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蘄陽早報》不光被宵律看到了,更多的正常人也看到了。
動物研究所的人們看到文章以後,立即給《蘄陽早報》寫來文章,大聲疾呼:狼山是自然保護區,大家不要擅自上山。山上不僅有珍貴樹木、植物,不能損毀破壞,還有野狼等自然保護動物。原來狼山的野狼成群結隊,現在已經寥寥無幾,後果堪憂!難道我們容不得猛虎生存,容不得黑熊生存,連生命力極強的野狼也趕盡殺絕嗎?動物研究所的人們站在他們的立場,當然要這麽說。
身在蘄陽市的二李,天天都買《蘄陽早報》,所以,他們倆也看到了。他們現在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就是目前關注狼山的人越來越多,開發狼山恐怕是遲早的事。於是,脾氣火爆的弟弟李壽武冷不丁向哥哥李壽文提出一個問題:“將來爬狼山的人會不計其數,這些人必然都會看到山上那塊石碑,而那塊石碑記載的是李景隆兵敗的恥辱,這件事對我們李家有什麽好處呢?”
李壽文微微一笑,道:“對老李家是沒什麽好處。但對我有好處,我能贏你那一百萬。”
“算了吧你,還是把老李家的大事擺在前麵吧。”
很顯然,李壽武的意思,是阻止事情向前發展。可是,眼看著對狼山關注的人越來越多,各式各樣的議論也越來越多,誰能阻止得了事情向前發展呢?李壽文問:“你有什麽高見?”
李壽武點上一支煙,道:“我也沒什麽高見,但我有‘低見’。”
李壽文目不轉睛地看著李壽武,道:“低見也是見,說說看。”
李壽武想了想道:“算了,實現不了的事,不說也罷。”
李壽文道:“嗨,你這人一向直來直去,像炮筒子一樣,今天怎麽扭扭捏捏起來了?”
李壽武使勁抽了一口煙,道:“這件事也隻能說說,根本實現不了。”
李壽文的胃口被吊起來了,有些著急地說:“你先說什麽事吧,萬一有辦法呢?”
李壽武道:“好吧,我說。就是把山上的那塊石碑毀掉,砸碎,深埋。或者移走。如果能移走的話,拉回老家最好。”
李壽文陷入沉思,半天沒說話。最後說:“我的意見是在山上保留這塊石碑,因為它不光是李景隆兵敗的記錄,還是李景琛加狼群與燕王拚死抵抗的見證,說明我們李家不僅有個李景隆,還有李景琛、李景庵。讓後人見識一下,未必是壞事。”
李壽武道:“不對,石碑的碑文記錄燕王斬狼,是說‘斬惡狼’,明明白白是貶義的,世人不會從中讀出正麵意思。所以,指望這塊石碑為李家帶來榮耀,是不可能的。”
“可是,蘄陽人說不定依靠這塊石碑在狼山打造旅遊勝地,指望這塊石碑拉動旅遊經濟呢!”
“如果咱們打算毀掉這塊石碑,或移走這塊石碑,就不能想那麽多。我感覺,現在蘄陽人還沒有完全醒過盹兒來。否則的話,旅遊局為什麽一言不發?所以,我們要抓住時機,在蘄陽人還懵懵懂懂的時候,咱們率先把咱們自己的事辦了。否則,老李家在狼山真的是遺臭萬年了!”
李壽文不說話了。是啊,任何一個家族的人,都希望祖上是榮耀的,而不是恥辱的,更不希望是臭名昭著的。他左思右想以後,說:“把石碑砸碎了太可惜,那畢竟是六百年前的東西,早已具有了文物價值。這樣吧,過兩天咱倆上山一趟,看看有沒有把石碑移走的可能。咱把它拉回老家去。”
李壽武點點頭,感覺哥哥說的有道理。
此時,一直對狼山充滿期待和幻想的蘄陽大學曆史係的輔導員紀麗妍也看到了《蘄陽早報》。報紙上的文章使她想探秘狼山的願望更迫切了。事情正如劉一手所料定的那樣,不讓爬狼山的呼聲越高,躍躍欲試的人越多。
紀麗妍往女生宿舍跑得更勤了。她不僅為歇病假的王菲菲補了必修課,還為王菲菲洗了衣服,衣服裏麵包括內衣和襪子。還讓王菲菲說什麽呢!王菲菲非常感動便是。王菲菲當然知道紀麗妍心裏想的是什麽。於是,王菲菲抱住紀麗妍的肩膀說:“紀老師,再過兩天,我身體再恢複一下,我就陪你爬狼山。而且,我叫著謝建華一起去。”
“啊,太好了,我期盼著呐。”紀麗妍為聽到了王菲菲的表態而由衷高興。
“但是,咱們必須快去快回,不能在山上停留時間太長。”王菲菲說。
“為什麽?在山上捱一宿不行嗎?我去買一頂旅遊帳篷。”紀麗妍仍然興致很高。
“不行,夜晚山上不知道會出現什麽,太嚇人了!你要非堅持在山上過夜,我就不陪你去了。我估計謝建華也不會陪你去了。”
“哦,是這樣。那好吧,就聽你的。咱們上午上山,中午在山上吃野餐,吃完就下山。可以嗎?”
“必須這樣,隻能這樣。”
事情就這麽定了。既然王菲菲答應陪紀麗妍去爬狼山,謝建華就沒法不跟著。謝建華現在和王菲菲除了上課,幾乎是形影不離的。
周六淩晨六點,他們三個人加上兩個男生,總共五個人,坐了首班長途汽車,直奔狼山腳下的八卦村。因為狼山沒有站,而八卦村有一站。車上沒什麽人,車行一半的時候他們開始吃早點。車開得很快,九點鍾的時候準時到達了八卦村。可是,大家下了車打算在馬二楞家門口打打尖兒喘口氣的時候,紀麗妍發現自己的背包是濕的,把後腰都湮濕了一大片。她急忙打開背包,卻原來,是礦泉水瓶的蓋子沒擰緊,把水都灑出來了。她趕緊把背包裏麵的東西全拿出來,甩了又甩,然後再裝進去。
這樣一來,爬上山以後就沒水喝了。怎麽辦?紀麗妍眨眨眼睛,便找到馬二楞,說:“大叔,我能不能在你家灌一瓶開水呀?”
馬二楞一聽這話,忙問:“多大的瓶子啊,太大的話我可要收費的。”
紀麗妍道:“就是礦泉水瓶。隻灌一瓶。”
馬二楞放心了,點點頭道:“哦,小瓶啊,沒問題,隻管灌,一分錢不收。”
紀麗妍從馬二楞家裏拿出暖壺,把熱開水倒進一個洗菜用的鋁盆,來回逛,逛涼了以後,就把水倒進她的空瓶子了。
幾個人在馬二楞家門口閑嘮了幾句,觀賞了一陣八卦村的稀奇古怪的房子,就謝過馬二楞,然後向狼山爬去。山上根本沒有現成的路徑,爬起來很吃力。紀麗妍漸漸地拉後了。她現在的體力已經不如王菲菲了。在這個問題上女人和男人是相反的。男人二十七八會比二十二三的體力好,而女人就正相反。王菲菲和謝建華他們不得不總是停下來等著紀麗妍。而紀麗妍出汗很多,不時擰開礦泉水瓶子喝一口水。
現在謝建華感覺他們攀爬的這條路,不是馬二楞當初領著他們上山的路,那條路究竟在哪兒已經沒有一點印象了。其實,那條路也不是路,隻是他們曾經那麽走過而已,攀爬的難度是一樣的。這時,紀麗妍在腳下踢到一塊很規整的東西,仔細一看,是一塊蒙著灰土的長方形玉佩。她彎腰把玉佩撿了起來,用手把玉佩上的灰土抹幹淨,卻見是一塊成色不錯雕工精美的和田羊脂玉。從形製與雕工上看,應該是明代的東西。
紀麗妍在導師指導下曾經寫過明代玉器的論文,她知道,明代玉做經曆了早、中、晚三個時期:早明作工嚴謹而精美;中期趨向簡略,具有灑脫的文人色彩,玉件小巧玲瓏;晚期是絢麗多彩,玉器數量激增,特別是仿古玉器大量流行。明代常見到的動物圖案有:龍、蟒、鳳、仙鶴、飛魚、獅、虎、鹿、羊、馬、兔、猴、鵝等。其玉雕圖案有諧音隱喻之意。如馬背上踞一猴為“馬上封侯”;兩支綬帶喻為“雙壽”;羊喻意“吉祥”;魚喻意“有餘”;雀鹿喻意“爵祿”;蝠鹿喻意“福祿”;等等。
紀麗妍手裏這塊玉佩,雕工非常精致,高約6厘米,寬約4厘米,厚約5厘米,屬於“福祿壽佩”,除其玉質細膩、油潤,玉色油白以外,造型別具一格,紋飾結構很有特色。兩隻“回首梅花鹿”相互托擁著中間的“壽”字,喻意無疑是福祿長壽;壽字兩旁各有一個“桃子”,同樣喻意“吉祥長壽”;上方一隻“蝴蝶”,取諧音喻意為“福疊”。其雕工為“老工”,采用雙麵雕、鏤空雕、陰線雕工藝,陰線痕跡為砣工琢出,簡潔有力,鏤空雕邊緣痕跡為“拉絲工”。綜合其造型、紋飾、雕工、玉質等幾方麵因素,她斷定為明代早期的玉作。
紀麗妍對明代玉器的行情也略知一二,知道這個玉佩至少價值幾十萬。於是,她看了看身邊,見無人注意她,便小心翼翼地將其裝進上衣口袋裏。
可是,她剛把玉佩裝進口袋,突然肚子疼了起來,接著便肛門下墜,急欲排泄。便衝前麵喊了一聲:“我不行了,非拉不可,你們替我看著點啊!”便不顧一切地在後麵快速解開腰帶蹲了下去,接著就稀裏嘩啦了。王菲菲走到她跟前問:“紀老師,怎麽回事?臨出來的時候沒打掃幹淨?”
紀麗妍一聲苦笑,說:“哪兒呀,是喝了八卦村的水喝的。我以為是開水,應該沒事的。”
王菲菲從背包裏掏出衛生紙,遞給紀麗妍。紀麗妍解完手搬起一塊石頭壓上,說別讓沒看見的人踩著。兩個人就又相跟著繼續攀爬,可是爬了不多遠,紀麗妍又說肚子不行了,便再次解開腰帶蹲下身子稀裏嘩啦起來。
王菲菲問:“紀老師,你現在是什麽感覺?”
紀麗妍道:“我感覺肚子裏擰得慌。”
王菲菲撲哧一笑,說:“我沒說你肚子的感覺,我是說,你冥冥之中感覺到什麽沒有?”
紀麗妍畢竟是研究生出身,腦瓜反應很快,立即領悟到王菲菲的意思,便說:“似乎,不應該爬狼山。確實不順當、不吉祥、不隨心的地方很多。”
王菲菲道:“沒錯,要麽我根本不願意來呢。也就是你吧,換個人邀請我,我是絕對不會來的。有上次那一次已經管夠了。我永遠不想爬狼山了!”
兩個人正說著話,突然身後刮過一陣涼風,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尤其是紀麗妍,她正蹲在地上,屁股正光著,不由得冷得打了一個寒戰。此時,就聽身後峽穀裏傳來由遠而近的殺聲:“殺呀!殺呀!舍得一身剮,敢把朱棣拉下馬!殺呀!”
那聲音很像深秋冷風席卷樹葉的聲音,也很像盛夏雨點打在樹葉上的聲音。不論像什麽,兩個姑娘都聽得真真切切。王菲菲頭皮直乍,她不顧紀麗妍正在解手,急忙蹲下身子,抱住紀麗妍肩膀。喊殺聲越來越近,仿佛就要衝到身邊,王菲菲和紀麗妍緊緊相抱,閉上眼睛,身上不停地顫抖。
峽穀殺聲冷不丁神秘地出現了,幾秒鍾之後,又冷不丁銷聲匿跡。一切歸於正常。紀麗妍懷疑自己的耳朵聽差了音,不敢肯定那就是喊殺聲;而王菲菲也懷疑自己錯把風聲當成喊殺聲,於是,也沒對紀麗妍提起這件事,隻是在心裏懸著一股膽怯。
紀麗妍解完手,係好腰帶,還要和大家繼續爬山,卻猛地感到兩腿酸軟無力,而且肚子擰著疼。剛才隻是憋不住想解手,現在出現了肚子疼。這是她始料未及的。於是,她沒爬幾步,就蹲下了身子,對王菲菲說:“菲菲,你們繼續爬吧,我不行了。”
王菲菲回過身來,扶住搖搖晃晃的紀麗妍說:“紀老師,我扶著你爬。”紀麗妍說:“不行,我肚子疼得厲害。”王菲菲急忙把走在前麵的謝建華和兩個男生叫住,大家一起圍住紀麗妍問長問短。紀麗妍說:“我在這蹲會兒,你們爬你們的吧,也許一會兒我去追你們。”謝建華對兩個男生說:“你們倆如果願意繼續爬,你們就接著爬,我不爬了,我要陪紀老師。”他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王菲菲在陪著紀麗妍,如果王菲菲不爬山,謝建華斷然沒有了爬山的興趣。本來他也從來沒有過爬狼山的願望,上次爬狼山也完全是被王菲菲裹挾的結果。
兩個男生見此,說了聲:“我們先上去了啦。”便率先走了。
紀麗妍蹲了一會兒,就直起腰來,說:“菲菲,建華,我對不住你們,把你們鼓搗到狼山來,你們沒事,我卻有事了。”
王菲菲扶住了搖搖晃晃的紀麗妍,說:“沒什麽,你是我們輔導員,你讓我們跟著你來,我們克服畏懼心理也要跟著你。”
紀麗妍此時肚子裏嘰裏咕嚕擰著疼,便說:“我想下山,你們不要陪著我了。”
王菲菲趕緊把話接過來,說:“那怎麽行,你如果不爬,我們也立馬下山,一分鍾都不想耽擱。”
紀麗妍隻得在王菲菲和謝建華攙扶下下山了。他們走得很慢,因為紀麗妍兩腿無力,想快也快不起來。她也十分納罕,為什麽今天這腿這麽不跟勁兒呢?他們正慢慢騰騰地往山下走著,突然,身後山上響起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他們一驚,急忙站住了腳。就見那兩個男生氣喘籲籲地跟頭把式地跑到了跟前,一個男生說:“紀老師,我們,我們……”喘得說不上來。
紀麗妍急忙攔住他說:“別急別急,把氣喘勻了再說。”
另一個男生接過話來道:“紀老師,是這樣,因為山上沒有路,我們無意中就走到陡崖邊上,結果,就聽到了峽穀裏的喊殺聲。”
紀麗妍問:“哦,是這樣。喊的什麽?”
那個男生說:“就是‘殺呀’、‘舍得一身剮,敢把朱棣拉下馬’之類。聲音非常慘烈。”
紀麗妍道:“是不是和風刮樹葉、雨打樹葉的聲音非常相像?”
那個男生說:“讓你這麽一提醒,是有這麽點兒。”
紀麗妍道:“所以,你們不要害怕,可能是耳朵的誤聽。”
兩個男生說:“我們不想爬山了,想跟著你們下山。”紀麗妍再怎麽阻攔他們,也阻攔不住。他們一點爬山的心情都沒有了。
五個人一起下山了。實際上他們隻爬了不到一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裏,紀麗妍還解了兩次手。
他們非常掃興地往山下走。走著走著,紀麗妍又不行了,又要解手。三個男生隻得遠遠地離開,王菲菲站在不遠處等著紀麗妍。
這時,遠處刮來一陣大風,從林立的樹幹間隙吹了過來,紀麗妍隻覺得屁股和整個下身都陰涼陰涼的,便急忙從上衣口袋掏衛生紙。她沒有發現,在急切中,那塊玉佩被帶了出來,掉在草窩裏。當她係上腰帶站起身以後,突然感覺身上非常輕鬆,肚子一點也不疼了,肛門的下墜感也無影無蹤。當然,爬山的心情還是振奮不起來,於是,還是跟著大家下山了。
走著走著,紀麗妍感覺大家一起上山,撿到東西一個人“碼兒密”似乎不夠厚道,便有意與大家分享,說:“嗨,同學們,我在山上撿到一塊玉佩,看上去是有年份的東西。回頭咱們拍賣分了它。”
是麽?還有這等好事?大家納罕地止住腳,看著她,等著她把玉佩拿出來。可是,紀麗妍摸遍了身上的幾個口袋,都沒找到玉佩。這時,謝建華打斷大家的期待,說:“山上的東西一定不要撿!”
大家問:“為什麽?”
謝建華道:“我們上次爬山的時候,八卦村的農民馬二楞告誡我們什麽都不要撿,說不出是什麽道理,好像就是不吉利。”他沒敢說他和王菲菲上次都撿了東西,而且馬上就遭到了報應,他們於不得已之下立馬將東西扔回山上。
紀麗妍摸著空空如也的衣服口袋,似乎悟出一些門道,感覺自己拉肚子好像也與撿拾玉佩有關係,但這種事沒法說,便打趣道:“天不遂人願啊,我這個玉佩還沒捂熱乎,就丟了。找不到了。”
王菲菲湊近紀麗妍耳邊小聲說:“不要在身上藏這種東西,真的不吉利。上次我和謝建華在山上差點沒嚇死。”
紀麗妍點點頭說:“我真的沒在身上藏玉佩,真的是丟了。莫名其妙地丟了。”
王菲菲問:“是什麽年代的東西?”
紀麗妍說:“以我的眼力,我感覺是明代初年的。”
王菲菲點點頭說:“這就對上了。山上的石碑不就記述了明代燕王掃北的事嗎?”
他們都是學曆史專業的,對有明確年份的東西自然十分敏感,占有欲也是共同的。怎奈冥冥之中存在一種強大的阻礙力量使他們不能順遂心願。
大家繼續往山下走,心裏疙疙瘩瘩七上八下不明就裏。最後,他們來到了八卦村,謝建華說:“咱們在馬叔家打打尖兒吧,吃點東西喝點水,然後打道回府。”
五個人便在馬二楞門前坐了下來。馬二楞便再次熱情地拿出暖壺,請他們喝熱水。但誰都不敢輕舉妄動了。而且,他們始終也沒問:暖壺的水是不是根本就不開?但在紀麗妍心裏,這個問題似乎不是最重要的,不能在山上撿拾東西,才是應該記住的。
狼山上是不是過去作為古戰場而遺留物很多呢?未必。謝建華、王菲菲和紀麗妍恰巧碰上了,也隻能說“恰巧”。別人爬狼山未必碰得上。那二李爬過狼山,除了見到狼糞和真的野狼,就並沒有碰上什麽腰牌、玉佩之類古玩玉器。加之周圍農民們都知道山上有狼,多年來並沒有人上山“打掃戰場”專心撿拾遺物。
五個年輕人回到學校以後,都悻悻地沒人再提起爬狼山的事,不感興趣的人根本不過問這件事,感興趣的人向五個人問起這件事他們也懶得說。沒意思,實在沒意思。但紀麗妍出於愛思考愛動筆的職業習慣,晚上還是坐在電腦前敲出一篇文章《灰頭土臉爬狼山》,講自己原打算去狼山看石碑幻影的,卻想不到因為拉肚子铩羽而歸。
而且,紀麗妍在文章裏特別提到在山上撿拾一塊明初玉佩的事。她因為心情不好,就越寫貶義越多:“英國李約瑟博士曾在《中國科學技術史》中讚許到:‘對玉的愛好,可以說是中國文化的特色之一,三千多年以來,它的質地、形狀和顏色一直啟發著雕刻家、畫家和詩人的靈感’;近代著名學者章鴻釗先生也曾感歎道:‘玉與吾民族愈相與團結而有不可分離之觀,凡研究中國民族史者必詳玉之始末’。可以說,中國玉器不但包含著民族的好尚、積累著民族的智慧,寄托著民族的感情,反映著不同曆史時期的社會結構和哲理思想,而且在中國政治、宗教、文化、思想等方麵亦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發揮著其他工藝美術品所不能替代的社會功能和作用。於是,尚玉、貴玉也成為中華民族的一種社會風尚,中國玉器也以其獨特的藝術特色受到世人的青睞和珍愛。但物極必反,明清以來(1368—1911年),隨著社會的演變和發展,玉文化因登峰造極而發生嚴重扭曲,從儒家崇尚的‘君子佩玉以顯德’、‘君子無故不去玉’等‘君子貴玉’精神,逐步走向了雖則古色古香,然而卻陳設化、玩賞化的忽德重符之路,如果說,明初玉壇糾正蒙元玉器之弊端,出現了曇花一現的工整生動的新氣象;那麽,明末商品玉在追逐利潤的經營思想影響下,劣質粗工的玉器常常充斥市場,其工藝、藝術水平大為降低,在玉壇上出現了重大缺陷和第一次扭曲;而明末蘇州琢玉名手陸子岡治玉,‘用刀雕刻,遂擅古今’,‘法古舊形,滑熟可愛’或‘工致侔古’,固然可喜,卻因為明代城市經濟繁榮,收藏古玉之風火熾,真古玉供不應求,於是偽古玉和子岡玉贗品泛濫,若買到真品,十分不易。狼山上發現的玉佩應該是明初真品,實屬難能可貴,但卻因為山地複雜,氣場詭譎,竟不翼而飛。隻能回憶其細枝末節而不能把玩。……”
寫完,她就從網上傳給了《蘄陽早報》值班編輯。而值班編輯看了文章感覺很好,現在圍繞狼山已經形成一個議論熱點,越是這樣的文章越是有讀者,所以,值班編輯立馬就決定采用這篇文章。
轉過天來,這篇文章就見報了。
一般人讀這篇文章,似乎感覺凡是爬狼山的人多多少少都會遇到意外和阻力,一下子吊起胃口,急於知道下文,而且也會產生爬狼山一試身手的欲望。事情就是這樣,有危險的事情往往更有挑戰性,更刺激,更吸引人,更勾人腮幫子。而且,山上竟有古玉,這件事非同小可。誰運氣撿到一塊,豈不是一下子就發一筆橫財?價值十萬八萬很正常,上了百萬也未可知。天,這件事太有**性了!
關於爬狼山會有阻力這一點,屬於生活常識,爬什麽山也不容易,太容易爬的山也沒什麽意思。但能夠撿到古玉確實是個**。這也是二李讀這篇文章的感受。李壽文是個語文老師兼作家,擅長心理分析;那弟弟李壽武當過部隊幹部和企業老總,也擅長心理分析。看了紀麗妍的文章,他們倆一致得出一個結論:更多的人會湧向狼山。如果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山上石碑的事,最好盡快將石碑毀掉或移走。
而他們兩個都不是體力勞動者,幹這件事非找旁人幫忙不可。他們分析,找八卦村的人最方便,但恐怕不行。八卦村的人把狼山看做聖山,山上的一草一木都舍不得動,請他們幫忙把石碑毀掉或移走,顯然是不現實的,而且弄不好會被告發,以破壞古文物的罪名被公安局拘留或逮捕。
隻能花錢從老家雇幾個身強力壯的農民來。悄沒聲地上山,悄沒聲地將石碑砸碎或抬走。
二李經過一番爭論,最後決定:帶幾個農民上山,扛著大錘,能砸,則砸碎,然後深埋;砸不碎,便抬下山,用汽車拉走。
想好了,兩個人便離開了蘄陽市,坐火車回河北老家找人去了。
事關狼山,報紙上已經登出三篇文章了,這三篇文章旅遊局的雷金橋都看到了。雷金橋年屆五十,正是年富力強意欲有所作為的時候,而且工作經驗和社會經驗都已經積累得足夠充分了。他非常肯定地預感到狼山這塊風水寶地馬上就要聞名遐邇了。將狼山打造成旅遊勝地是事所必然,勢在必行,早動手早主動,晚動手便被動;誰動手功勞簿上就會記誰一筆,誰不動手功勞簿上就摒棄了誰。因為,如果不對狼山上的石碑、古鬆、棋盤坨、八仙台等處進行有針對性的保護,會在開發狼山之前,就被爬山的旅遊者破壞掉。
雷金橋之所以這麽想,並不是小瞧了來自方方麵麵的旅遊者,而是大量的事實證明了這一點。凡是未經妥善管理和保護的旅遊景點,沒有不遭到破壞的。最典型的事例就是在價值連城的千年古樹的樹幹上刻上“某某某到此一遊”。爬過八達嶺長城的人,對這一點肯定感同身受,不光是相當討厭,煞風景,給國人丟臉,而且簡直是暴殄天物。而狼山上據說既有千年古鬆,還有千年銀杏、黃葛、金桂、香樟,不說價值連城可也相當珍貴。
當然,雷金橋絕對想不到,從河北來的二李,此時正在策劃將山上的主要景點,或者說關鍵景點,那個石碑捎帶其幻影一起毀掉或移走。如果他得知二李的打算,肯定會更加焦急,一下子就得了腦溢血也說不定。不過,眼下他已經非常著急了。
旅遊局的主管副局長餘有轍不同意開發狼山,雷金橋就不能冠冕堂皇地進山踏勘。要開發狼山就要進行規劃,要規劃就要踏勘。關於這一點,雷金橋就想到了“腸梗阻”這個醫學上的名詞。他感覺,省市領導的政策導向、工作安排和指示精神往往是好的,而廳局級這一層就讓人不敢恭維。因為這些領導主管某一個係統或某一個方麵,帶有一定的專業性。而這種專業性,成為他們違拗上級領導指示精神的護身符。上級領導因為不了解、不深知這個係統這個專業的具體情況,於是,就難以及時做出決斷,往往采取了多聽少說的態度。雷金橋越是明白了這一點,越是感覺無奈。事關狼山開發問題,他想了又想,最後決定在周六自己帶老婆孩子一起去一趟狼山。
但雷金橋的老婆因為與局機關辦公室主任打過一架,對旅遊局的事非常反感,就堅決反對雷金橋利用大禮拜的時間幹工作。你去爬狼山,不知道內情的人以為你是去遊玩,隻有知道內情的人才知道你是去工作。你們旅遊局都是一幹什麽鳥人,值得你為他們犧牲休息時間?再說了,報紙上一再說,爬狼山凶多吉少,你閑得難受非冒這個險?而且還拉上老婆孩子?雷金橋說:“就因為爬狼山多有不順,所以才拉上老婆孩子,世界上誰跟我最近?難道不是老婆孩子嗎?我如果工作順利,在單位得到什麽好處,首先跟著受益的不就是你們嗎?再說了,我這個年紀是應該撒歡幹工作的年紀,再過幾年想撒歡人家都不用了,就得乖乖退休在家刷鍋洗碗抱孩子。”
雷金橋把好話說了一火車,老婆終於同意跟著他爬一次狼山。兒子屬於被老媽裹挾,本來不想跟著,但勉為其難也答應一起去。
星期六的淩晨五點,他們上了直奔狼山的頭班長途汽車。車上起初沒人,隻有一個司機,連賣車票帶開車。當他們坐到中途的時候,驀然間湧上來二十來人,年紀都不算大,在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樣子。他們身著土不嗆嗆的農民衣服,拉著拽著各式鼓鼓囊囊的麻包或尼龍編織袋,吆五喝六地擠上車來。而且,連人帶東西一下子擠在了雷金橋一家三口周圍。有人還在汽車急刹車的時候猛地撲到雷金橋身上。
又坐了五六站的時候,這夥人鬧嚷嚷地拉著麻包、編織袋相擁著下車了。這一站路邊就是一個鎮子,車水馬龍、攤點密布,雷金橋隔著車窗看到這些人下車以後快速融入了人流裏。汽車緩慢地駛出了鎮子,上了寬敞的大道,便加起速來。車裏重新安靜下來。這時,老婆突然一聲驚叫:“老雷,我的手包不見了!”
啊?雷金橋急忙問:“你不是一直抓在手裏嗎?”
老婆說:“是啊,可是剛才那些人一擠,我就轉移注意力了,原本我非常警惕的。”
此時兒子也發出一聲驚叫:“爸,我的褲子口袋被掏了!”
雷金橋非常不耐煩,說:“剛才為什麽那麽亂,你們難道一點預感也沒有嗎?你們怎麽這麽麻木啊?”
老婆突然大喊:“司機,停車,我要下去!”
司機回了一下頭,說:“現在不是車站,不能停車。”
老婆急火火地沒好氣道:“我的手包讓那幫人順手牽羊了,我得下車找他們去?”
司機仍然沒有停車,也沒回頭,說:“你下了車也找不到他們,那麽多人,你知道誰對誰呀?認倒黴算了。”
這時,雷金橋一摸自己的口袋,也被掏了。當然,他的口袋沒有錢,隻有一盒軟中華和打火機。但那夥人賊不走空,竟連他的這盒煙和打火機也順走了。他知道,老婆的手包裏有兩千塊錢,幾張銀行卡,每張銀行卡裏都有好幾百。還有一些濕巾、藿香正氣膠囊、風油精、創可貼之類。雖說銀行卡都有密碼,趕上高手破你的密碼也是倏忽間的事。而對方是不是這方麵的高手,你看外表是絕對看不出來的。兒子的錢包就更別提了,除了幾百塊錢和身份證還有一張女朋友的照片。因為兒子剛剛大學畢業,還沒有正式工作。還沒有銀行卡、信用卡之類。但事情已經足夠讓人鬧心的了。雷金橋驀然間產生了一個想法,媽那X,狼山不去了!
恰恰此時老婆說了一句話:“現在下車又不讓下,到了八卦村那站想吃飯連一分錢都沒有,怎麽辦?”
兒子便又問司機:“師傅,我們跟你坐到頭,然後你再把我們拉回來行不行?我們三口人可是一分錢都沒有了!”
司機一下子陷入沉默,猶豫了半天才說:“原則上我不同意,因為,如果你們坐到頭,就到了外省了。這麽遠的路途,你們耗費我們的汽油太多了。現在看在你們確實一分錢也沒有的份上,我權且做這個人情吧,以後有了機會你們再把錢補給我。”
雷金橋問:“坐到頭得多長時間?”
司機咳了一聲說:“還得四個小時。”
天,還得這麽毫無意義地耽擱四個小時,是可忍,孰不可忍!問題是,你不忍,又能怎麽辦?雷金橋咬牙切齒,無計可施,此時他的煙癮上來了,卻連盒煙都沒有。他問司機:“師傅,你有沒有煙,借我幾根?”
司機微微一笑,說:“我隻有半盒煙,你不能都借走了。否則我怎麽辦?”
雷金橋道:“我借八根煙,因為還得坐八個小時,我一個小時抽一根。”
司機問:“你們這麽可憐,你是什麽單位?”
雷金橋道:“我是蘄陽市旅遊局二處處長。回頭你到旅遊局一問就知道了。”
司機道:“哦,是這樣。好吧,我就把半盒煙全借給你吧。”司機從褲子口袋掏出煙盒很隨意地往身後一甩,不管後麵的人是不是接得住。然後再把打火機往後一甩。看得出來,很不情願,很沒禮貌。但現在雷金橋正是求人的時候,對方怎麽樣他已經不計較了。司機繼續說:“你們旅遊局太不作為了,那狼山的事都嚷嚷動了,你們卻無動於衷。難道你們不知道‘旅遊經濟’這個名詞嗎?”