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馬二楞兩次上狼山幾天以後,早晨突然發現看家的大黑狗死了。脖頸被更凶猛的動物咬斷了氣管和食管,倒在地上,身邊流了很多血。
馬二楞早上起來看到以後,就非常納悶:為什麽大黑狗沒有反抗?身上鬃毛十分順溜,沒有絲毫發生過抗爭的跡象。而且,為什麽連一聲吠叫都沒有?再有,咬死大黑狗的必然是一隻猛獸,隻有餓急了才會這麽做,但是,為什麽大黑狗完完整整,身上的皮肉一點損傷也沒有?猛獸咬死大黑狗難道不是為了吃肉嗎?馬二楞從來沒遇上過這種情況,心裏捉摸不透便敲起小鼓,趕緊到村裏去找有學問的齊老先生打問。
齊老先生親自跟著馬二楞來查看了大黑狗的傷口,說:“這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咬斷了大黑狗的喉管的,應該是山豹才有這等速度和咬力。但咱們狼山自古以來沒聽說過有山豹。如果是狼山的狼下山來了,也不是沒有可能,但狼的咬力一般沒有這麽大。”
馬二楞默默點頭。齊老先生又說:“也許是一隻出類拔萃的凶悍的猛狼。家養的狗一般見了生人會吠叫,但見了猛狼都不出聲,因為已經被嚇破膽了,隻有渾身篩糠的份兒。”
馬二楞在院子外麵挖了一個坑,把大黑狗埋了。然後他又找齊老先生討要了一隻黃色的狗。他養狗已經習慣了,院子裏沒有狗就像沒有把家虎和守護神一樣讓他心神不定。他老婆說:“咱們得給齊老先生點錢,因為現在市麵上狗價很高,不能讓齊老先生嘴上不說而心裏別扭。”
於是,馬二楞便拿了二百塊錢給齊老先生送去。這是一隻一年半的成年公狗,已經可以配種了。按照八卦村的慣例,公狗和別人家的母狗相配,不給錢,但母狗下崽以後要送給公狗主家三分之一的狗崽。就是說,如果下了三隻,便給公狗主家一隻;如果下了六隻,便給公狗主家兩隻。那麽,下了四隻或五隻怎麽辦?兩家協商。
眼下,齊老先生就把二百塊錢收了。而且,還給馬二楞撂了話:“你那邊黃狗配種下了崽記著送我一隻啊。”
馬二楞答應下來以後,把新來的黃狗又拴在原來拴大黑狗的那根立柱上。晚上,睡覺以前,他把院門鎖好,就在院門下邊狼或狐狸有可能鑽進來的空隙處下了夾子。這把夾子可是純鋼的真夾子,直徑有一尺左右,別說是狼,就是狗熊的腿或腦袋被會夾住也會疼個半死。夾子上的鋼齒十分鋒利,夾子的彈簧彈力很大,沒有一把子力氣別想扳開。
一切都安排妥帖了,馬二楞才放心地去睡覺。他睡覺很死,腦袋一沾枕頭便立即鼾聲大作,於是,入眠前他叮囑老婆:“你如果聽到動靜可一定要叫我啊。”說完便馬上進入夢鄉。
老婆便在被窩裏支棱著耳朵耐心聽著。前半夜什麽動靜也沒有,隻有院子外麵核桃樹上的螞蟻鳥夜裏偶爾“呲呲”地嘶鳴一兩聲。這個季節市區夜裏很熱,頂多在身上蓋一件半件的被單或毛巾被,而在狼山腳下的八卦村卻不行,晚上必須蓋薄棉被,相當於三件毛巾被那麽厚。當然了,八卦村的夜晚睡覺是很舒服的。後半夜,氣溫似乎又低了兩三度,馬二楞的老婆把薄棉被拉到下巴底下,全身都蓋得嚴嚴實實,倏忽間就入睡了。馬二楞交給的任務她隻堅守了前半夜。
這也不能算錯。你馬二楞可以睡覺,老婆憑什麽就不能睡?兩口子之間不分你我,可也不能不講理不是?可是,就在他們兩口子都進入夢鄉,鼾聲一齊響起的時候,那頭猛獸悄悄地潛到了他家院子門下,身子一矮,就擠進了前半身,然後謹慎地伸出一隻爪子,將那把繃緊了彈簧的鋼齒夾子拂到了一旁。半睡半醒的黃狗似乎看見了對方,才要發聲,對方藍晶晶的眼睛像閃電和激光一樣將藍光唰一下子就射了過來,黃狗頓時委頓,兩眼緊閉,一聲沒吭倒在地上。猛獸一個箭步躥過來,在黃狗脖頸上咬了一口。然後掉轉過身,按原路返回了。整個過程幹脆麻利,沒超過兩分鍾。
轉天一早,馬二楞被嚇得渾身發抖。這頭猛獸——肯定是猛獸,否則不會對黃狗威懾這麽大!於是,他再次找到齊老先生,打問這是怎麽回事。齊老先生來到馬二楞家,仔細看了現場,說:“猛狼一般沒有把鋼齒夾子拂開這樣的智慧。看這樣式很像是猞猁。猞猁這種動物樣子像野貓和山狸子,但體型要大很多,咬死一隻狗小菜一碟。而且,猞猁機警狡詐,與其它猛獸搏鬥中很會輾轉騰挪,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一般不會吃虧。而且,比它更碩大更凶猛的野獸一般它都敬而遠之,不去招惹。”
馬二楞直聽得心裏怦怦亂跳,不過,還是感到有一絲絲安慰。類似猞猁這樣的狡猾的猛獸咬死了家犬,自己心裏還稍稍平衡一點不是?仿佛“被強手打敗雖敗猶榮”一樣。但猞猁為什麽把狗咬死卻不吃狗肉呢?猛獸是猞猁的解釋似乎也說不通。
齊老先生給馬二楞出了個主意,讓他再找村民借一些鋼齒夾子,在院門下麵齊齊地擺它一溜,諒你想拂開卻不可能,一伸爪子就會打了爪子或夾住爪子!於是,馬二楞晚上就在院門下麵下了十七八個鋼齒夾子。
但鑽進被窩以後,馬二楞自己便一聲苦笑:那猞猁是善於攀爬的猛獸,躥房越脊如履平地;它如果不從院門下麵進來,而從圍牆上爬過來,隻怕是輕而易舉之事。院子裏拴著大青騾子,那是他下地幹活和拉運東西最得力的助手,不能出一點點差池。可是,萬一夜裏來了猛獸,甭管是猞猁還是其他什麽,如果沒有了家犬抵擋,大青騾子必會遭殃。想好以後,馬二楞就打算這一宿他不睡了。
他把屋裏的燈關了以後,坐在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點點縫隙,眼睛穿過縫隙緊盯著院子裏和院門之處。老婆陪了他一會兒,實在捱不下去,就先去睡了。臨走剝了一頭大蒜放在他的手邊,說困了你就咬一瓣。馬二楞果真照辦了。從晚上十點鍾溜溜捱到天亮。什麽都沒發生。那隻可怕的猛獸根本沒來。
事情不能不說什麽詭異!馬二楞完全糊塗了,他想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難道是因為自己近來上山頻繁惹惱了山神嗎?可是,八卦村的人上山的恐怕不止他一個,怎麽沒聽到別人家的狗被咬死呢?而且,他是個很遵守“山規”的人,上山以前和上山以後不該做的事絕對不做。為什麽會遭到懲罰?馬二楞是個有些迷信的人這沒錯,但他對眼下發生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
旅遊局那邊正為是不是開發狼山糾結不清的時候,另外兩夥人已經對狼山躍躍欲試了。一夥人是蘄陽大學曆史係三年級某班的幾名學生,加一位年輕女輔導員。這個班就是謝建華和王菲菲的班,輔導員是學習成績異常優異的在校碩士研究生紀麗妍。謝建華和王菲菲從狼山回來以後雙雙感冒發燒,兩個人連續三天不退燒,燒到39度8。兩個人同室的同學著急自不必說,輔導員紀麗妍更加著急。這三天裏是她安排男生照顧謝建華,她自己則親自在女生寢室照顧王菲菲。
紀麗妍老師對謝建華這個班的工作非常負責任,與大家感情很深。最關鍵的是她還是個滿腦子探索精神的人。她熟知並清楚記得古希臘哲學家亞裏士多德的話:“大自然的每一個領域都是美妙絕倫的。”她還熟知法國思想家盧梭的話:“大自然從來不欺騙我們,欺騙我們的永遠是我們自己。”尤其對中國數學家華羅庚的話耳熟能詳:“科學的靈感,決不是坐等可以等來的。如果說,科學上的發現有什麽偶然的機遇的話,那麽這種‘偶然的機遇’隻能給那些學有素養的人,給那些善於獨立思考的人,給那些具有鍥而不舍的精神的人,而不會給懶漢。”當她得知謝建華和王菲菲在狼山遇險的事情以後,立即激起了對狼山的極大興趣。打算帶領大家深入狼山,將這座頗具曆史和人文色彩的非著名景區好好踏勘一番。而把“踏勘”二字用在她的身上,應該說,也是恰如其分的。
但紀麗妍畢竟是個比王菲菲她們大不了幾歲的大女孩,對隻身上山是沒有膽量和信心的。於是,她找到謝建華商量,想請謝建華帶路,而且多帶一些同學一同上山。結果,當紀麗妍將這個想法在這個班講出來以後,不僅遭到謝建華拒絕,而且遭到班裏四十五名同學裏的四十一人的堅決反對。(因為近幾年曆史係畢業的大學生不好找工作,所以,這一年蘄陽大學曆史係的學生百分之八十是女生。而女生一般都不願意探險。)班裏打算跟著紀麗妍上山的隻有兩三個男生。謝建華嚴肅地阻止他們說:“雖然現在我正在發燒,但我腦子並不糊塗,我不僅不會帶你們上山,也奉勸你們不要擅自上山。”
其他不想上山的同學們則綜合了各方麵意見,對紀麗妍表態說:“一,山上有狼,狼是會傷人的,不能去;二,風水師說過,擅自攀爬狼山等於踏破山門,壞了風水,而破壞風水的人必遭報應,也不能去;三,山上有石碑可能出現嚇人的幻影,尤其不能去。”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而且,學生們舉出謝建華和王菲菲的例子,說這兩個人就因為破了狼山風水,所以才發起高燒,算是當頭一棒,一次不輕不重的教訓。
結果,一番議論之後,班裏僅有的幾個想跟著的同學也打了退堂鼓。但事情就像那句格言說的“壓力越大,反彈越大。”紀麗妍現在就想起另一句話,叫做“困難像彈簧,看你強不強,你強它就弱,你弱它就強。”大家的反對之聲把狼山的神秘與玄幻色彩塗抹得越濃鬱,在她心裏造成的反彈就越大。她的一顆躁動不已的心被撩撥得癢癢的。大家越是不願意去,紀麗妍心裏越想去。隻是礙於自己膽子小,所以,一時難以成行。否則,她早爬上山了。她在耐心等待,想等謝建華和王菲菲病好以後三個人重新商量。當然,首先要一起論證一下,究竟能不能上山。學子麽,尤其學文科的學子麽,一事當前遇到爭議的時候是要論證的。
議論、論證、辯論、爭辯,意思都差不多,蘄陽市老百姓中還流行著一個與此意思相似的名詞,叫“嗆嘣嗆嘣”,也就是議論一下、論證一下,但一般理論色彩不濃,你來我往都是大白話。也可能上升到理性層麵,不過使用的不是書麵語言。在狼山腳下的八卦村裏,此時就另有一夥人在“嗆嘣”要不要租房子開旅館的事。這夥人是劉一手找來的鐵哥們。他們對狼山上有什麽稀奇古怪的事不感興趣,所以,沒有人想爬山。他們隻對將來的遊客以及遊客的口袋感興趣。他們之中的兩個人在來的路上,坐在長途汽車上就順了兩個手機一個錢包。現在他們坐在八卦村裏的小酒館裏喝的小酒、吃的肉菜就是天外來物。
一個人壓低了聲音說:“這一帶的老百姓忒厚道了,厚道得傻乎乎的。我順了一個人的手機,假裝絆了一跤,差一點摔倒的樣子,結果這個人趕緊把我扶住了,問我:‘大哥,你腿腳沒事吧?不得勁兒的話就靠我身上靠一會兒。’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手機早已經進了我的腰包。在這租房子打地盤我還真有點過意不去。”
另一個人說:“老和尚手裏的木魚,就是挨敲的貨;柿子當然要撿軟的捏;見老實人不欺負有罪。依我看,在八卦村周邊打地盤最好。”
劉一手呷了一口酒,說:“這件事需要大夥一塊幹,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所以,需要意見一致。咱們也和機關幹部一樣,來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不願意服從的話,你可以走人,我不強求。來,同意的自己幹一杯,不同意的把酒倒給我。”
誰知,一桌人全都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也就是說,沒有一個人不想在此打地盤。劉一手道:“這就好,怕就怕大家意見不一致。依我看,這塊地盤,我們至少能穩穩當當吃五、六年。前三年吃這條線上的老百姓,等老百姓都反應過來了,我們就不吃老百姓了,我們改吃遊客。等到三年以後把狼山這片地區整個吃臭了,我們再改弦更張另選地盤。”
一夥人神清氣爽,野心勃勃,痛痛快快又幹一杯。吃飽喝足了,他們掏出順來的錢包和小酒館老板結賬,說:“羊毛出在羊身上,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小老板沒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麽話,就說:“謝謝幾位朋友抬舉我啊,歡迎大家再次光臨!”
劉一手心說,以後我們少光臨不了。但他沒把話說出來。他感覺現在說這種話為時過早,不過,這一天很快就會實現。
他們離開小酒館,便圍著八卦村轉起圈子。三轉兩轉就轉迷糊了,哪是東,哪是西呀?哪是南,哪是北呀?這天正好是陰天,天上沒有太陽,於是,他們根本分辨不出東西南北。沒辦法,隻能進屋再問農戶。他們的原則是隻租陽麵的房子,也就是說,隻租北房。劉一手不是打算等旅遊局把地盤劃定以後再下夾子嗎?怎麽提前運作了?這就是劉一手作為資深宵律的“遠見卓識”了,他打算分兩步走,先在八卦村租下幾間,然後旅遊局劃定了地盤以後,再租旅遊局地盤內的房子。而眼下,八卦村的人們絕對想不到旅遊局即將對狼山進行開發,不會把房租抬得很高。
那麽,當農戶問起,你們為什麽要租房子,劉一手怎麽回答呢?這個問題還真有人問,不過,厚道的八卦村農戶並沒有想到劉一手租了房子會開旅店,隻是感覺納悶。劉一手先和農戶簽下合同,然後,才告訴農戶,說:“蘄陽市要在狼山腳下建經濟技術開發區,我們都是要在開發區投資的人,將來就是這裏的常住戶。”於是,花了不多的錢,很便宜地租下了五、六間房,合同都簽的是三年。而且,合同上寫明,三年之後,如果續期,同等價格情況下要優先。給農戶一種感覺,劉一手他們是打算長租,不是短期行為。於是農戶們都挺高興。多年來依靠土裏刨食的農戶驀然間有了活錢,誰不高興?
劉一手這夥人先在八卦村住下了。至於旅遊局什麽時候開始對狼山規劃和開發,他們根本就不著急,因為那是遲早的事,快的話三兩個星期,慢的話半年也差不多了,既然《蘄陽早報》都刊登專門文章了,如果旅遊局還沒醒過盹來,那就是局長局長該撤,是處長處長該撤,否則,養著一群不作為的白吃飽兒真讓老百姓恥笑。劉一手就是這麽想的,所以,他絲毫不擔心他們租房子會白租。再說,在他們租了房子以後,並不是無所作為。他們住下以後就開始吃狼山至蘄陽市這條線。
外省有一條線直通狼山,但在狼山腳下拐個彎兒就奔蘄陽市了。於是,劉一手一夥人就吃的是這條線,一頭通向蘄陽市,另一頭通向外省。劉一手對夥計們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你們千萬不要打八卦村的主意,如果讓八卦村的人懷疑到咱們頭上,那咱們就在這兒待不住了。”大家一疊聲道:“明白。”沒錯,這種事人人明白,再簡單不過。
於是,這夥人一頭吃上了蘄陽市,另一頭吃上了外省。本來蘄陽市丟手機丟錢包的並不多,而自從劉一手他們住在八卦村以後,情況就發生了變化。蘄陽市的各派出所接二連三地接到舉報,一個月就有幾十起。一個月以後,劉一手在公交車上發現了雷子(專門抓宵律的警察),他很坦然地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就近就下車了。按說他應該繼續往前坐的。
那個警察是便衣。便衣怎麽會被認出來呢?這就是劉一手的功夫了。他在這條道兒混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之所以這些年他沒有失手,就因為他學會了識別便衣。公交車上,商場櫃台前,火車站候車室裏,都是宵律們最常光顧和最容易得手的地方。劉一手就是在這些地方,見識了各種各樣的雷子。眼力高超的,和眼力笨拙的,都讓劉一手一目了然。劉一手曾經想過這樣的問題:自己應該去做雷子,因為自己不光對便衣一目了然,對宵律也同樣一目了然。哪些人是同道,隻需看兩眼,便可定論,而且八九不離十。問題是,自己是個宵律,蘄陽市還從來沒有過請有前科而改好了的宵律來當警察,何況自己並沒有改好。因為好的單位和部門沒人要他,所以他隻能破罐破摔,繼續做宵律。對這個問題他很有自知之明,現如今連大學畢業生都找不到工作,自己一個宵律,還能有過高要求嗎?
但劉一手是吃過見過的,一般的二巴巴的工作他還真看不上眼。比如掃馬路,穿著那種泛著橙黃的熒光橫條的馬甲,在眾人目光下一笤帚一笤帚地在馬路上畫圈,他幹不來。再比如在菜市場賣菜,這種活兒他也幹不了,他不是嫌髒,而是嫌算賬,買和賣,需要不停地進行“口撚賬”,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別看他是宵律,他可幹的是大出大進的活兒,毛兒八七的真看不上眼。蹲在馬路邊修自行車,這種事他同樣幹不了。一是他沒那個技術,二是沒那個耐心學那個技術。而且,摳摳索索半天也賺不了幾個錢。不行,這些都不行。他從勞改隊放回來以後,街道曾經找過他,上述工作都向他推薦過。關於賣菜和修自行車,人家還打算給他小額貸款,但他全拒絕了。
那些工作,來錢太慢了。劉一手從勞改隊放出來以後,曾經有過痛改前非從新做人的念想。但當他找到過去關係不錯的朋友一起喝酒的時候,酒桌上朋友口若懸河,神侃眼下蘄陽人是如何理直氣壯奔小康的。當下蘄陽人最關心什麽?賺錢。蘄陽人在研究什麽?怎麽賺錢。蘄陽人說的最多的是什麽?如何提高賺錢效率。仿佛蘄陽人一覺醒來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人世間錢最可愛,賺錢最重要。朋友怕劉一手理解不了,舉出很多身邊的例子,比如,房地產開發眼下最賺錢,近乎掠奪式賺錢。可是,細一打聽,都是某某顯要人物的女兒或兒子在幹房地產;你如果想幹房地產也沒人攔著,隻是你根本拿不到好地段而已。蓋房子的層層轉包,接力棒傳到最後,施工隊見沒錢可賺,就偷工減料,水泥標號降下來,鋼筋也盡量少用,那樓房蓋出來還別說八級地震,連六級地震都夠嗆,因為牆縫裏的水泥用手一摳就唰唰掉,按照朱總理說的是“豆腐渣工程”,絲毫也不為過。其他事多了去了,賣奶粉的給你加三聚氰胺,該曝光的曝光了,沒曝光的你不知道的呢?誰會告訴你奶粉裏有沒有三聚氰胺?賣肉的給你加瘦肉精,賣麵粉的給你加增白劑,賣洋芋粉條的給你加墨汁。一向厚道的農村果農們現在也見錢眼開,對所種的水果不光是打農藥,還抹一種強化學物質“增大增紅劑”,人長吃就會致癌。前不久《蘄陽早報》就曝光一件事:麵粉廠職工自己抖弄出內幕,廠長讓職工給過期麵粉換麵口袋,因為新的麵口袋上印著新的出廠日期,而麵粉仍然是過期麵粉。至於說,幹貿易的偷稅漏稅、倒賣發票、客戶或朋友之間互相拖欠款、賴賬,更是司空見慣。
劉一手曾經這麽想過:你們可都是沒進去過的好人,怎麽連我這個宵律也不如啊?蘄陽人真的如此不堪嗎?真的為了錢而眼藍了嗎?媽那X的!那次劉一手喝醉了。本來他還有點金盆洗手的念想,現在他突然頓悟,自己不能太傻,淘換的錢的本事自己絲毫不比你們差!於是,他再作馮婦,開始二來來了。
當劉一手看到報紙上對狼山的報道以後,他一下子想了很多,一方麵,他要長駐狼山腳下,要吃這片旅遊區(別看現在沒開發,開發狼山是指日可待的事),另一方麵,他要幫著狼山的山神製造神秘感。怎麽製造?劉一手是這麽想的:謝建華和王菲菲兩個年輕人因為夜晚攀爬狼山而被石碑上的幻影嚇暈了,我要讓攀爬狼山的人丟錢;讓你們知道狼山不能隨便亂爬,誰爬誰會付出代價;而人們往往都有獵奇心理,越是神秘的事越想弄清楚,越是不能幹的事越是想幹,於是,來爬狼山的人會更多。於是,我的機會也就越多。也許這隻是他的一廂情願,實際上根本實現不了,但他就是朝這個方向努力的。
他每天上午站在村頭觀望,思考。然後決定是不是去市裏。那天他恰巧沒想進市。那天,他正站在村頭往遠處看的時候,公路上遠遠地一輛香檳色寶馬車飛馳而來。劉一手是什麽人?他從寶馬車的速度,看出開車的人的心理狀態是高度興奮。於是,他便盯上了這輛寶馬車。待寶馬車停在狼山腳下以後,從車裏下來一男一女兩個人,他們勾肩搭背地摟抱著往山上走去。看那意思是想爬狼山。劉一手摸摸腰裏的一串鑰匙,發出一聲暗笑,便慢吞吞跟了上去。
兩個年輕人至少爬了一刻鍾了,劉一手才悄悄走近寶馬車。他有一次打出租,曾經看見司機將一個手包塞進手摳裏。手摳,就是副駕駛位置麵前那個小門兒,裏麵可以放置不少司機常用的東西。司機往裏麵放手包,說明手包裏有錢物。劉一手記住了手摳的作用。本來。按照他的習慣思維,手摳那種地方司機是不會放什麽值錢東西的,但竟然把手包放進去,就說明司機對手摳非常放心。眼下,當他走近寶馬車的時候,心裏想的就是手摳。於是,他果斷地突然將手中的萬能鑰匙捅進寶馬車的鎖眼,因為鑰匙不是原配,所以寶馬車的報警係統猛地鳴叫起來,但鳴叫聲沒響過三聲,劉一手已經將寶馬車門打開了。
山上的兩個年輕人正爬得上興,驀然間聽到山下寶馬車報警,知道出問題了,便急忙撒了丫子往山下尥。但劉一手已經將寶馬車的手摳打開,取走了藏在裏麵的手包。然後一溜小跑,跑進了他自己租的那間房子。他進屋插上門以後,快速地將手包裏麵的東西進行了清點,見有幾千塊錢現金和七、八張銀行卡,還有駕駛證照身份證之類,他隻把現金拿走,其他東西沒動,然後把手包拉鎖拉好。
他換上一件破舊的上衣,背上一個柳條筐,把那個手包放在筐底,上麵蓋上一層茅草,便向狼山走去。兩個年輕人下山以後發現寶馬車鎖得好好的,根本沒被人碰過的樣子,便勾肩搭背地重新爬山。約莫又是一刻鍾過去了,劉一手再次打開了寶馬車門,在報警器尖銳地鳴叫了兩三聲以後,又一切歸於沉寂。年輕人不放心,便再次跑下山。車門仍然鎖得好好的。他們便坐進車裏,把手摳打開了,手包也在,表麵看上去一切正常。但男青年拉開拉鎖以後,方才發現那一厚遝現金不翼而飛了。兩個人便互相詰問起來。
“五千多塊錢,是不是你拿走了?”
“我拿你錢幹什麽?我又不是沒錢花!”
“來的路上我見你從手摳裏拿過CD光盤的。”
“我隻拿光盤,也沒摸你的手包啊。”
“那就怪了,除了咱們倆,還會有誰摸過手摳?”
“萬一你在來的路上丟了,或拉在家裏呢?”
“不可能拉在家裏,我是專門從家裏拿出來的;也不可能丟在路上,咱們半截根本沒下車呀。”
“那就是你記錯了。再說,你出門帶那麽多錢幹什麽?”
“我不是怕這輛車半截會出什麽問題嗎?這輛車如果出點小毛病,出手就是一兩千塊錢,我出門能不多帶錢嗎?我能不能看看你身上的小包裏有沒有?”
“說來說去你還是懷疑是我偷了?我是偷東西的人嗎?”
“你那麽愛錢,我懷疑。”
“我愛錢可以找你要,也用不著偷啊。”
“你讓不讓我看你的小包?”
“不讓,你這等於侮辱我。”
“怎麽叫侮辱,澄清一下不是更顯得你更清白嗎?”
“我用不著這麽澄清,我不接受這種侮辱!”
“你怎麽能這麽理解問題?”
“我應該怎麽理解問題?難道我說錯了?”
“你在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
“是你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咱不爬山了,咱回蘄陽市,行不行?”
“我看也沒有爬山的必要了,就算你有興趣,我也沒興趣了!”
寶馬車噌一下子就啟動了,倒車的時候差一點撞在樹上。劉一手遠遠地看著這輛車,分明看見這輛車帶著一股子氣衝下山坡,跳上公路以後唰一下子就飛馳而去。劉一手哈哈大笑,小子,不付出點代價就想爬狼山?想得美!
轉過天來,劉一手再次站在村頭的時候,又一次看見了這輛香檳色寶馬車。哈,他又來了!劉一手當即斷定,這個車主是個有錢有閑的人,跟定他!於是,他再次換了破舊衣服,背起那個柳條筐,但他沒有急於向狼山走,而是先圍著八卦村轉了兩圈,撿了一些幹樹枝扔在筐裏,然後才向狼山腳下走去。這時,時間已經耗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年輕人爬到山上什麽位置了,他不得而知,他快步走到車身跟前,將萬能鑰匙捅進鎖眼,報警器再次發出尖銳的鳴叫,也是隻叫了兩三聲,劉一手已經將車門打開了。他打開手摳,發現裏麵仍然有手包。暗想這個年輕人怎麽不吸取教訓呀?是不是家裏錢富裕得沒處擱呀?他連車門都沒關,就敞著車門將手包打開了,把裏麵的現金取走,然後把拉鎖拉上,再把手包塞回手摳,然後重新將車門鎖好。
這次,劉一手拿走三千塊錢。沒有上次多,但也不算少。他快步走回八卦村,將柳條筐卸在家門口,然後坐在木墩子上抽煙。當他抽掉兩根煙的時候,寶馬車突然衝下狼山,“吱”一聲停在他的麵前。劉一手靜靜地抽煙,看著寶馬車不動聲色。車門打開了,從上麵跳下兩個小夥子。哈,那個姑娘沒來,說不定已經告吹了。一個小夥子走到劉一手跟前,說:“大哥,你是這個村的人嗎?”
劉一手猛地一個激靈!怎麽,他們看出我哪點不對勁兒了嗎?一向老到沉著的劉一手禁不住心髒怦怦亂跳起來。但他穩住心神,狠抽一口煙,說:“對,我是這個村的人。”
小夥子問:“你看到剛才有什麽人過去嗎?”
劉一手道:“我沒看見有什麽人過去,但我看見有幾輛汽車開過去。”
“都是什麽車?”
“有嘣嘣嘣,也有你這樣的好車。”
小夥子明白,“嘣嘣嘣”就是農村常用的那種手扶拖拉機。兩個年輕人都沉默了。慣偷、飛賊有車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從寶馬車根毛未損的情況看,根本不像被開過鎖被偷盜過。這就奇了。他們無所措手足地在劉一手門前轉來轉去,似乎想看出什麽。劉一手便掏出煙盒把煙遞給他們,然後他低頭擺弄那一堆幹樹枝。一個年輕人拿著煙盒看了一眼,見是非常便宜的一塊錢一盒的“百草煙”,便連抽都沒抽,就還給劉一手,還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盒軟中華,彈出一根,遞給劉一手。劉一手也不客氣,把煙叼在嘴上,伸過一個破破爛爛的打火機率先給小夥子點煙。但“嚓,嚓,嚓”了三次,竟然沒有點燃。小夥子聳了一下鼻子,拂開了劉一手,自己掏出明光鋥亮的金殼打火機“啪”一聲給自己點上,再給另一個年輕人點上,最後才舉到劉一手麵前,而此時劉一手已經給自己點上煙,抽了一口了。
小夥子根本想不到眼前這個寒酸的窮人就是身懷絕技的宵律。他有些懶洋洋地問:“大哥,你們村裏曾經丟過東西嗎?”
劉一手咳了一聲,說:“沒有,從來沒有。村裏沒有偷竊的人。”小夥子非常納罕地搖搖腦袋。劉一手又說:“怎麽,你們丟了東西了?”
小夥子道:“沒錯,而且丟了兩次。”
劉一手道:“你們是不是爬山了?”
小夥子道:“是啊,你看到我們爬山了?”
劉一手道:“我沒看到你們爬山,但我知道前幾天還有一對年輕人,因為爬狼山,被山上石碑的幻影嚇得昏死過去。回頭他們就寫文章登在報紙上,說狼山不能隨便亂爬。”
小夥子道:“你們農民也看報紙嗎?”
劉一手道:“我不訂報紙,也不看報紙,我是聽過路的人在這兒歇腳時說的。”
小夥子再次沉默了。另一個小夥子說:“看起來狼山真的不能隨便亂爬?”
劉一手想了想說:“可能是吧,平時我們沒事也不爬,除非揀點幹樹枝。”把年輕人的思路一步步引導到不能爬狼山,就是劉一手此時的所思所想,而且,眼下看起來他已經達到目的了。
一個小夥子罵了一句:“媽那X,誰愛爬它似的,讓它永遠靜靜地躺著,像死山一樣吧!回頭我也給《蘄陽早報》寫文章,告訴蘄陽人都不來爬這鬼山!”
回過頭來,這個小夥子真寫了一篇文章,盡述他們在狼山的兩次遭遇。他說,狼山就是鬼山,就是魔山,就是魔鬼之山,他去了兩次,兩次使他手包裏的現金在汽車具備報警器而且根毛未損的情況下,竟然不翼而飛了。而且,過後再也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裏出了問題。是我有問題還是狼山有問題?
小夥子洋洋灑灑寫了兩千字,但報社沒給他全登,隻摘要了二百字,而且,也沒在《奇聞異事》欄目裏登,而是在第四版《社會之聲》的“來信來訪”欄目裏經過刪減以群眾來信方式登出來了。雖說讀者群可能會少一些,卻也畢竟見報了。劉一手早已訂閱了這份報紙,他就如期看到了這篇文章,於是,他就再一次哈哈大笑。
誰都沒想到,鄰市的慣偷、盜竊團夥頭子魏老六來蘄陽市串親戚,無意中看到了這張報紙。便驀然間擰緊了眉毛。“蘄陽市的狼山有這麽神秘嗎?這個年輕人的錢肯定是被哪個道上的人順走了,怎麽會記在狼山的賬上?”魏老六對親戚說。
“說不定呢,圍繞狼山已經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了。”
“哦?這麽說,狼山還真有故事?”
“我也沒見過,反正傳說是很多的,連《蘄陽早報》都不斷刊登狼山的消息。”
“這麽說,我真該跑去看看,我也怪納悶的呢。”
親戚自然不會知道,魏老六並不是對狼山的稀奇古怪的事發生了什麽興趣,而是對“爬狼山會丟錢”這件事感興趣。季羨林老先生曾經說過:“好人永遠不知道壞人有多壞,壞人也永遠不知道好人有多好。”說得很對。眼下魏老六的親戚絕對想象不到,魏老六已經在心裏快速地對如何滲入和啃噬狼山這塊地盤做了構想。可不是麽,別人已經走在自己前麵了。你們真以為那個年輕人丟錢是因為爬狼山的緣故嗎?
魏老六不曾被抓,沒有蹲過監獄。因為他行動非常詭秘,從未暴露過。而且,還沒釀造過被公安局牢牢盯住的大案要案。團夥外麵的同道曾經貶低他沒本事,團夥內部的人也有人勸他來一把大的,他都微微一笑,不予理睬。身為宵律,是見不得陽光的,來什麽大的?難道不知道安全和自保最要緊?
魏老六其實歲數並不大,今年滿打滿算才三十六。因為他在叔伯哥們裏排行第六,而且做事成熟老到,被同道稱為魏老六。
不過魏老六謹小慎微的曆史馬上就要被改寫了,因為狼山的故事讓他突然有了設想,這個設想必然會被同道稱為來了一把“大的”;而且,這個設想和劉一手不謀而合,正所謂“英雄所見略同”。其實這句話應該叫做“同道所見略同”,因為宵律更容易和宵律想到一起。魏老六的設想,就是在狼山腳下租房子打地盤。想好以後,他就離開了親戚家,去和他的那群哥們商量。狼山是不是會開發,還沒有定論,而包圍狼山的宵律正以幾何速度裂變和膨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