光迷離,掬起一片雲片糕小心地咬了一口。餘有轍則大口地吃著肉夾饃。

“你的身體真好,兩次竟然完全保質保量。”

“老姐過獎了,你也夠厲害,像發了大水一樣。”

“嗯——”玄真子撅起嘴來,聲音由低到高,“人家二十年沒有這事兒了,現在冷不丁進入情況,當然控製不住了。”

“我愛你這樣徐娘半老的女人,簡直韻味十足!”

“我為失身很後悔。”

“算了吧,誰跟誰呀。”

“這句話說得對,你如果不是司局級,如果不是我的知音,我一個潔身自好的道姑打死也不會委身於你的。”

“其實,我對婚外戀也沒有興趣。我並不是在男女問題上很隨便的人。我因為對你為了五裏觀敢把自身豁出去的精神刮目相看,所以要了你。”

“得便宜賣乖!”

“真的。我現在很愛你。”

“既然如此,咱們就是互相愛著的一對,你為我幫點忙總是應該的吧?”

“這樣吧,你把文物局的局長叫來,讓他親自跟我談。”

“這麽說,有商量的餘地?”

餘有轍沒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此時,他就把眼前的道姑重新打量了一下。他還從來沒有這麽認真地看過玄真子。她的臉色偏白,有幾分憔悴,皮膚發幹,似乎長久以來缺乏潤膚膏一類化妝品的保養。自己真該給她買些好一點的化妝品,譬如一千塊錢一小瓶的“雅詩蘭黛”。而且,餘有轍也從心底裏發出微微笑意:自己還應該經常給予玄真子雨露滋潤。

玄真子站起身來與餘有轍握別,餘有轍沒有伸手,而是擁抱了她,吻了她的額頭。玄真子有幾分滿足和興奮,笑盈盈地轉身而去。一個小時以後,她真把文物局的一把局長叫來了。一個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個子中年人,一進茶館就伸出雙手抓住餘有轍的手搖了又搖,大嘴叉子幾乎咧到了腮幫子。

“首先祝賀你當選旅遊局一把局長,而且,這麽幸運,上任伊始就趕上這麽大這麽好的項目,真讓人羨慕!”

餘有轍冷靜地請玄真子和文物局長落座。文物局長因為個子高,落座的時候兩臂向前伸著,撲的一下坐下去。嘴裏卻像打開了話匣子。

“玄真子辦事雷厲風行,讓我放下工作趕緊跟她到茶館來一趟,說有貴客在等。嘿,哪是貴客,是真神啊!我們天天急得火燒眉毛,卻想不到守著真神卻沒拜!”

“你們甭給我戴高帽。你們局外人有所不知,開發狼山的工程,市領導要求高,工作本身難度大,資金又可丁可卯,簡直讓我喘不過氣來。”

“你們有人才啊,現如今工作能不能幹得出色,不是全靠人才嗎?瞧你們的雷金橋處長,多好的一位幹將啊!而且那麽無私。在踏勘中發現了一批明初的火銃,竟然一支沒剩,全部上繳給文物局,真讓人敬佩啊!”

哦?還有這事兒?雷金橋這個倒黴蛋竟然背著我給文物局上貢?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請示不匯報?餘有轍對古玩是略知一二的,一支明初火銃至少能賣十幾萬,很多支火銃——是什麽概念?有玄真子的情意在先,他本來是打算給文物局一點錢的,但現在情況變了,他突然二目圓睜,恨不得把文物局長一口吞下去——給你們修繕五裏觀的錢?除非你們把火銃送回來!

其實,餘有轍有所不知,那些火銃現在已經在狼山腳下的商業街第一間屋的櫃台裏靜靜地躺著,為狼山景區的興旺發達默默地在發光發熱。

“你們兩位的迫切心情我已經了解了。但這件事不能在這敲定,我要回去向班子匯報。因為,涉及的錢數不小,怎麽說也得三百萬不是?你們先回去,慢慢等我這邊的消息,隻要事情有進展,我們就及時通知玄真子老師。”

“那,我們就,”文物局長扭頭看著玄真子,“等餘局的好消息?”

玄真子點點頭道:“隻能如此。”

自然,文物局長和玄真子都沒有達到目的,他們是帶著極大的遺憾離開茶館的。而餘有轍連送他們幾步都沒有,他沒出屋。

而擺著那些火銃的狼山腳下商業街作為博物館的第一間屋,此時正有幾個宵律在暗中打量。他們穿得人五人六,T恤是夢特嬌的,褲子是七匹狼的,兩手插兜,裝作遊覽者,若無其事地蹩進了博物館。至於這夥人是劉一手手下的,還是魏老六手下的,沒人知道。有可能是他們的殘渣餘孽,也可能是外來的和尚。

這叫踩點兒或踩道兒,和雷金橋的踏勘是一個意思。屋裏所有的關節處都看清了,然後他們就吹著口哨走掉了。

夜裏十二點的時候,幾個宵律搭著人梯用隔電剪子剪斷了博物館這屋的電視監視器的電線,用萬能鑰匙打開了博物館的門,對屋裏值班睡覺的兩個保安一人頭上給了一榔頭,將他們打個半死以後,便拿出袖珍玻璃切割器切割櫃台。就在他們將要得手的時候,一個保安蘇醒過來,他忍著劇痛按響了櫃台下麵立柱上的一個暗鈕。隔壁值班警察聞聲立即持槍奔了出來。這屋的宵律都非常機警,見隔壁來人了,知道來的是警察,便扔下工具奪路而逃。兩個警察對著憧憧黑影就是劈裏啪啦一陣點射。結果,撂倒了一個,其餘兩個逃掉了。

一個警察想追,另一個警察說:“不用追,這一陣槍聲得讓他們連做三天惡夢,以後八抬大轎請他們,估計他們也不敢來了。”他們將情況向上級領導匯報以後,區公安局來車拉走了那具宵律的屍體,把兩個受了重傷的保安送到醫院救治。

轉過天來,《蘄陽早報》登出了這條消息,尤其濃墨重彩描繪了兩個警察在暗夜裏卓有成效的射擊,在什麽都看不見的情況下,竟然將賊首擊斃,實在是讓安分守己的老實人們長出一口惡氣!

這條消息引起很多讀者給報社寫信,詢問狼山腳下的博物館都展出了什麽東西,為什麽會引得宵律鋌而走險?保安的受傷是不是折射了旅遊局工作的失誤?一時間形成一個小小的問責熱潮。這件事讓丁曉麗一個激靈,自己的事先安排果真奏效了,這沒錯;但現在卻意想不到地出現了負麵效應!於是,她在給保安頒獎的同時,就觸類旁通,突發奇想了:一個旅遊景區能不能在短時間火起來,關鍵在於造勢是不是得法。想好以後,她立馬就給餘有轍呈送了一份報告,上麵說,她打算從兩個方麵做大狼山這篇文章。一是挖掘狼山的曆史文化背景,充分利用商業街第一間屋的狼山展品,把明初燕王掃北的故事講起來;二是突出石碑幻影、峽穀殺聲等怪異的大自然奇特現象,不去揭秘而是渲染獵奇的色彩。鑒於正麵宣傳往往在效果上差強人意,可以正麵文章反麵做,找人從反麵罵狼山,罵燕王,罵石碑在夜間帶給人的恐懼。而二李和謝建華、王菲菲以及紀麗妍等人正是可以考慮使用的人才。

餘有轍看了報告把丁曉麗叫了過來,哈哈大笑,說:“曉麗啊曉麗,你比雷金橋智慧得多,老到得多啊!”

丁曉麗隻是赧然一笑,不置可否。餘有轍走到丁曉麗身邊,掬起丁曉麗一隻細嫩的手,很投入地摸著,說:“聽說你和周幼軍發生婚變了?”

丁曉麗點點頭,表情木然地說:“合得來就一起過,合不來就分開,誰都沒欠著誰的,是不是?”

餘有轍把丁曉麗的這隻手拿起來吻了一下,說:“這話我愛聽。現代女人就應該這樣。舊社會女人多數沒有工作,一切依附於男人,所以一切聽男人的。現在是現代化的21世紀,男女平等,都有職業,沒有誰依附於誰的問題。”但餘有轍說完這句話就發出了笑聲,因為他感覺他已經掉進了丁曉麗設置的語言陷阱,結論是自己說的,其實那是丁曉麗想告訴他的:別看你是一把局長,也別看你提攜了我,咱們之間沒有誰依附於誰的問題。

“你這次能夠提起來,完全是我和書記鼎力舉薦的結果。因為,全局係統條件比你成熟的候選人並不是沒有。”

“我明白。我感謝你們。”

“咱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有別與一般同誌關係,對不對?”

“應該是。你的潛台詞——”

“你曾經和雷金橋有那種關係?”

“我們之間是純工作關係,雷金橋身上閃爍著雷鋒和焦裕祿精神,我對他高山仰止。”

“但願。請原諒,我曾經對你們的關係很嫉妒。因為,我是個荷爾蒙分泌很正常的男人。”

“謝謝你,作為領導對我說出了心裏話。”

“你不反感就好。”

“我沒有反感。”

從兩個人的談話可以看出,他們之間驀然間就建立了統一戰線和心理同盟,確立了有別於一般關係但又鐵定地保有距離的那種特殊關係。讓丁曉麗像崇拜雷金橋那樣崇拜餘有轍,是不可能的,丁曉麗不是那種見利忘義的沒頭蒼蠅。但她不會像雷金橋那樣不講方法地得罪餘有轍。

回過頭來,丁曉麗親自到蘄陽大學找到了謝建華和王菲菲,說已經在報紙的第四版購置了版麵,請你們寫文章罵罵狼山,主要是罵狼山的石碑太恐懼,太嚇人,把你們那夜被嚇昏的情景如實複述一遍。謝建華早就想罵狼山了,此時便一口答應下來,問:“稿酬怎麽算?”丁曉麗道:“你們寫一千字,我給你們一千塊錢,寫一萬字,就給你們一萬塊錢。你還可以發動你們曆史係的同學參與進來,稿酬是一個標準,沒偏沒向。”

一個字一塊錢?這也忒牛了不是?謝建華隻聽得心裏癢癢的。丁曉麗說:“如果你們同意,咱們現在可以簽個協議,一周之內,你們把稿子交給我。”

謝建華和王菲菲二話不說,立馬和丁曉麗簽署了合作協議。

接下來,丁曉麗又尋找二李。從雷金橋的嘴裏,丁曉麗已經對李壽文和李壽武這兩個人名非常熟悉了。他們的老家在K縣李家莊,這一點她也很清楚。於是,丁曉麗在機關裏要了車,就直奔李家莊而去。

那李壽文一聽要寫罵燕王的文章,立即引起極大興趣,說:“我們李家是被燕王戕害的眾多河北人之一。我們早就想寫罵燕王的文章了,但苦於這種文章沒人給發表,所以,空有一個想法而已。”

丁曉麗道:“現在你們的願望可以實現了,稿酬是很優厚的,一個字一塊錢。”

李壽武接過話來,說:“區法院已經判了你們旅遊局應該出三百萬買下狼山石碑,是不是你先把這件事辦了?”

丁曉麗道:“這件事我怎麽沒聽雷金橋說起過?”

李壽文取出了區法院的一審判決書,道:“你看看吧。”

丁曉麗簡單看了一下判決書,突然咯咯大笑,說:“這不就又是一篇文章嗎?你們不光可以罵燕王,還可以罵旅遊局當事人雷金橋和劉二林,當他們手裏有權有錢的時候,該辦的事情不辦,一直拖到現在。是不是?”

李壽文道:“那麽,你是不是同意立馬把事情辦了呢?你不會隻是拿我們倆當槍使吧?”

丁曉麗道:“怎麽會,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你們罵雷金橋和劉二林的文章發表之日,就是我出錢三百萬買下石碑之時。怎麽樣?”

看上去很美。二李自然十分高興,事情總算有了結果。但他們又感覺有幾分屈辱,冥冥之中有了被綁上丁曉麗的戰車,要跟隨丁曉麗衝鋒陷陣的感覺。但事已至此,不幹不行。

一周以後,《蘄陽早報》發表了謝建華和王菲菲的四千字的長篇文章《在狼山夜間看石碑,差點沒被嚇死》,非常詳細地描述了那次他們爬狼山的遭遇。在他們的文章的下麵,是紀麗妍寫的兩千字的文章《我為什麽會在狼山跑肚拉稀》,也把狼山描繪得光怪陸離。緊接著,二李罵燕王和罵旅遊局雷金橋和劉二林的文章也見報了。哈,一時間蘄陽市頭頂上雷聲隆隆,烏雲翻滾。仿佛開發狼山是完全錯誤的。

於是乎,老百姓寫的各種各樣的信件雪片一樣飛向旅遊局。就如同網上跟帖一樣,老百姓紛紛咒罵旅遊局規劃狼山的始作俑者,是誰這麽沒水平要開發狼山?

丁曉麗責成二處,就是周幼軍當處長這個處,把這些來信仔細斟酌,反複挑選,專撿言辭激烈、堅決反對的信件在《蘄陽早報》上發表。

而蘄陽大學的曆史係,專門針對燕王掃北大肆屠戮河北人的問題和明成祖登基後滅絕人性的殺戳展開討論,紀麗妍和謝建華、王菲菲一起將這些觀點整理成文章,送給丁曉麗。明成祖朱棣曆來被史學界說成是具有雄才大略的開明皇帝,現在,驀然間被二李和蘄陽大學的師生們撕掉了畫皮,將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反人性的朱棣凸顯出來。

如果是文化積澱不夠厚實的一般人可能想象不到這些文章的正效果和反效果。連同樣是大學畢業的餘有轍都想象不到這些文章會產生什麽作用。他現在十分迷醉丁曉麗,放開手任由丁曉麗折騰。隻要丁曉麗每次來匯報工作,允許他親吻她的手,他就滿意。他相信丁曉麗會旗開得勝,會馬到成功,最終會大獲全勝。他甚至悄悄在丁曉麗耳邊說:“當你大獲全勝的時候,我會親手將你舉薦到市政府辦公廳。隻要你願意,你對我提什麽要求我都會答應。”而丁曉麗對此赧然一笑,仍然不置可否。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丁曉麗對此心知肚明。但她的曖昧的態度,強烈地勾著餘有轍的腮幫子,讓餘有轍對她亦步亦趨,極力支持和配合。

因為丁曉麗的上任,使二李拿到了賣石碑的三百萬,還有一筆可觀的稿費。回過頭來,他們就把悄悄運走的那三十多支火銃交還給丁曉麗。然後,他們就重新給兒子和侄子買了房子,就攛掇兒子和侄子趕緊結婚。說現在事情有了很好的進展,為李家人張目的目的已經初步達到,應該在這個日子裏喜上加喜,辦婚事最合適。於是,兩個孩子就和對象商量,最後決定,馬上結婚。然後,他們又寫了一篇文章,詳細記述了他們尋找先祖的經過和結果,在網上查到了《世界李氏族譜全書》編纂辦公室的地址,連同石碑的照片,寄了過去。他們感覺,這麽翔實的資料,《世界李氏族譜全書》一定會采納!

而李家莊的村主任又找二李來了,他說,北山坡腳下被開發以後,廟宇也修建好了,墓地也開辟了,但來人太少,香火實在不旺。是不是把狼山的石碑弄來就會改觀呀?

李壽文道:“你早幹什麽去了?現在人家把三百萬都交了,石碑已經完完全全屬於人家了。還是想想其他門道吧。”

這時,在二李麵前一向自信、說話氣粗的村主任突然單腿給二李跪了下來,兩手抱拳,說:“不怕二位老哥見笑,兄弟我現在遇到過不去的坎了,你們幫我想想辦法吧!”

李壽文道:“不就是賣墓地沒人買嗎?著什麽急,慢慢來唄。”

村主任道:“老哥有所不知,現在縣委書記馬千裏追著要那三百萬,說那錢是他臨時拆兌的,現在他得知旅遊局已經出錢買走了石碑,便給我打電話索要這三百萬。你們說,有這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領導嗎?”

李壽武把村主任扶了起來,說:“為了這三百萬,你不是也曾牛了一陣子嗎?現在知道什麽叫‘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了?”

他們請村主任吃了飯,喝了酒,答應幫他想辦法,然後好言好語地將他送走了。

村主任前腳走,後腳李壽武就對李壽文說:“如果村主任早一點覺悟,不是就用不著擠兌你去賣房子湊那三百萬了嗎?他這種人隻欠馬千裏治他。”話雖這麽說,二李卻驀然間想起了丁曉麗的豪爽、智慧和大刀闊斧的做事風格,何不與丁曉麗接觸一下,看看她是不是對K縣李家莊的事有些好的見解呢?於是,他們來到蘄陽市便找到了丁曉麗,訴說了李家莊修廟宇開墓地,卻無人問津的尷尬。丁曉麗聚精會神地聽著,半天一言不發,接著便像個男人一樣,一拍桌子:“有停了(打麻將的術語,將要和牌的意思)!”兀自咯咯咯一陣大笑,直笑得二李莫名其妙。丁曉麗突然換了一副麵孔,繃著臉,嚴肅道:“現如今是信息社會,好酒也怕巷子深,對不對?”二李懵懵懂懂地點頭稱是。丁曉麗便拉起二李,下樓開車直奔李家莊而去。待他們來到李家莊,見了村主任,又馬不停蹄地一起察看了北山的廟宇和墓地情況,然後來到村委會開始交談。

“李家莊的廟宇和墓地開發是個很好的創意,但需要進一步策劃和投資。”丁曉麗道。

“哦?還要投什麽資?”村主任道。

“需要做大量的廣告;而且,需要美化環境,圍繞廟宇和墓地需要種植大量的樹木;需要建停車場;需要將長途汽車引進來,在這裏設立汽車站。”丁曉麗道。

“大手筆,真正的大手筆!隻要你能投資,我們就幹!”村主任非常興奮。

“我還有個想法,狼山上有一種功效奇佳的八葉草,我打算引種到你們北山,估計能帶來很好的經濟效益。”丁曉麗道。

“太好了,我舉雙手讚成。你打算投資多少呢?”

“我打算投資一千萬,但我要占50%的股份。”

“這個沒問題,我同意,我立馬召開村委會決定這件事。”

村裏的事沒那麽多繁文縟節,說辦就辦。村主任立馬召集村幹部開會,請丁曉麗宣講項目,提條件;請大家表態。李家莊已經窮怕了,還有什麽條件可提?北山已經存在了億萬年,還不是靜靜地在那裏躺著?尤其這些年來,何時給李家莊帶來過經濟效益?現在機遇來了,這不就是“招商引資”嗎?還商量什麽?如果失手發生損失,也是你蘄陽市旅遊局損失,我李家莊的北山仍舊在那躺著不是?一點後顧之憂也沒有不是?

但事情當然比大家想的要複雜,丁曉麗提出,在北山植樹和栽種八葉草,需要李家莊的男女老少悉心嗬護,來不得半點馬虎;如果出現巨大損失造成全軍覆沒的話,李家莊的北山將無償被蘄陽市旅遊局使用十年。起初,大家對丁曉麗的這個條件有些不好接受,但想了想,還是接受了。因為,李家莊確實窮怕了。當致富的機遇來臨的時候,就算對方條件苛刻一點,也認了。於是,李家莊變成丁曉麗的第二個工作室,真刀實砍地幹起來了。

但村主任想讓丁曉麗把三百萬剔出來還給縣裏,卻遭到了丁曉麗的斷然拒絕。

村主任也是個有智慧的人,他將計就計,以蘄陽市旅遊局要在李家莊投資這件事為由,找到縣委書記馬千裏討價還價,說如果你把三百萬撤走,丁曉麗就有可能在李家莊撤資。這次“招商引資”就會煮熟的鴨子還飛了,何去何從請馬書記定奪。那馬千裏天天在大會上講要“招商引資”、“招商引資”、“誰放走投資的人便拿誰是問”,眼下冷不丁來了個不知深淺的投資者,豈不是天上的餡餅飛來的鳳,豈能輕易放走?於是,立即答應了村主任,說這三百萬供你們使用三年,算是貼息貸款。村主任樂得大嘴叉子咧到了腮幫子,哥們,三年呐,還貼息!貼息呐,而且三年,哥們!他立即找到二李,請二李下館子喝酒。二李說,你甭高興太早,趕緊把工作安排下去是真格的!

於是,村主任按照丁曉麗的設計組織了四個領導小組,一個小組主抓北山植樹造林,一個小組主抓八葉草的研發,一個小組主抓停車場和長途汽車站的修建,一個小組主抓廣告宣傳。各領導小組寫出工作計劃以後,村主任都讓秘書從網上傳給丁曉麗過目把關。縣委書記馬千裏為了攬住丁曉麗這個投資者,買了很多K縣的土特產品,帶著村主任來到蘄陽市旅遊局,與餘有轍和丁曉麗親密交談,然後出錢在五星飯店宴請旅遊局的主要領導。事情看上去有板有眼,順風順水。

隨著事情繼續發展,社會上罵狼山的聲音愈演愈烈,而且,似乎正在演變為罵旅遊局。旅遊局的人們都坐不住了。大家紛紛找到黨委書記,要求黨委監督和指導餘有轍與丁曉麗的工作。說這兩個人都剛上來,你看他們上來以後都幹了些什麽?這邊不遺餘力大力投資開發狼山,那邊花錢買罵聲,組織那麽多人在報紙上罵狼山。這叫什麽工作方法?世界上有餘有轍和丁曉麗這麽愚蠢的人嗎?

黨委書記微微一笑,說:“你們不要隻看事情的表麵,要看最後效果。”三言兩語就把來提意見的人婉拒了。黨委書記心中有數,餘有轍和丁曉麗都是人精,輕易不會幹蠢事。

而且,還有兩夥人對報紙上的文章也是不能完全看懂的。這兩夥人就是劉一手的團夥和魏老六的團夥。他們都是很注意報紙輿論的聰明人。但他們的聰明隻能說是小聰明。現在,他們分別從報紙上看出,狼山沒勁,常年糾纏在狼山得不償失,不如進市區來錢快,你想啊,一個這麽多問題,大家都不說好的地方,將來能有多少人來旅遊?想在旅遊者身上打主意,不是下錯了賭注?

於是,這兩夥人悄悄撤兵了。他們走了。對劉一手和魏老六以往的精心策劃和安排徹底失望了。周幼軍不明就裏,感覺有人撤租不是好事,他就趕緊找到丁曉麗,希望丁曉麗在報紙上打廣告招租。丁曉麗撇了撇嘴,說:“要麽我說你智商不是一流呢,現在是什麽時候?大家都在罵狼山,你能把房子租出去?把心放肚裏,等我安排。”

可是,丁曉麗遲遲不做安排。兩個星期過去了,商業街全裝修完了,整齊規範,窗明幾淨,門前綠樹成蔭。尤其第一間屋,裏麵所有的安置全部到位,各種文物在防彈玻璃的櫃台裏競相爭輝,頭頂上各個角落都有監視器在工作,屋裏有兩個穿幹淨體恤的小夥子在服務,門前有兩個小夥子穿著體恤挺著身板在站崗。

丁曉麗早有安排,第一間屋的報警器是與狼山鎮派出所直接相連的。這邊一有情況,派出所立即從熒屏上看得清清楚楚,會在第一時間出動。安裝這些設施的費用,全是旅遊局出的。既然劉二林“擠”出了市政府投資全部費用的十分之一,丁曉麗使用起來是毫不含糊的,而餘有轍自然也不阻攔。後來,丁曉麗幹脆和派出所聯手,把一個警察值班室搬到了商業街,就在第二間屋,和第一間屋隔壁,門口掛著“狼山鎮派出所值班室”的牌子,想求得敲山震虎的效果,事實上也確實產生了這個效果,而且,有膽大包天的宵律前來竊寶,與保安和警察發生肉搏,驚心動魄,此為後話。

眼下五裏觀那邊對狼山的開發建設洞若觀火,他們急等著用錢旅遊局卻見死不救。道觀裏的人們私下議論:“那玄真子不是和旅遊局長是好朋友嗎?怎麽不去運作一下?”

玄真子這陣子在忙什麽?她什麽都沒忙,就天天在屋裏打坐,在苦苦思索。思索什麽?思索要不要還俗。因為,她鬧口了。她對自己身體的這種功能十分不解。自己滿打滿算已經四十有五,怎麽還會懷孕呢?她忽略了一點,她的月經雖然很不正常,時有時無,但終究沒有絕經,這就為她懷孕打下了埋伏。既然已經鬧口,就不能在道觀裏待時間太長了,得趕緊決定還俗,然後搬出去,否則不夠丟人的。因為,你總是幹嘔,別人都不是傻子,對這種事是一目了然的。

玄真子的前半生其實很苦。上小學的時候,跑運輸的老爹出車禍殞命;上中學的時候,老娘從自己嘴上給她省上大學的錢,結果因為營養不良而得了慢性胃炎,繼而轉為胃癌,沒為她湊齊上大學的錢就撒手而去。

在她最困難的時候,一個遠房叔叔資助她上了大學,但在第二年就占有了她。讓她幾次想死。待到大學畢業,遠房叔叔竟提出要娶她。她哭著問叔叔:“你是人還是畜生?”叔叔厚著臉皮說:“我是狼。”她氣憤道:“狼是講究輩分講究親疏關係的!”叔叔舔著臉說:“我亦人亦狼。”狼尚且講究輩分,人就可以不講嗎?她一跺腳,賣掉了房子和家什,直奔K省的五裏觀而來。本來五裏觀是輕易不收人的,尤其不收女道姑。因為以往的女道姑往往待不了幾年就還俗。她把手裏的錢分給了道觀裏的人。道觀裏的人對錢也這麽渴望嗎?不得而知,但那些人反正把錢都收了。她也留下了。道長給她起名叫玄真子。

她沒有正經戀愛過。對餘有轍還真是第一次。她是正經本科畢業,又加入了蘄陽大學的易經研究會,多年來,對易經和道家理論研究很深,《道德真經》、《南華真經》、《衝虛真經》、《文始真經》、《通玄真經》、《龍門心法》等等讀得滾瓜爛熟。道長對她寄予厚望。而且,在這些年裏,道長親自帶她走遍全國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四十名山。舉凡道家應該了解的東西全給了玄真子。道長現在已經八十有五,雖然鶴發童顏,仙風道骨,但仍然屬於有今天沒明天的樣子。一心期盼她能接班。

但她現在出現的情況太特殊了。女人因為母性的天性特點到了將近五十的年齡是特別喜歡孩子的。年輕的女人懷孕生孩子往往是生理需要而不是心理需要,接近五十的女人就是心理需要了。玄真子不吃不喝想了兩天,然後找道長談了一次話:“道長,我要做一件對不起你和大家的事。”

“怎麽,你要不來錢?”

“不是錢的問題。”

“什麽問題?”

“我想還俗。”

“啊?”道長吃驚地看著玄真子,“為什麽?五裏觀有人欺負你嗎?”

“沒人欺負我。是我自己的原因。”

“什麽原因?”

“我想要孩子。”

“入觀的時候你是起過誓的,這輩子不結婚,不要孩子。”

“此一時彼一時,我現在受不了了。”

“怎麽個受不了法?”

“我不想活了。沒有孩子我就自殺。”

說著話,玄真子突然發出幹嘔,她竭力控製自己,但仍然沒有控製住,讓道長看出來了。

“你是不是被外人欺負了,造成這種情況,所以想還俗?”

“沒人欺負我,是我自己願意的。”

“如此說來,你違反道規,問題很嚴重。”

“要麽你就處理我,你前腳處理了我,我後腳就自殺。”

天,把自殺掛在嘴頭上了。一個女人不是被逼無奈是不會這樣的。道長一聲長歎起身走了。回過頭來,道長把大家分得的錢全斂回來了,厚厚的一大遝,交給玄真子,說:“大家理解你,你走吧。以後再也不要想出家的事。人不能走回頭路。”

全道觀的人都出來用臉盆打水,從玄真子的屋門前一直潑到山路上。也就是說,為她掃清了前麵的路。或者說,是為道觀洗淨了汙穢。隨你怎麽理解。

玄真子恢複了過去的名字:王蘭蘭。

回到蘄陽市以後,王蘭蘭重新辦理了戶口本和身份證,然後就先找小旅館住下了。她盤算著身上的這十來萬塊錢,應該買什麽樣的房子。這些年來,她不是不看報紙,對蘄陽市房價飛漲是心中有數的。二十年前的十萬塊錢就是一筆巨款,而現在,隻是原來賣房子錢的一個零頭。

左思右想,她感覺這件事跟餘有轍有關係,不能讓他撇心靜。便在轉天到旅遊局找到了餘有轍。兩個人先是裏間辦了事,然後攜著手來到外間,說起買房子的事。餘有轍很納悶,說:“你一個出家人,買哪家房子啊!”

玄真子道:“我還俗了。現在我的名字叫王蘭蘭。”

“哦?為什麽?”

“因為我懷孕了。”

“胡說什麽?你都多大了,還懷孕?”

“事情就這麽讓人費解,我真的懷孕了。”

餘有轍吃驚地張大了嘴,一下子就陷入沉默,這不是晴空霹靂,麻煩從天而降了?

“你別嚇得唧唧索索像天要塌了天似的,我不是和你,是和別人。”

“我說呢!”

“是啊,我如果是和別人,怎麽對得起你呢!”

“說了半天,究竟和誰?”

“和龜兒子!”

餘有轍將王蘭蘭一把抱住,在她耳邊小聲說:“我給你四百萬,三百萬屬於五裏觀,一百萬屬於你。回頭你把孩子做掉。”

“好吧。”

“我要陪你去做手術。”

“不用,誰都不用陪我。”

“不行,我必須得去。”

“不行,我誰都不讓跟著。”

“你是逼我跳樓啊!”

“好吧,我就讓你跟著。”

應該說,這兩個人出於各自的臉麵、名聲和前途命運,都說到做到了。一切都兌現了。

王蘭蘭從醫院婦科手術室走出來的時候,邁的步子很小,還有些誇張地險些摔倒,餘有轍一把抱住了她。事情似乎都擺平了。然而,這不過是虛晃一槍。此為後話。

話說《蘄陽早報》上對狼山的一番罵戰之後,停歇了一段時間,於是乎,在這段空隙裏人們非常鬱悶。很多好事者給報紙寫信,問:“怎麽不繼續罵了?是不是狼山鎮的人們有意見了?”不管怎麽說,人們還希望繼續聽到真實的聲音。哪怕這聲音是罵聲。而報紙的發行量在罵戰期間增加了20萬份。可以說,一個星期增加10萬份。而罵戰停止以後,報紙的銷售量還沒下跌,讀者似乎在耐心等著下文。由此,報社看清了報紙能夠發出真實聲音是多麽重要。報社社長見讀者來信很多,就給丁曉麗打電話,說:“下一步你打算怎麽辦?現在讀者還希望繼續聽到關於狼山的真實聲音。”

丁曉麗想了想說:“我本來想再憋些日子,不想這麽早就把底牌亮出來。但既然大家都急於知道下文,我就按計劃進行。”

具體是什麽計劃,丁曉麗並不告訴報社社長。讓他拭目以待好了。

丁曉麗再次來到蘄陽大學,找到了謝建華。丁曉麗也是蘄陽大學畢業的,對蘄陽大學裏的角角落落都非常清楚。她把謝建華請到家屬區的小茶館,首先把一個銀行卡交給謝建華,然後說:“我準備再約你和王菲菲寫一篇文章,專門講狼山石碑幻影的科學原理。你們是學曆史的,肯定說不清是什麽原理,但你們可以猜測,可以推理。不符合科學、不符合邏輯都沒關係,關鍵是要提出問題。這是預付稿酬的一半,兩千塊錢,你們寫出文章以後,我再付另一半。記住,字數不少於四千字。”

謝建華本來不想再染指狼山問題。因為他也收到了讀者來信。但他收到的讀者來信不是支持,而是對罵。讀者罵他道:“媽那X,你算什麽人?你說你看到了石碑幻影,可是我也上狼山了,可我在狼山忍了一宿,屁毛兒都沒看見!你說你是不是瞎掰?”還有一個讀者這樣說他:“謝建華,我猜想你是家庭貧困的學生,因為交不起學費,所以胡編亂造寫稿掙稿費來交學費,對不對?哥們我打算支援你兩千塊錢,但前提是你得寫一篇看見了外星人的文章。”

這不是扯淡是什麽?謝建華非常氣惱。難道狼山石碑的幻影是假的嗎?自己分明看得真真切切,分明是讓人毛骨悚然的真實存在。他對丁曉麗說:“丁副局長,這件事我看就算了吧,我已經挨了很多罵了。我如果出名出的是挨罵的名,還不如不出這個名。”

丁曉麗拍拍謝建華肩膀,說:“學弟,你此言謬矣。俗話說,不挨罵長不大,在罵聲中成長。再說,事情正在進行當中,不明就裏的人發出罵聲咱們是可以理解的,不光你挨罵,我們旅遊局挨的罵就更多。現在連市長都給我們打電話,說很多人質疑市政府對狼山的投資,說市長也被旅遊局忽悠了。你看看,被誤解的人豈止是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